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提亞看林敬也的神情竟然如此凝重, 不由得也是心下微沉。
是了，能代表聯邦的外交官必然不是普通人物，況且那位omega容貌出眾、談吐得體, 渾身上下無不透露著上位者的貴氣, 這樣的人當然不可能是無名小卒。
或許是某個重要大家族的少爺吧, 西提亞想。
「林艦長先稍安勿躁, 我讓黑蜂鳥排查——」
林敬也客氣但語氣有些急促地打斷她︰「多謝，但還是不要了，畢竟天穹之劍此次來訪在雙方都是秘密行為，聯邦民眾不知情, 夜羽也一樣。如果出動了黑蜂鳥這種級別的精銳部隊, 那不就等于直接挑明，並且還同時證實了雙方發生齟齬。」
所以對手敢綁人，必然也是篤定他們不敢大張旗鼓。
西提亞一想也是，她嘆氣︰「我只會打仗，這些彎彎繞繞搞不懂，如果你有什麼需要盡管聯系我。」
于是林敬也就不同她客氣, 直白道︰「我現在需要離開，應該也不會返回，需要你幫我和外交官喬斯林想一個可以兩人同時提前離席、又不會顯得不合禮節的理由。」
西提亞︰「……我覺得你在為難我。」
但她是誰？她是在南冕座一手建立黑蜂鳥的將軍, 是公開了第二性別卻能讓反對派對她無可奈何的戰將，再往前，她還是戰區榜上有名的佣兵, 就沒有過接了任務再毀約這種黑歷史。
所以林敬也毫不遲疑, 轉身就走，白色的裙擺甚至因為他利落的轉身而劃過了一道凌厲漂亮的弧線。
他走到無人處，摘下右手手套。
這支機械臂可以打開, 雖然里面能容納的東西不多，但都是他精心選擇的。他抽出一枚晶片，將它插到眼鏡邊緣一個極不顯眼的插槽，又拿出一枚指甲大小、形狀如白色茶花的物體，將它貼在左側太陽穴，仿佛是鬢邊貼花一般，既亮眼又不惹眼。
事實上那是個神經傳感器。
與之匹配的是十八個蜜蜂那麼大的微型航拍器，飛不高，只能在室內或者閉塞街巷一類的小空間使用，必要時可自爆，眼下正好合適。
這些裝備的外觀無不精美無害，甚至刻意柔弱，以前就是靠著這些東西，滿臉古板嚴肅的beta能隨時解開長發假扮一個楚楚惹人憐的omega。
啟動航拍器時林敬也有一秒的感慨——以後大概用不到這些偽裝物了，現在他這張臉也算全聯邦公示過，哪個敵人還會傻傻地上當。
況且，他現在是天穹之劍的艦長，他的戰艦是聯邦戰力巔峰的染星號，他本也不再需要出動艦長本人親自潛入敵營了。
他眼角余光掃過機械臂深處一個角落，那兒隱約露出金色晶片的一角。
——雷恩作為元帥的工資卡。
合上金屬外殼，林敬也把手套戴好，緩步走出，那些航拍器在他的指揮下散到四面八方。
夜羽集落的建築也很有部落文化的特色，許多房屋都是層層疊疊壘起，依附著形似骨骼的古代文明遺產，熱鬧擁擠，不像聯邦首都薩爾緹安，總有人在星網感慨大城市的人行色匆匆、鄰里冷漠。
他們會面的地方是集落的議政大廳，夜羽不喜歡高樓大廈，一棟獨立建築最高不過三層。領袖所在的這棟建築位于一個圓形大廣場的中央，前方廣場對外開放，這也與聯邦那森嚴的警衛全然不同。
廣場後部以議政大樓為分界點，是夜羽都城的軍事管制區域，染星進城走的就是軍事區，所以前方居住區的人們毫不知情。
大樓里偶爾擦肩而過的員工都知道他身份，看他姿態閑散地走著，以為是喝多了酒出來透氣，所以也並沒有人攔。會攔的警衛都被林敬也一一避過，有航拍器輔助，這對他來說易如反掌。
比從蔚藍□□簡單多了。
他穿過廣場，但在接觸人潮前，已經敏捷地將頭冠、腰飾等等平民不該有的精致飾物摘下，迅速藏入一處不起眼的花叢下。
雖然林敬也是生面孔，但偶爾擦肩而過的行人卻沒太在意，畢竟他身著得體的男性正裝禮服，又年輕俊秀、溫潤文雅，似乎是被當做了外地來的學生或訪問學者一類。
雷恩的元帥頻道處于無信號狀態，林敬也早在會場就測試過了。
所以他才肯定雷恩不是去上個廁所那麼簡單。
再說，上廁所的話，那位行走的巧克力應該會拖他一起去。
雷恩還真那麼干過一次，並且理直氣壯︰「我們omega就是會手拉手一起去廁所的！」
更糟糕的是他旁敲側擊去問自己下屬，得到了羅蘭、厲冉冉和盧娜的一致肯定。
所以林敬也拿出特制晶片，啟用了增強專線。
