其他時候也就罷了，但是新春佳節的宴會也中途開溜的話,自然會惹來居住的小妖怪們的竊竊私語。
納豆小僧正在打掃家鳴[1]。
只會發出吵鬧聲的家鳴,只曉得唧唧喳喳的大叫。
「你們再叫,就把你們都趕出去！」
納豆小僧揮舞著手上的掃帚沖著這群只能勉強溝通的小妖怪們大喊。
家鳴們被納豆小僧揮舞的扇子趕出了房子,一扭頭，就見到了提著個食盒的奴良鯉伴。
「少主,您怎麼還穿著昨晚的衣服……莫非……」納豆小僧驚呆了,「您不是現在才回來吧？」
奴良鯉伴反手將自己提著的食盒放在了一旁的走廊地板上。
「有人給了我這個東西。」奴良鯉伴拿出了一個金子打造的手鐲,「她想讓我幫忙換些吃的東西。」
納豆小僧想要伸手接過鐲子，但是奴良鯉伴反手將鐲子放回了懷中。
「這個鐲子能換多少錢呢？」
從出生之後,就不曾為金錢所苦的奴良鯉伴，生平第一次為了金錢煩憂。
幾乎是無憂無慮長大的浪蕩公子,頭一次感到了困惑。
「要買多少東西才合適呢？」
「雖然說了多多益善，但是到底要買多少才是合適的量呢？」
納豆小僧還沒想好怎麼回答,奴良鯉伴已經拿起空食盒,去了廚房。
看到鯉伴轉身離開，納豆小僧下意識的想要伸手,結果卻發現抓在自己手上的衣服居然只是幻影。
「不敢相信……」納豆小僧喃喃自語，「居然連鏡花水月都用出來了……」
明明就在眼前,但是卻無法踫到，一踫就如幻影一般碎去。
這就是奴良鯉伴的父親，奴良滑瓢的成名秘技——鏡花水月。
能夠用出這樣的招數，才是能夠繼承奴良組的少主大人。
◇◇
納豆小僧奴良滑瓢第一個結緣的對象，在奴良組里沒有特別的職位,但也是受到重視的一員。
廚房的妖怪們看著突然出現在桌上的便當盒，空空蕩蕩的便當盒已經洗得干干淨淨。
妖怪們聚在一起，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便當盒，互相八卦著最近的消息。
「少主是第幾次帶著晚飯出去了？」
「在二十次之後，咱就沒算過了。」
「三十次了吧？」
「不，咱數到了四十三次了。」
「都快五十次了吧？」
一群妖怪聚在一起，竊竊私語了半天之後，不知道誰忽然說了一句。
「但是，少主的話，每次把便當盒還回來的時候都不露面呢。」
一開始還會嚇一跳，現在已經徹底習慣了。
以前听說奴良鯉伴又出門的時候，妖怪們都在猜少主是不是又去哪里閑逛了，現在出門的次數之頻繁，大家甚至在懷疑少主是不是在外面迷上了那個女人。
「是不是……迷上了那邊的女人呢？」
又有一個廚房的小妖怪在小聲的揣測。
有一個嗅覺靈敏的小妖怪舉起了便當盒，使勁的嗅了嗅便當盒上的味道。
「有海水的味道。」
有味覺靈敏的小妖怪，伸出手指在便當盒的外側抹了一抹，又嘗了嘗自己手指上沾到的味道。
「嗯，是海水的味道。」
又苦又澀的海水的味道。
這個便當盒是用海水清洗干淨的。
之前每次還便當盒回來的時候，就算便當盒已經好好的洗過了，但是妖怪們還是會再洗一遍。結果，就是沒發現這個秘密。
「是住在海邊的那個嗎？」
一個妖怪豎起了最小的那根手指。
「少主的？」
笑得一臉促狹的小妖怪被廚房的管事給打了。
「喂，不要把吉原學來的惡習帶到家里來。」
「是是。」
小妖怪們繼續去忙著廚房的事情了，而在廚房門口听到這些八卦的納豆小僧立刻轉身沖向了奴良滑瓢的房間。
「總大將，少主……少主——」
納豆小僧一拉開門，就見到了門里面正在和奴良組的總大將奴良滑瓢一起飲酒的奴良鯉伴。
「少主……」
「哦，納豆小僧。」鯉伴笑著舉起了手，「那麼慌慌忙忙的做什麼？我都以為我自己出了什麼事情呢。」
納豆小僧注意到了一件事情，奴良鯉伴的左手手腕上戴著那個金鐲子。
仔細一看，鐲子上雕刻著許多的銀杏葉和銀杏的果子。
——這個鐲子的圖案也很特別。
「那個鐲子……」
「哦，我想試著戴一下來著，」奴良鯉伴放下了戴著鐲子的左手，「但是現在摘不下來了。」
奴良鯉伴的表情笑得很從容，就連他的父親，奴良滑瓢也一副從容不迫地樣子，這讓緊張地半死的納豆小僧覺得自己血管（如果有的話）都要爆了。
