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後的鬼魂離開之後, 只有一件黑色的水手服連衣裙從空中落下。
衣服輕飄飄的落到了天守閣的地上, 麻倉葉王向著沈韻走了過去，伸出了手。
「姬君，天快黑了。」
天黑了就回不到身體里去了。
那麼……人就死了。
要是讓安倍晴明知道麻倉葉王干了什麼……
別說蘆屋道滿會不會保自己的弟子, 這位老師不落井下石就已經算是驚奇之事了。
沈韻向他走了過去。
將自己的左手放在了麻倉葉王伸出手的手上。
隨這位陰陽師踏上了牛車。
這位唐國的姬君登上牛車之時, 回頭看的最後一眼。
這一眼，深深印在了皇一門家少主的腦中。
然而牛車之內，麻倉葉王卻看著沈韻念起了詩。
「美人如花隔雲端。」
那不是日本語念出的詩句, 也不是現代的漢語所念的詩歌。
是千年前的平安京使用的漢語。
那是遣唐使帶回國內的唐國官話。
沈韻沒有笑, 而是反問︰「阿葉，你在這件事情里面做了什麼事情？」
麻倉葉王回答道︰「我只是想讓那些妖怪們去和羽衣狐為敵而已。」
「但是, 姬君卻沒有用那個東西。」
麻倉葉王口中的「那個」就是《萬妖繪卷》。
只要有了《萬妖繪卷》, 那些妖怪就算不願意也必須听從那本真名錄的差遣。
「我為什麼要用那個東西？」沈韻反問道, 「這是晴明的東西，我沒有用這個東西的理由。」
麻倉葉王回答道︰「所以姬君才是姬君。」令人敬佩的姬君，「我想，老師就是想不透這件事情。」
所以，蘆屋道滿絕對會因為這一點驚訝。
「為什麼要想不通？」
「他人之物，非己之物。」麻倉葉王笑道, 「姬君看得很清楚。」
沈韻反問道︰「這個《萬妖繪卷》，如果我用的話, 又有什麼用呢？」
麻倉葉王反問道︰「可以驅使天下所有的妖怪，這還不夠嗎？」
沈韻卻問道︰「那麼，之前《萬妖繪卷》在阿葉手上的時候, 為什麼你不用呢？」
麻倉葉王回答道︰「因為《萬妖繪卷》不是給我的。這個封印如果不是姬君解開的話，會死得很慘吧。」
沈韻卻問道︰「那麼，阿葉你現在是死，還是活？」
這個就是麻倉葉王身上最大謎題。
他是如何活下來的？
他為什麼能夠帶著記憶轉世投胎？
如果能夠做到他一樣的事情，不就等于是另外一種意義上的長生不老嗎？
「我是活人。徹頭徹尾的活人。」麻倉葉王從地上撿起了一口刀，這刀正是天生牙，「那個禍津神和死神的突然登場，真是讓我嚇了一跳。結果我本來設想的劇情都沒發生。」
在麻倉葉王的口中，羽衣狐的選擇和結局，都不過是他的一個劇本中的劇情而已。
沈韻覺得自己見到的絕不再是當年的那位白衣少年了。
現在的是麻倉葉王，不是「阿葉」了。
她問道︰「所以，你設想的原來劇情是什麼呢？」
（不再叫那個名字了啊。）
會喊麻倉葉王「阿葉」這個名字，全世界只有安倍晴明和這位姬君二者而已。
前者只是懷抱著「惡作劇」的心態喊這個名字，而後者是真真切切唯一一個知道當年麻倉葉王是什麼樣的人，一直用記憶里的「阿葉」對待麻倉葉王的人。
現在，這最後一個人也不在了。
遺憾和苦惱的情緒涌上心頭。
卻又有一種塵埃落定的解月兌感。
「本來啊，我想的是，《萬妖繪卷》上的妖怪可以消耗羽衣狐的妖怪之力，然後讓羽衣狐和這些妖怪拼個兩敗俱傷。」
麻倉葉王說著恐怖的冷酷台詞。
「姬君，這個世界已經沒有靈能者的容身之處了。」
千年的陰陽師嘆氣。
「想要轉身也很困難的狹小角落里面，擠進來了一堆古老的血脈和家族。有些家族就該被淘汰了，可偏偏大家互相沾親帶故，誰死都不太好。那麼該怎麼辦呢？就只能讓和自己沒什麼關系的妖怪們去死了。」
「妖怪們死了，就可以給你們騰出空間嗎？」
沈韻反問道。
「沒有妖怪作祟的話，普通人就不需要靈能力者了吧？」
「不干斬妖除魔這種事情，也可以做點別的事情嘛。比如說轉行當心理醫生之類的。那些術式用來哄人還是挺好用的。」
