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 神都洛陽透著森森鬼氣。
空中自由飛翔著孤魂野鬼，發出嘔嘔的奇怪聲音，地上是漆黑厚重的宮城, 沉沉壓在地表, 如定海神針般, 鎮住了整座城市。
街坊頂上的青瓦在夜幕中變成黑色, 上面搭著一條條粗麻繩, 穿破月光，刺向宮城，密集槍火從宮牆而來，織成天羅地網。
數百個黑影攀附在繩子上, 被風吹著蕩著, 危險又刺激, 時不時被火光擦過，便是一陣血花迸射, 墜下了高空。
青瓦上趴著幾個考生，劉晶混在他們中, 緊張地手心出汗。
她說不清為何這麼緊張。
也不是沒和四區對陣過, 但真到了子彈近在咫尺的一刻, 往日里半人馬座的惡魔印象便如海嘯般翻涌而來。
在準星里找到陳以南並不是難事。
五人小隊, 四個第一, 高踞牆頭, 區區幾個人就控制住了宮城正門——最中間那個人頭就是鏟以南。
劉晶深呼吸兩下，準星瞄準陳以南。
砰。
她放出一槍, 心中瘋狂祈求神仙顯靈。
——不求得到陳以南的20%積分，只求能緩解我方危局，哪怕一絲。
子彈瞬息便到。
然而, 陳以南對危機的預感堪稱登峰造極，偷襲還沒到，她頭一偏，利索地躲開，還換了個彈夾。
劉晶︰「……」
啪，準星里清楚地瞧見，她射出的子彈擊中了宮牆。
打偏了。
「草！」劉晶憤恨地錘著青瓦，心中無力又難受。
宮城外圍有著一里半的環形空地，任何官邸民宅都不得修築此地，這幾百米就成了考驗學生們狙擊技術的致命天險。
——不是誰都有陳以南貝浩他們單步狙擊八百米的技術。
普通學生的狙擊技術很少有越過四百米的，過了四百米就會準頭大失。
劉晶這發七百米狙擊只偏了半米，較真起來，已經是很好的技術了。
但這不夠。
對面宮牆上，站的是本屆高考最出類拔萃的學生，他們天縱奇才，光彩無限，單憑劉晶個人要想奢求他們的人頭，與他們站在同等的競技台上，還遠遠不夠。
除非——
劉晶忽然想起了神戰宇宙里和四區學生一起為華夏宇宙浴血奮戰的時光。
眾人合力，其利斷金。
就算是天神，也會被人類打敗。
熟悉的熱血襲上腦海，劉晶大喊道︰
「同學們！我們這樣是不行的！」
「論點射論掃射，單打獨斗，誰能干得過牆頭那幾個逼崽子！」
話音落，瓦上攻勢似乎弱了一瞬，大家看似沒停手，實則都豎起了耳朵。
雷霆驚訝地望著她。
想不到啊，給劉晶氣成這樣，往日教導主任似的性格，現在都當眾爆粗口了。
「——我們得聯合起來！」劉晶激動地唾沫橫飛，眼楮發光，「一個人掃射不過他們，我們就兩個人！兩個也比不過，那就三個，五個，十個！」
「第一名又怎樣？！我們也不差！」
「她陳以南不是羅剎，他貝浩楊昊天也只有兩只手！只要咱們擊中一個火力點，密集攻擊！肯定能打下來！」
想通這一層，劉晶眼神堅定，仿佛月兌胎重生。星雲高考對人才的選拔作用，終于在歷經磨難後露出了真跡。
周圍學生們︰「……」
大家互相對視一眼，眼露驚訝。
這是個意料之中的辦法，但真被人提出來時，依舊是石破天驚的效果。
若陳以南在此刻，肯定要給劉晶鼓掌。
群眾的力量是暴戾的火，是最純的黃金，是無敵的存在。
「好，我覺得成。」雷霆率先響應，趴下佔住劉晶旁邊的狙擊位︰「晶姐，看不出嘛，路子很野嘛。」
見有人做示範，周圍學生也紛紛點頭，挨個排好狙擊位，湊在一起。
劉晶笑出聲來，興奮臉色發紅︰「當然，我好歹也是被地獄四區來回調/教過的人啊。」
「你當我在123宇宙，和陳以南她們白混的？」
雷霆︰「……」
嘿，和四區玩耍看給你驕傲的。
