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個晚上, 沈韻覺得桔梗在等自己詢問「那位神明是誰？」。不知道為什麼, 沈韻不想繼續探尋答案了。
有些事情到此為止就好。
可——不知道為什麼，沈韻看著今晚的月亮，忽然想繼續延續之前那一晚的問題。
她想去問桔梗, 到底「是哪一位好心的神明」。在月光之下, 她越發想要獲得這個問題的答案。但是她又很清楚，這一句話問出來，會造成很大的錯誤。
在幾百年前的平安時代, 也有這麼一位神明拜托了少年的安倍晴明要——
（照顧我？）
簡直就像是——
這位神明預見了她會出現在這個時代, 遇到這個被委托的人一樣。
如果繼續深究下去，就會讓沈韻發出這麼一個疑問。
（我來到這些時代, 是不是這位神明做的？）
沈韻不想對幫助了自己那麼多次的黑磨投以這種充斥著「惡意」的懷疑。就算這種懷疑是正當的, 沈韻還是覺得這是非常不負責任的。
先接受這份「來源未知」的好意, 然後再看吧。
在沈韻思考的時候，天上的明月被雲遮住了。
桔梗依然站在庭院之中。
她的手上握著一張弓。
她的手上搭著兩支箭。
一只箭搭在弓弦上，另外一支箭則是用來替補射出去的第一支箭。
這是沈韻削的箭矢，她對自己的技術沒什麼信心，但是桔梗卻說——
「這樣就很好了。」
她欣然接下了沈韻幫自己削的箭。
月光從夜晚里缺席後，在護院的圍牆上站著一個身影。
沈韻沒有開口說話, 桔梗瞄準了那個身影，射出了一支箭。
對方側身躲開了箭矢, 然後轉身就跑。
桔梗看了一眼沈韻，沈韻擺了擺手，讓她去追。
桔梗點了點頭, 轉身去追，而沈韻則走上走廊，叫醒了角落里待命的侍女。
「桔梗去追妖怪了。」沈韻對侍女說道，「給我一盞燈，我要等她回來。」
侍女將身邊的油燈遞了過去，一同遞過去的還有一支竹筒，竹筒里放著還有些火焰余韻的燃紙。
輕輕吹動紙片，上面尚未燃盡的火焰會重新燃燒，用此，可以點燃油燈上的燈芯。
沈韻點燃了燈芯，然後將竹筒還給了侍女，隨後，她端著燈坐回了原來的位置。
油燈就放在身邊，在沈韻白色的巫女服上打上了一層昏黃的光線。
她看了一眼走廊的盡頭。
那名給自己油燈和火紙的侍女就坐在那里，坐在黑暗里。
（她不害怕黑暗嗎？）
沈韻覺得這件事情很奇怪，難道說織田家的侍女們都習慣了在黑暗里工作嗎？
值夜班本來就很辛苦了，缺乏光線的夜晚不是顯得更加恐怖嗎？
（還是說，在織田家里，她們有不會受到危險傷害的信心？）
（在這個織田家的女主人——歸蝶夫人——都被妖怪帶來的噩夢侵擾的時候？）
在這種亂世之中，織田信長到底給圍繞在自己身邊的人多大的信心，才能讓他們那麼信任他會庇護自己的安危？
明明，在上杉謙信為首的包圍圈里面作戰了那麼多年，但是，居然連女人都對織田信長那麼有信心？
那到底是個什麼樣人的啊……
不過這個戰國時代，如果有機會的話，最值得打卡的一定是織田信長。
如果要選，放棄其他人，只選織田信長也不會造成多大的遺憾。
天快亮時，桔梗回來了。
她手上抓著一支沾著血的箭矢，看樣子她是空手而歸。
——其實，也說不上是空手而歸。
畢竟那個妖物受了傷。
桔梗告訴沈韻兩件事情。
「犬妖受了傷。」
第一。
「那個是半妖。」
第二。
沈韻問了一件事情︰「能追到他那？」
「可以。」桔梗點了點頭。
沈韻知道該怎麼說了。
負責接洽她的人是一位看上去相貌俊秀的年輕男性。