麻倉葉王毫不猶豫的說著貶低自己身份的話語。
「但是，為什麼會有禍津神和死神登場呢？這就像是一百級的玩家去打只有六十級的boss嘛，等級差距也太大了，簡直太搞笑了。這種爛劇本誰會想要看啊。」
麻倉葉王不知道這部分的環節。
超過了自己計劃之內的角色在故事里擁有一席之地，簡直太糟了。這個情況超出他的計劃範圍了。
沈韻知道前者是怎麼來的。
前者——禍津神蠃蚌，是她請來的。
後者，是突然冒出來的。
就像是京都是個魔窟一樣，就這麼登場了。
她將這個說法講出了口，卻引得麻倉葉王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嗯，看樣子羽衣狐確實是搞得太過分了。」
那個什麼會議只是很好笑，派來了一群沒成年的小孩子來和羽衣狐為敵……
根本就是送菜的。
那群人根本不可能和千年的轉世妖怪為敵。
所以真正的殺手 是自己——
麻倉葉王。
或者是那個少年死神？
「那個死神是怎麼回事呢？」
麻倉葉王也在思考這件事情。
「是靈廷的死神嗎？不，也不像是那些護廷番隊的成員……」
「靈廷？那是什麼？」
「哦，那個是黃泉的看門狗。」
麻倉葉王毫不在意的揮了揮手。
「算是比較高級的黑白無常……這麼個說法應該比較容易听得懂吧。」
「是這樣的構造嗎？」
但是那個少年是活的。
掌心是溫暖的，而且還是人類的身形。
與其說他是妖怪都比什麼黃泉的住民要來的可靠一些。
但是沈韻不會說這些事情。
沒必要和麻倉葉王糾纏這些事情。
麻倉葉王微笑著回答道︰「黃泉的權利分布很復雜的。畢竟是那個女神的地盤嘛，瘋瘋癲癲的統治者總是很難搞。」
「我听天狗說，」沈韻隱去了大天狗的真名，總覺得不能在麻倉葉王面前提起這個名字，「自己曾經去過黃泉找晴明。」
「對啊。」
麻倉葉王笑了起來。
「那可真是個胡來的家伙。」
陰陽師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饒有興致的提起了大天狗當年干出來的豐功偉績。
「居然跑到黃泉來，大喊大叫著我要見伊邪那美，直呼女神的名諱，結果沒把女神招來，卻把雷禪惹過來了……」
沈韻問道︰「雷禪？」
「哦，生活在黃泉的一個妖怪。黃泉地方很大的，勢力分布也錯綜復雜，一時半會兒不好解釋。」
麻倉葉王沒有多做解釋，而是繼續說了下去。
「然後沒打過雷禪，反倒是被雷禪說‘很不錯，我看好你’，然後雷禪帶天狗去見了黃泉女神。」
雖然有些戲劇性的夸大，但是經過大致上就是這樣。
「誒？」
原來還有這麼一回事啊。
沈韻嘆氣。
「後來呢？」
「誰也不知道女神和天狗說了什麼，那個妖怪很失望的就走了。」
麻倉葉王也不知道天狗到底見到女神後，和女神說了些什麼事情。
只是知道那個被雷禪把羽毛差點都燒沒了還能神氣活現的妖怪，相當垂頭喪氣的離開了黃泉。
那位黃泉女神居然會網開一面，給那位天狗一個離開的機會，真是讓麻倉葉王嚇了一跳。
所謂傻瓜也有傻瓜福。
就是說的那個大天狗吧。
「所以啊，我本來設想的劇情應該是，羽衣狐和《萬妖繪卷》的妖怪們打得難舍難分，兩敗俱傷，然後相當困難的由姬君取下羽衣狐的人頭……或者是狐狸頭？」
「誒，等等，為什麼是我？」
「因為您不是有天生牙嗎？」麻倉葉王指了指放在自己膝蓋上的那口刀，「不過我沒把這個刀給你，所以這個劇情可以改成，由某個妖怪挖出羽衣狐的心髒，或者是擰下羽衣狐的頭顱……這樣。」
「誒誒誒？」這個劇情太血腥了。
完全不可愛。
「《萬妖繪卷》在我的計劃里，應該是這麼用的。」
麻倉葉王很是失望。
「然而那個禍津神卻出來了。」
「誒？」
「禍津神刺入羽衣狐體內的那一刀，將羽衣狐的本體切開了。」麻倉葉王解釋道，「本來羽衣狐這次轉世用的身體就不是人類。」
「等一下，羽衣狐不是在人類身體內寄生，就像是冬蟲夏草一樣……」