很快，二十幾只槍口集合在一處，雷霆劉晶頂在最前排，警惕地盯著宮牆。
……
宮牆上，陳以南從準星前錯開眼楮︰「不好。」
「對面街坊上的聯合起來了。」
楊昊天正要換彈夾，一听這話，嘩啦竄上來︰「什麼？」
「小心！別冒頭！」陳以南一把將他摁下來，掏出個望遠鏡給他，楊昊天伸頭一瞧，看清了對面街坊上一片密匝匝的人影混著槍口，他臥槽一聲，縮了回來︰
「怎麼搞的？真聯合了。」
陳以南撇嘴，「誰知道，還挺聰明的。」
「只要他們集合在一起，對準咱們五個中的一個狂轟濫炸，肯定有傷亡產生。」
嗖嗖一陣響。
葉松珍捂著胳膊從狙擊位退了下來，白著臉，很堅強地用牙撕開衣服，給自己包扎。
貝浩和墨菲也撤了下來︰「草，看見了嗎，對面整成一個小隊了。」
葉松珍盯著自己肚肚上的小游泳圈︰「看到了。」剛想掏出白藥，給陳以南搶走了，幫她上藥︰「我來吧。」
葉松珍︰「……」
盯著陳以南的發旋，葉松珍沒說話。
她看到星雲總榜了，陳以南還卡在第四名，總分只比自己差了三分。
其實，她要沒邀請自己入隊，這盤大菜就少了一個分享的人，陳以南現在肯定也沖上第三，甚至第二名了。
還有貝浩，現在也被耽擱在了第五名。
葉松珍心里嘆了口氣。
地獄四區，果真名不虛傳，練出來的考生質量過硬。
哪怕先天劣勢，哪怕面對的是個陌生考區，也能後來者居上，硬生生撕開前五，沖進來兩個人。
「咱們得拿出個辦法來。」陳以南快速給葉松珍包扎，「現在對面集合了，空中還有沒掃完的人頭，咱們稍微一冒頭，就可能會被集火滅掉。」
「所以——」
她頓了頓，沒立刻說話。
貝浩看她一眼，屬于四區人的默契冒了出來︰
「所以，我們得選出個人，充當犧牲品和誘餌，先露頭。」
「吸引了對面的火力後，後面四個火速跟上，快速殲滅對手。」
「——是這個意思吧。」
陳以南默默點頭。
五個人互相看看，眼神中都有著躍躍欲試和些微的掙扎。
大家都是高分考生，一旦做了誘餌，被集火後萬一陣亡了，月兌了20%積分後會被甩到多少名，就很難說了。
陳以南垂眸，作為小隊長發言︰「我數三二一，自願做誘餌的可以提出來。」
「三——」
「二——」
「一——」她抿嘴，又開口道︰
「我來吧！」
五個聲音重疊在了一起。
陳以南︰「……」
大家驚訝地望著彼此，又異口同聲道︰「你們發神經嗎？」
陳以南︰「……」 _
「我先說，我的疼痛抵抗能力是最強的，萬箭穿心說不準我都能自殺再死，掉分概率很低——」
「滾滾滾。」貝浩一把推開她，「扯犢子呢，就你那孤零零一次的復活次數，當老子呢。」
「身為四區全村的驕傲有點覺悟沒？老實待著！你得拿天王！」
「我去，我還有六次陣亡機會，寬裕著呢。」
墨菲踹他︰「去死！」
「你倆都是四區的指望，不能出事，我去！咱們五個我最菜了，而且我運氣好！說不準不死呢！」
「得了吧，」楊昊天抱著手冷嘲熱諷︰「就墨菲你那分數，掉一次估計就踢出前五十了。」
「我來，一區不差我一個，而且——草，老子被你們擠兌嬌生慣養很多次了，今天要為我大天堂座正名！」
「……」
陳以南望著隊友，真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葉松珍看看幾人，掙開陳以南的繃帶︰「我去吧。」
「這里是三區考題宇宙，我是半個東道主，沒道理讓客人帶飛了還讓客人送死的。」
其他四人︰「？？？」
「這算什麼理由？」
葉松珍笑了笑，白淨嘟嘟的臉看著漂亮極了，她望著陳以南，冒出一句︰「第三名本該是你的。」