這條信息流完全是雷恩和他之間的私密頻道，不在官方範圍內。
這一回有信號，可是斷斷續續不能接通，但林敬也得到了信號大致方位。
——果然是被屏蔽了通訊。
他眸光微冷，看向不遠處——那邊有一個集市，很有部落特色那種傳統集市。
比起聯邦的高樓、空中軌道和密集的私家飛車，這里仿佛是時光罅隙，街邊擺著各種賣奇怪小玩意的攤子，穿著長袍的男人們站在後面吆喝，而店鋪牌子卻是個全息投影，相當混搭，有個手工服裝店門口的廣告是個展示殿內商品的3d全息投影模特，偏偏店主是做維多利亞復古風格女裝的。
很新奇，林敬也走入其中，目光得以借著觀看商品的機會四處打量。
雷恩的訊號來自更深處，大約會穿過這片街區。
夜羽人是故意要把建築堆在一起，聯邦那樣橫平豎直的大路在這兒一概沒有，林敬也向商業街兩旁深邃的巷子看去，那里一樣是干淨整潔、裝點溫馨，房屋錯落有致、花草漂亮，顯然不是常規想象里那種藏污納垢的貧民窟。
于是林敬也眉頭不自覺蹙起，這地方看上去熱鬧繁華，能發生的最嚴重的違法犯罪活動估計就是扒竊。
若非信號遭到屏蔽，他都快要開始懷疑雷恩是不是自己溜過來玩的了。
「噓，別出聲。」
一個男人的聲音忽然貼在背後響起，與此同時，一個堅硬的器物抵在了林敬也的腰上。
他本來也沒有大驚小怪，倒是顯得身後的突襲者自作多情。
林敬也眼尾余光看到了長袍兜帽一類的裝束，手臂也被對方動作時撩起的布料觸踫。
鬧市街區的繁華從他們兩側潮水般不停涌動，唯有他們處于暗流旋渦。那人的打扮是很常見的夜羽服飾，穿長袍的時候如果冷了套夾克衫顯然不搭配，所以長袍的外套自然而然設計得像斗篷。
有些大意啊，林敬也心想。
還從來沒有人仗著大斗篷遮擋在鬧市區拿槍頂過他的腰，是個新奇的體驗，不過應該是夜羽地區特色，畢竟外面哪會有滿街的人一起日常穿這麼復古的大斗篷。
「艦長，不要亂動。」
身後的人繼續低聲說著，同時給出了向前走的指令。
拖拖拉拉的斗篷完美地遮掩了那人持槍的手，林敬也不動聲色，依言照做。
深入暗巷的航拍器在男人出現時就與他失去了聯系，那麼小的蜜蜂不大可能同時被人打了，所以這個男人身上有通訊屏蔽裝置。
大概是夜羽技術，效果居然比聯邦的同類產品好。
林敬也盤算著，在土特產采購清單上默默添了一項。
在已經得知敵人偽裝方式後，林敬也很快就辨別出了斗篷路人們中間有問題的幾個，他們看起來沒有很大差別，不過都把斗篷裹得過嚴，一看就猜到里面藏了東西，而正常路人更喜歡展示內里長袍領口的繡花。
那些人混在路人中間，但稍微一觀察就可以發現，他們完美地鎖住了林敬也所有可能的逃跑方向，並且在行進中也並未出現紕漏。
有點意思。
垂落的柔軟黑發讓低眉垂目的青年顯得溫和無害，而被抵住的修長腰身更是讓人深深懷疑——這真的是個聯邦艦長？
不過倒也不排除面子工程，畢竟他們不還有個道貌岸然的omega保護法麼。
「慢慢走，別僵著，繼續看你的商品。」
斗篷人繼續命令。
他們一前一後走著，說話動作看著幾乎是耳語，有幾分像逛街密友或情侶，因此並未惹人注意。
林敬也的情緒無端地變差，說不上來原因。
而且是真的差。
不是罰幾個下屬凌晨跑圈就能緩和的那種。
「左拐。」
在一個個指令後，他們遠離了主街區，進入一片居住區，風格各異的精致房屋錯落有致地疊在一起，中間還有空隙可以透出後面更大的城市，顯得熱鬧擁擠但又並無任何逼仄之感。
穿過這片街區，前方一處剛剛搭好框架還沒蓋房子的區域，售賣方式也很獨特，一個位置插一塊標價小牌，看中位置買下來，開發商再根據你的要求定制房子。
代售建築群內部當然沒有什麼人煙，那斗篷男的同伙們也不再四處亂走，統一聚集了起來。
林敬也眯了眯眼，雷恩的信號被屏蔽，即使是專線也斷斷續續過于模糊，但大致判斷似乎還在更遠處。
「得罪了，林艦長。」一個斗篷人說著，不由分說地走上前摘了林敬也的眼鏡，然後拿一塊白色布帶綁住了他的眼楮，布料很厚，對方扎得也牢固，先讓他閉上眼才動的手，所以真的半點光感不剩。
林敬也在被摘了眼鏡的一瞬間極力克制住了當場動手的沖動。
那幫人做完這些，用一個小手銬將他雙手束縛在背後，帶著他加快了腳步，很快上了一輛飛行器。