在見到他之前，侍女們已經告訴了她這位大人的身份。
——堀秀政。
目前是織田信長的近侍。
作為一個寫過近三十本大長篇戰國時代背景小說（目前還在連載中）的輕小說家，沈韻當然知道堀秀政了。
本能寺之變後，堀秀政投向了豐臣秀吉，成為了秀吉的心月復，結果在小田原之戰快勝利的時候病死了。
總而言之，現在根本看不出來這個人在織田信長死後會倒向秀吉。
不過畢竟是那個關白[注1]，能夠拉攏到堀秀政，還能將他當做心月復來用，自然也有難以言說的魅力。
說起來，不管是在織田信長死後和豐臣秀吉為敵的柴田勝家，還是在秀吉死後奪得天下的德川家，全都是出自織田信長的麾下。
這個「第六天魔王」還真是厲害過頭了。
沈韻在寫小說的時候看過不少討論帖，許多人都在討論某個名將沒死的話會發生什麼事情，某場戰役的勝負會改變，某個事件會有截然不同的走向，很多人最喜歡討論的就是如果織田信長沒死的話題，但是沒人能夠說得清楚，如果織田信長沒死的話，歷史會有什麼樣的變化。
反正沈韻知道，如果織田信長沒死的話，她的歷史就真白學了。
如果他沒死的話，沈韻只能慶幸在她現在已經上了大學，不用重新去復習大部分的歷史科目了。
織田信長死還是沒死，就會扭轉這麼大的情況。
不過，就算是在這麼厲害的人物，最後死不死，也只會干涉到歷史課上學的內容。
但是說不定近代史也會發生劇烈的變化呢？
如果日本發生那麼大的變化，同時代的大明也會發生變化，那麼也……
沈韻想到這里，搖了搖頭。
（我也想得太多了。）
（還是先想點別的事情吧。）
（現在，應該把眼前的問題解決才對。）
沈韻把桔梗簡短的兩句話就能匯報完成的內容擴寫了一下。
她先匯報了一下昨晚的情況。
首先是桔梗發現了犬妖來襲去追，然後天快亮的時候才回來。
明確好事件中的時間地點人物，說明具體情況，以及後續需要追擊的計劃。
堀秀政從她說的一大段的提煉出了關鍵的兩件事情。
「你們兩人沒有抓到那個犬妖？」
「您是不是對我們太信心，亦或者是對妖怪的戰斗力估算不足？」沈韻突然覺得有些無聊。
堀秀政後來會變成非常厲害的大人物，他會成為豐臣秀吉的愛將，但是他現在也不過是一個對妖怪的戰斗力判斷失誤的普通人而已。
在這個判斷的表現上面表達的平凡至極。
「不，這樣也好。」
堀秀政看著眼前身穿巫女服的年輕女姓，此人實在是太過大言不慚，膽大妄為。
她那雙眼楮的深處是對織田家本身的不屑一顧。
堀秀政和織田家的侍女們關系良好，好到可以互相開玩笑的地步。
所以侍女們也告訴他，這兩位巫女的行動相當的奇怪。
名為桔梗的巫女大約是真正的靈能力者，躲在走廊角落里的侍女親眼看到桔梗躍上牆壁，踩著牆壁踏月而去。
她去追那只犬妖了。
但是和她同行的那位巫女，這位巫女卻冷靜的不可思議。
仿佛是見多了這種事情，而且毫無「上下尊卑」的態度。
侍女們還告訴了堀秀政她們二人對歸蝶夫人時的態度……
侍女們沒法說明那種態度，但是堀秀政卻敏銳的察覺到了那種態度背後的含義。
那不是下位者對上位者時戰戰兢兢的態度，也不是害怕到慌亂的程度，而是某種冷漠的，見多識廣，不僅僅是同等的水平，而是更居高臨下的地位。
看上去禮節到位，也僅僅是禮節到位而已。
——也許神明親自前來也做不到讓這兩名巫女屈膝。
這個態度，堀秀政已經見過，而且他的名字天下間幾乎無人不知。
織田家的當家——織田信長。
堀秀政沒有動怒。
