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米好奇地看著那倆人, 走在前面的人頭發有些花白，不過他長得很高，五官硬氣疏朗, 使得旁人猜不出他的年齡。
他梳著大背頭, 身上穿著垂感很好的長大衣, 背挺得很直, 整個人如顆寒松一般。
只是他面上的表情有些刻板，目光矍鑠，同時也給人一種不近人情的直覺。
跟在他身後的是個中年大叔, 也是五官硬朗身材魁梧之輩。
槐米總覺得在哪里見過他們，她盯著那個年長者，腦海里忽然靈光一閃，想起來了——
這兩個人在她的夢境里出現過！
在那個預言夢里, 爸爸媽媽離開後，留下了哥哥一人, 壞舅舅壞舅媽欺負哥哥, 奪走了屬于哥哥的財產。
哥哥過了很長一段苦日子, 後來這個年輕的爺爺和叔叔出現了, 把哥哥接走……
槐米眼楮睜得圓圓的，盯著他們看了許久, 不過現在的場景和夢中很不一樣，說明那個預言夢已經被自己徹底改變了。
這個年輕爺爺長得好精神, 身體比外公健朗許多, 仔細看，他的輪廓和爸爸有一點點像。不知道他來找媽媽做什麼？是像夢中那樣想認回哥哥嗎？
槐米不由得抱緊了哥哥的脖子。
應該不是吧？爸爸媽媽現在都還在，他們和哥哥是不會分開的。
老者正好也看了過來，他的目光銳利, 粗略掃了他們一眼。
葉蓁有些錯愕，似乎很意外。
顧澤蘭神色冷淡，也沒吱聲。
幾人都沒有說話，氣氛一時靜默得有點尷尬。
跟著葉蓁一起出電梯的鄰居也察覺出了蹊蹺，葉蓁給人的感覺溫柔禮貌，臉上隨時都掛著溫和的笑容，現在氣氛卻有點冷場，不知道來人和葉蓁是什麼關系。
中年人很有眼色地迎上前，客套招呼︰「葉老師，您好！老先生等你們很久了。」
葉蓁的反應卻很冷淡，只是嗯了聲算回應。
隨後，她掏出鑰匙開了門。
老人跟著進了屋，他掃了一眼屋內的情況，臉上的表情不太愉快，薄唇抿成一條線，威嚴向下壓著。
這套公寓雖然沒住人了，但大部分東西都沒搬走，葉蓁也請了家政定時打掃，看上去還算干淨。
客廳被爬行墊、嬰兒柵欄和玩具收納架等佔了一大半，剩下的空間還要擺放電視櫃、茶幾、沙發、飯桌等，就顯得比較擁擠。
出于慣有的禮貌，葉蓁去燒水泡茶。
「葉老師，我來吧！」中年人忙上前去幫忙。
燒開水也不是什麼難事，葉蓁也沒搶著去做，就把茶葉拿出來。
回到久違的家，小槐米倍感親切，這是她和媽媽哥哥的私密場所，雖然沒有外公家大，但是很溫馨，還有很多美好的回憶。
槐米腳一著地，就跑去哥哥給她買的嬰兒柵欄處，這是重逢後哥哥送給自己的第一件禮物，陪伴了自己很久。
「哥哥~」槐米轉頭看向顧澤蘭，指了指柵欄里。
顧澤蘭走過去，給她月兌了鞋子，把柵欄門打開，自己也跟了進去。
槐米在爬行墊上跑來跑去，可開心了。柵欄里還堆放著很多玩具，這些玩具她以前玩膩了，現在又覺得很新奇。
原來哥哥不知不覺給她買了這麼多漂亮玩具。
她翻出一支音樂拉琴，跑到哥哥身邊，挨著他坐下，埋頭拉起來。
她手上沒有多少力，拉得不成調。
顧澤蘭正無趣，就轉頭教她玩。
茶已泡好。
葉蓁和老人各自坐在沙發上，氣氛有些靜默。
葉蓁的性格雖然談不上多熱情，但也不是那種冷場的人，不過面對眼前老人，她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他們不熟，一點都不熟。
當初她和顧立安結婚的時候，顧家也沒什麼親友出席。
顧立安給她講過一些顧家的情況，但也只是很粗略地提過。