幾名偽裝者在艙門關閉後也紛紛拆下了礙事的斗篷和兜帽，扯了長袍，露出下面的作戰服和光能槍。
林敬也听到其中一個人嘖嘖不已，笑道︰「聯邦是靠臉選艦長的嗎？」
那白袍青年的確容貌過于出眾，但再觀察就會發現，他即使被縛也並未有太過驚慌的表現，坐在那里依然挺拔如玉竹，黑發散落更襯得他面目沉靜，端莊而溫文。
另一人回答︰「文職吧，聯邦的beta艦長多半都是文職或者後勤，听說天穹之劍那種艦隊里管後勤保障的艦長都也是文職呢。」
不一定，那幫文職里也有alpha的，而管後勤的beta艦長劉浚，是個需要在戰場是一邊開炮一邊送物資、每天都心力交瘁地狂追自家元帥的可憐人。
林敬也在心間盤算——這些人並不知道他是天穹之劍的第十八位武裝艦長，雖然與夜羽會面之前的文書里也並未提及來者部隊番號，但以西提亞等人的眼力，自然可以從戰艦型號、人員配置等判斷出來。
未曾明說，但心照不宣。
所以這幫人不是謀事者，不過是槍手。
也對，林敬也心中嗤笑，伊狄爾特後來干的黑心事，也不是自己擼袖子上的。
「你們究竟要做什麼？」林敬也覺得主動出擊。
那些人似乎不覺得他一個不帶武器的俘虜能干出什麼來，漫不經心地回答︰「不針對你，就是有人想搞聯邦，來的是誰都會被下手，別往心里去。」
這人說話還挺有意思，林敬也想，我肯定不往心里去。
但某人真的不一定。
一個似乎是領頭人的聲音開口︰「林艦長這麼鎮定，確實是能做艦長的人物。不過你是一位beta，在你們聯邦能做到少將實在難得，可見能力是真的很出眾了。所以要不要考慮干脆留下算了，在夜羽可是beta的天下，而你絕不可能止步少將的。」
這應該是個能管事、有點官職的。
林敬也依然面色沉靜，不予回答。
「別吧長……頭兒。」
一個年輕聲音，而且似乎差點月兌口而出長官，看來是軍中的人。
那人繼續說︰「你看這小子長這麼好看，跟個omega似的，保不齊不是純粹beta，先查查他有沒有退化的生殖腔。」
林敬也眉頭微挑。
「貴國不是嚴令禁止第二性別嗎，怎麼各位對abo生理結構這麼熟稔？」林敬也平淡地開口，「在我們聯邦beta都是不做區分的，沒想到到了這兒，竟然還有細化歸類？」
的確，a與o分化的基因組是植入給了全人類的，只是這種不穩定基因在分化前為隱性，一旦某一片段突變為顯性，才會向第二性別分化。所以beta不是沒有這段基因，因此也會有一些人的這組基因呈現部分顯性化，但因為不是關鍵基因組或者數量不夠，沒法實現真正分化，這種稀有情況確實可能會讓個別男beta擁有一個退化無用的生殖腔，讓少數女beta的外生殖器格外突出。
但在聯邦，統一算beta，沒明確分化的都算beta，畢竟多的那個生殖腔比闌尾還沒用呢。
那個年輕人冷笑一聲︰「那是為了篩除劣等人，知己知彼才能長勝。」
林敬也似笑非笑︰「這麼嚴苛。」
他們不知道在擺弄什麼奇怪機器，過了一會兒又聚在一起嘖嘖感嘆。
「掃描結果出來了，這小子挺純粹的，是個徹底的beta。」
于是那個領頭人的聲音再次傳來，更多了幾分友好︰「林艦長自己想一想吧，你在聯邦，只要還是個beta，就永遠也不可能有機會像你們那雷恩元帥一樣，成為星際聞名的戰神，但在夜羽……」
那人還在絮叨，林敬也閉著眼楮忍笑。
不好意思哦，我們聯邦的戰神……他是個omega。
很甜，還喜歡築巢那種。
林敬也屏蔽了那些無用廢話，他敏銳地感覺到飛行器在可以繞路 ，似乎擔心他會記住準確地點，等這麼東繞西繞終于降落後，那些人推搡著把他帶了下去。
隨即，一個更為輕浮的聲音在不遠處前方傳來。
「尊敬的外交官閣下，這位就是你苦苦期盼的救星嗎？」
雷恩聞聲抬眼，赫然看見了一身白袍的林敬也，那青年雙手被縛，長發因為被推搡而有些散亂，平添幾分脆弱。
有陽光從他背後照下，幾乎讓他線條明晰的下頜渡上金邊。
他微微垂首，黑發下是被白色綁帶牢牢遮擋的眼楮。
林敬也向著聲音出處轉頭的那一瞬間，雷恩覺得自己炸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元帥︰e＝e＝e＝(#>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