侍女親自判斷了有犬妖前來，而那位桔梗巫女是追了出去。整個織田家的守衛沒有人能夠攔下她，他們甚至開始懷疑這位巫女身上是不是有什麼非人的血統，所以她才能追上犬妖，才能射殺那只犬妖。
但是她沒能殺死那只犬妖。
她們兩人有自傲的本事，再加上她們二人並沒有侮辱到主家本身，堀秀政也產生不了怒氣。
甚至還要對這兩位巫女表達感謝。
因為歸蝶夫人昨晚好好睡了一覺。
歸蝶夫人早上起來後，對著自己的貼身侍女說道︰「感覺上……很久沒有那麼輕松的睡上一覺了。」
所以，這次請巫女過來除妖，是行之有效的手段。
堀秀政提出了最關鍵的一個要求。
「需要多久才能殺死那只作祟的犬妖？」
沈韻很想解釋「作祟」這個詞用的並不恰當，但是要解釋這個詞的正確用途會花上好幾個小時，她就放棄了糾正的念頭。
（他也沒給錢。）
幾年前，沈韻可是花了兩萬元委托夜斗給自己解釋一下神明眼中的「作祟」和廣泛意義上的「作祟」到底有什麼區別。
這個情報價值兩萬元呢，兩張福澤諭吉——堀秀政絕對掏不出來的。
（畢竟，戰國時代的人怎麼能拿得出福澤諭吉呢？）
這個問題由桔梗回答。
如月冷淡的巫女說道︰「不能保證。」
這才是正確回答。
明明知道這才是正確回答，但是堀秀政不能答應這個回答，他如此回答︰「請在十日內處理掉犬妖的問題。」
桔梗剛想說什麼，沈韻笑著說了好。
兩個人離開了織田家的所在地，桔梗轉頭問道︰「為何要答應這個要求？」
沈韻想了想，回答道︰「我覺得那個犬妖，我好像見過。」
「怎麼可能？」
「我好像听過那個半妖的消息。」沈韻將自己以前從京都的大妖怪哪兒听過的故事講給了桔梗，「西國的犬妖愛上了人類的公主，與她生下了一個半妖之子。」
「……」桔梗停了一下腳步，隨後又邁開了步子，「這……」
巫女從沒听說過類似的故事。
「我倒是听說過狐狸愛上人類，為他生下一個半妖之子的故事。」
沈韻立刻就知道桔梗說的是哪個傳說了。
「這可不是故事啊。」
「那個是安倍晴明吧。」
「就是那位陰陽師。」桔梗肯定了這件事情。
但是沈韻的心情卻是一言難盡。
「我們在說相聲嗎？」
「xiangsheng？那是什麼？」
「就是一種……類似……」沈韻本想說是「落語」這個日本的單口相聲，但是她又想到落語是江戶時代才發展起來的一種藝術形式，現在說落語，誰能听得懂那是什麼東西。
「唉，我也說不清楚。就是一個娛樂活動。」
「我們在正常的說話，怎麼又會是娛樂活動？」桔梗的問題堵得沈韻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說話也是娛樂活動嗎？」
「是啊。」沈韻無端端地又想到了一個人留在金沙里的黑磨，「能夠和人說上話，也是一種愉快的事情吧？」
（這麼說來，我是不是該去多看看黑磨啊？）
作者有話要說︰ 黑磨這個神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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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卡出來了……
大家好，我是過年期間低估了被親媽帶去走親訪友戰斗力的坑娘。
晚安，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