「別開玩笑了，少主大人！這個是什麼危險的東西，你怎麼還能那麼冷靜？」
「我研究了一下這個鐲子里面雕的文字，」奴良鯉伴頓了頓，在納豆小僧的期待注視下，果斷地回答，「但是我完全看不懂呢。」
他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盞。
「哈哈哈哈哈哈，那個看起來像是南蠻的文字。扭來扭去的。」
奴良滑瓢開了口。
兒子遇到了莫名其妙的事情，他也能很淡定。
「嗯，應該沒什麼大問題，晚上再去問一下吧。」
（這對父子怎麼回事啊。）
納豆小僧感到了深深的絕望。
魑魅魍魎之主的奴良組總大將奴良滑瓢關鍵時刻很可靠，但是少主奴良鯉伴……可靠的地方在什麼地方，這也是個困擾了整個奴良組的問題。
當晚，奴良鯉伴依然從廚房蹭了一堆的食物，去看被困在長崎港口的明月。
今夜的天空飄下了雪。
奴良鯉伴抬頭看了看夜空。從天上落下了雪。這個雪夜甚至看不到月亮。
「今夜，沒有月亮可以看啊。」
感嘆了完了這些事情之後，奴良鯉伴又悄悄踏上了船。
明月看到屋外下起了雪，抱著個木盆就出了船艙。
她打算趁著下雪天攢一些落雪，等明天一早就煮化雪水去煮茶。
茶葉雖然是只有粗茶，但是總要在用水上下點功夫。
（雪水煮茶，這個算是無根水……應該還行吧？）
思考到這里的時候，考慮到現在的環境問題，還是應該去搞點木炭去去雪水里可能的異味和髒污。
等她擺好木盆，準備回屋睡覺的時候，就看到鯉伴踏雪而來。
他舉起了手上的食盒。
「明月，要吃夜宵嗎？」
大晚上的看到有個人——哪怕是妖怪——突然出現在不遠的地方，沒被嚇得叫出聲已經算是神經堅韌了。
「……你是笨蛋啊。」
這是見面後的第一句話。
「大下雪天，你還跑過來嗎？」
「今晚下雪，」奴良鯉伴回答，「天上沒有月亮。」
「所以？」
「我又很想看月亮，就過來了。」
「？？？」
「我想看月亮，第一想法就是來看你。」奴良鯉伴露出了笑容，「這不是挺正常的事情嗎？」
「不，完全不正常。」
話是這麼說，但是看在他帶著食物過來的份上，明月還是向他道了謝。
「太麻煩你了。」
奴良鯉伴搖了搖頭，回答︰「不，我很樂意。」
他又說道，「我有一件事情，要先說對不起。」
「什麼事情？」
「我研究了一下那個鐲子。」奴良鯉伴拉起了左手的衣袖，他的手腕上戴著那個金色的鐲子，鐲子嚴絲合縫的貼著他的手腕，扣的極牢。
「這個鐲子戴上去了，就摘不下來了。」
「？？？」
明月也不知道該從什麼地方說了。
用沈韻世界的流行語，那就是不知道槽點該從什麼地方說。
槽點太多了，一時半會兒，居然沒法詳細的說出來。
（該吐槽什麼地方呢？）
（為什麼你要戴這種女人的鐲子？）
（這個鐲子怎麼可能戴上去了就摘不下來？）
（居然連著手腕戴上去了。這到底是怎麼戴上去的啊？）
「這個是鐲子是我們經過呂宋的時候，和當地的佛郎機人淘換的物品。」明月解釋道，「到達之時，當地發生了嚴重的痢疾。處理了痢疾災害後，佛郎機人為表感謝我們的出手相助，讓我們很便宜的換到了不少的東西。」
這個鐲子也是當時淘換過來的。
因為銀杏葉和銀杏果都不是什麼傳統的紋樣，或許只有經歷過外國文化影響的工匠才能打造出這樣別致的鐲子。
比起摘下鐲子這件小事，奴良鯉伴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痢疾也能治嗎？」
對人口逐漸增多的江戶城來說，會造成大面積傳染，甚至導致死亡的痢疾這種流行病，對人，對妖怪來說，都是非常危險的傳染病。
妖怪也不能在半月之內殺死成千上萬的人，可是痢疾之類的傳染病卻做得到。
「這個……」明月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比起肺炎、梅毒，痢疾算是比較好對付的了。」
「肺炎和梅毒也可以治嗎？」
「……條件允許的話……」這個倒是真的沒多麼困難，只需要運氣好，還有資金支持。
最困難的是如何治療——這個方向，這才是最困難的那個地方。
開頭的那一步才是最困難的一步。