又晃了晃自己染血的手臂︰「我已經受傷了，肱骨被打斷了，不自殺不行的。」
「——所以，我最合適。」
說完，她撕開紗布，給隊友看手臂外撇的角度，一看就違反了生理弧度。
隊友︰「……」
一時安靜。
陳以南望著葉松珍，眼神中有點嘆息，她是真想到葉同學的性格如此剛烈。
見沒人說話，葉松珍蹙眉，作勢就要站起來，暴露在狙擊視野中，陳以南剛想拽住她，被就葉松珍狠狠甩開，沒辦法，她抱槍站起來︰
「所有人，掩護！」
「務必一擊必中！葉胖胖的犧牲不能白費，對面那些爛瓦片，砸爛他們！」
剛站起來一半的葉松珍︰「……」
她立刻暴走了︰
「葉胖胖是誰！我瘦著呢！」
話落，她扒住宮牆頭，將頭頂露了出來。
陳以南盯著準星，露出個笑容︰「好，只要這波你順利，回來你喊我豬婆都行。」
……
……
街坊樓頂，二十幾人緊張地等待著。
剛才不知怎的，狙擊小隊還沒開火，五個大佬就縮了回去。
劉晶︰「？？？」
不過區區三分鐘，一顆圓溜溜的腦袋冒出了宮牆，劉晶眼神大亮，雷霆高聲喊道︰「來了兄弟們！架槍換彈！給英靈們報仇啊！」
話落，他率先開火，身後是整整齊齊的槍械換彈夾聲。
砰砰砰，槍響數都數不清，密集地沖向宮牆。
「草，什麼英靈！我們是為了積分！」劉晶笑罵道，架槍跟上掃射。
準星中，她清晰的看到牆頭人影被擊中了。
一次，兩次。
五次，十次.
鮮血流了她滿身，連面目都看不清了，但她依然沒有倒下，甚至頑強地攀住牆頭，準備往下跳。
劉晶蹙眉︰「……」
「有誰獲得加分了嗎？」
眾人齊聲回答︰「沒有。」
劉晶︰「……」
臥槽，還沒死？
到底是她命硬還是我們準頭太差？！
她正要補射，忽然準星中烏光一閃，四只槍口魔鬼般出現在垛口中間，就在葉松珍獻祭的這一刻，小隊其他成員悉數上陣。
剎那安靜，密集的槍聲再次沖來！
這一次，來的不是虛招頻出的四百米狙擊了，而是2051級的巔峰——
一千米遠射準頭，掃射點射百發百中！
劉晶心下大驚，正要說話，忽然額頭一涼，鮮血就奔涌下來糊住了眼楮。
劉晶︰「……」
我、我被擊中了？
她一陣錯愕，視野的最後，是流星般密麻的子彈和宮牆上墜落的並不單薄的身影。
……
……
四位神射手一出，無人能敵。
葉松珍看著隊友，安心地從牆頭掉了下來。
她沒力氣自殺了。
但是辛辛苦苦得來的積分，她不想落進別人手里。
那麼，就只能——
轟隆一聲，姑娘的身影重重砸在地磚上，鮮血飛濺，旋即被煙花覆蓋。
不遠處，上官婉兒撐著金剛傘，傘下站著武曌。
老太太默默看著摔死的姑娘，小聲嘆了口氣。
星雲高考的制度她早已模清楚了，于是更加感嘆。
「婉兒，」她道，「你說，我大周十幾二十歲的孩子，也能這麼優秀嗎？」
上官婉兒不知如何回答。
……
這場槍戰持續到了後半夜。
清晨五點，朝陽第一縷光輝破雲而出。
億萬幽魂嚎叫著奔回了地下，陰陽顛倒，屬于活人的世界緩緩到來。
陳以南小隊精疲力竭地癱在城樓上，像幾條死豬。
「說說，」墨菲嘴唇干裂，大字型pia在地上，「都多少名了？」
「我27！」
「哈哈哈哈哈真是祖墳冒青煙了！」
楊昊天舉手︰「我第五。」
貝浩跟上︰「我第四。」
「——草，葉松珍還是第三，氣死老子了。」
葉松珍還沒復活回來。
貝浩轉頭︰「南姐，你呢？」
陳以南刷著光腦，沒立刻回答︰「……」
「這，我好像和穆丹子分數一樣了。」
貝浩有點沒反應過來︰「啊？穆丹子多少分來著？」
他忽然一愣︰
「臥槽，臥槽？臥槽！」
「你，你並列第一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