「那個身體是偽造的。」麻倉葉王補充道，「是類似于有使用時間限制的替換皮囊。這是靈廷的科技產品，下次有機會給你看看。」
「哦，謝謝。」沈韻道謝，並且完全不想期待這種東西。
感覺靈廷說是黃泉的看門者，卻更像是一個邪門歪道一樣的科技公司。
現在，在沈韻的眼里靈廷就是這麼一個形象了。
「然後呢，羽衣狐本身困住了所有被那只母狐狸殺害的受害者的靈魂。這個是黃泉丟失的靈魂，這次一次全都要回來了。」
麻倉葉王算是可以給黃泉交差了。
「最後出來的那個‘乙女’是怎麼回事？」
「一次性皮囊也要有最初的藍本才行啊，乙女就是那個藍本。」
麻倉葉王說道，「沒想到，那個鏖地藏居然做得那麼過火……」
「那個皮囊有什麼問題？」
「那個皮囊是用女鬼的本體做的。」
麻倉葉王覺得相當惡心。
（唉，當時就應該直接把鏖地藏燒死。）
不，現在也不晚。
「火靈，去燒死鏖地藏。」
想到就做，絕不猶豫。
這個是蘆屋道滿的風格。
這個風格也被麻倉葉王很好的繼承了下來。
火靈飛出牛車，去執行了自己主人的命令。
「本體的意思是……那個是活人？」
「是活著的鬼。」麻倉葉王又給沈韻解釋了起來。
唐國的姬君應該是生活在神明的國度，那位神明也沒給她解釋過這些糟心的事情。
「人類死後會變成三種形態。」
「第一，就是直接去黃泉投胎。這是最理想的結果，但是很大一部分不會那麼心甘情願去投胎。或者不知道該怎麼投胎的。這些部分變成了下面的三種結果。」
「第二種，就是直接變成了傳統意義上的妖怪。那就是‘鬼’。有實體的那種，不是只有靈體的鬼魂。」
「第三種，就是直接沾染黑氣，墮落成了奇形怪狀的東西。這種部分就太多啦，有直接墮落成‘污穢’的，有轉成‘虛’的，也有直接消失的。」
「那麼，神器呢？」
「嗯，神明的神器啊，這是特別的情況。既沒有去投胎，也沒有墮落的情況下，如果哪一位神明願意收留這個死靈，願意賜予真名，將對方轉化為自己的神器……這個就是特例了。很少有神明願意飼養多個神器，因為會很耗心力的。」
麻倉葉王對此知之甚詳。
他簡直就是一本靈能界的百科全書。
這就是轉世千年的陰陽師掌握的秘聞。
畢竟時間足夠多，怎麼用都行。
「是這樣啊。」
沈韻點了點頭。
這個分類太復雜了。
真是麻煩。
「好了，我們到了。」麻倉葉王將牛車停在了屋外。
沈韻將手上的兩個卷軸交還給了麻倉葉王。
「這個幫我還給晴明吧。這個東西，留在我這里也只是很麻煩而已。」
麻倉葉王給沈韻出了個主意。
「姬君，您為什麼不把《萬妖繪卷》和天生牙一起給那位神明呢？」
「誒？」
沈韻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麻倉葉王推回了屋里。
她醒了過來。
一睜開眼，就見到了趴在自己床邊的赤司征十郎。
沈韻張了張口，說道︰「小征。」
赤司睜開了雙眼，看向了沈韻。
她的床邊放著一口沒有刀鞘的打刀。
那是天生牙。
「小韻，門口還有兩個人要復活。」
赤司彎下腰，拿起了那口刀。
他握起刀的瞬間，覺得眼前看到的一切都不一樣了。
走到客廳，可以看到尸體上已經有了尸斑。
在尸體旁站著幾個大口吞食的小鬼。
赤司握住了刀，一刀揮下，輕而易舉的就將那些小鬼斬殺殆盡。
如同切斷了什麼東西。
仿佛將死亡切斷了。
死亡從兩具尸體上消失了。
那兩個死于羽衣狐之手的花開院家陰陽師睜開了雙眼。
「復活亡者。」
赤司看著手上的天生牙，嘆了口氣。
「這玩兒意真是便利過頭了吧。」
他才不需要這種復活|道具。
他絕對不會讓重要的人陷入死亡的境地。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元旦快樂。
等下還有一章。
類似于後日談的番外。
太晚了，別等了。
早點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