但是現在的明月已經從平行時空知道了答案，所以現在的困擾的反而是後續的資金、場地、還有人手，這些才是關鍵的問題所在。
「難道唐人都是如此的博學嗎？」奴良鯉伴湊了上來，「不僅長得很好看，還知道那麼多了不起的事情。」
因為湊得太近，明月甚至能問道他身上的酒味。
（嗚哇，居然又是一個酒鬼。）
扶桑的學者們接連好幾天都送來了酒，還送來了許多的碳火、水和蔬菜。
結果，導致山翁和征君兩人這個春節過的快樂極了。
之前在呂宋拿到的那些葡萄酒，這兩個人一邊抱怨著不好喝，一邊把可以拿來換錢的葡萄酒都喝完了。
一邊喝，還一邊念著什麼「葡萄美酒夜光杯」之類的詩。
酒品非常的不雅了。
喝了酒，他們兩個人還寫了一堆詩。
征得了這兩位的同意後，明月將這些詩集結成冊，當做是新年禮物回贈給了那些扶桑的儒者們。
對方似乎非常喜歡這些漢詩，也將自己所寫的文章轉交給了明月，希望能得到征君或者是山翁的點評。
他們似乎也知道了山翁本人並非一個普通的道士，而是學識廣博的賢士。
明月伸手，抓住了那個金鐲子。
鐲子落到她的手上，很輕松的就被她取了下來。
「啊。」奴良鯉伴看著她手上的鐲子，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便回答道，「就算是金子，你帶著也不會很俗氣。」
「……你不也一樣嗎？」明月下意識地反駁道，「明明戴著個金子做的鐲子，但是居然……」
意外地很般配。
真是太奇怪了。
這個半妖……
「冬天過去之前，」奴良鯉伴說道，「應該就會有結論了。」
「什麼結論？」
「能去岸上了。」
明月也不知道奴良鯉伴哪里來的自信。
（這個妖怪……說起來，扶桑這個國家居然會有妖怪？
而且還一點也不怕人。
甚至和人很熟的樣子。
而且他說過自己的母親是妖怪……
難道扶桑的妖怪和人通婚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怎麼說呢……
「這個國家，意外地和平啊。」
「我還是不想要你的東西當抵押品。」奴良鯉伴如此說道，「我比較想知道呂宋的事情。請告訴我那些外國的事情吧。」
「行啊。但是，」明月說道，「也告訴我一些扶桑的事情吧。」
雖然通過其他的平行時空知道了未來的事情，但是征君到底是從什麼地方察覺到了問題呢？
他是看出來了這個國家到底是哪里出現了不對勁的地方，居然能讓征君說出了擔憂日後扶桑成為中華之禍的話來。
——他還真是說對了。
「這個國家呢。」奴良鯉伴興致勃勃地說道，「以前有來自英吉利的一個國家的易邦人[2]來過，而且他還當上了一國的大名哦。很厲害吧？不過後來麼……」
閉關鎖國的政策，讓這個異國血統的大名在歷史上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那個異國的大名其實還在。」奴良鯉伴笑了起來，「他的後代和他長得很不像，又不是金發，也不是白色的肌膚，變得和扶桑人沒什麼區別了。先代的將軍就賜下了新的姓氏，改了藩的名字，就再也沒什麼異邦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1]家鳴，日本的一種妖怪的名字，當時的人居住的木質結構的建築物一定會發出聲音。而那個聲音被認為是一種叫做家鳴的妖怪在作怪。
[2]原型是日本名為三浦按針，英文名為威廉•亞當斯，有250石的領地，當然，在德川幕府的閉關鎖國政策之後，這個大名消失在了歷史上。我感覺是被解決掉了……本文采用鯉伴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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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6月27日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