葉蓁和顧正榮印象深刻的見面有兩次︰第一次是她大二，顧立安剛畢業到分配單位，她提著學做的蛋糕去找顧立安慶祝，結果卻撞見顧正榮和顧立安起爭執；第二次是幾年前顧立安接到任務，顧正榮主動找上她，想讓她勸顧立安，最後兩人談得並不愉快。
其實葉蓁也不是小心眼記仇的人，不過牽涉到顧立安，她大度不起來。
如果只是普通訪客，她可以詢問一句「找我什麼事」之類的，但是面對眼前人，葉蓁不想主動開口。
其實不用想，她也大致猜得出老人來這里的目的，但她心中還是多少有些為顧立安抱不平。
屋內只有小手風琴的聲音，老人先開口︰「他……現在在哪里？」
葉蓁回答得很抽象︰「在很安全的地方。」
「……可還好？」
葉蓁淡然笑了下，避重就輕道︰「多謝您關心，我會好好照顧他。」
潛台詞大抵就是不太好了。
以及不想讓他過問。
顧正榮在心中解讀著這句話，薄唇抿成一條線，壓得更低。
他端起茶杯，小小啜了一口，茶水清淡甘甜，甚至還有一點點槐花香，沁人心脾，倒是出乎意外的好喝。
顧正榮不由得多喝了一口。
「這是什麼茶？」
葉蓁隨口答︰「蘭蘭和米米去京都的時候買的散裝茶，我也不知是什麼名字。」
當初顧澤蘭帶槐米去參加詩詞大賽，在京都呆了足足有十多天，也游了很多地方，買了不少紀念品和土特產。這茶葉就是他們帶回來的，葉蓁也常喝，覺得味道還行。
顧正榮看向嬰兒柵欄內的兩個孩子，目光停得有點久。
「那是小女兒？」
「嗯。」
「他們多大了？」
「蘭蘭翻過年就十七，米米快一歲半了。」
老人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他環顧屋內一圈，「你們四口人以前就住在這里？」
「嗯。」
「這麼小的房間，小區的設施也那麼差，安保措施也不行……」老人數落了很多不足，「這就是你們想過的生活？」
葉蓁心下釋然，不卑不亢道︰「我和立安都覺得這種日子沒什麼不好，房間夠住就行，小點顯得溫馨。我們現在也有足夠的錢，等我們需要的那一天，可以換大一些的。」
老人皺眉指了指嬰兒柵欄，語氣如寒霜︰「小孩就只有這麼一片地方可以玩，這也算好？」
槐米有些不太喜歡這個老爺爺說話的口氣，不過看在他上輩子收留了哥哥、一直包容哥哥的份上，她可以不和他計較。
但是，還是要糾正他的錯誤想法。
槐米從顧澤蘭懷里站起身，跑到顧正榮面前去，指給他看，「哥哥買買~」
顧正榮一時沒意會到她的意思。
槐米就去把玩具抱過來，一一指給顧正榮，哪些是哥哥買的、媽媽買的、姨姨買的、外公買的……
小家伙年紀雖小，卻分得很清楚，葉蓁也有些意外，她竟然都記得，一個都沒說錯。
顧正榮沒有說話，他板著臉靜靜看著眼前小女孩，但小家伙似乎不怕他，還很較真，一雙黑亮的眼楮干淨澄澈，皮膚又粉又女敕，再配上軟糯糯的小女乃音，十分可愛。
顧正榮的眉宇稍微舒展一些。
顧澤蘭淡淡掃了槐米一眼，輕嗤一聲，暗道︰真是一個不懂眼色的小傻子，誰都跑去貼！
「米米，過來。」顧澤蘭狀似不經意地招呼道。
「嗯。」槐米應下，然後她又不放心地對顧正榮道︰「爺爺，媽媽棒棒，米米愛媽媽，愛爸爸，愛哥哥。」
「媽媽愛米米，愛爸爸，愛哥哥。」
「哥哥愛米米，愛爸爸，愛媽媽……」
米米家最好！沒有一點不好！
葉蓁不禁笑起來，眼里泛起漣漪。
顧澤蘭︰……
顧正榮也快被小家伙這愛來愛去繞暈了，大概是沒有听過這麼直白的愛意，顧正榮愣怔了下，總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怪異。
「你知道我是你爺爺？」
槐米正要點頭，顧澤蘭道︰「她叫所有老人都叫爺爺女乃女乃。」
顧正榮臉色微沉︰……
葉蓁岔開話題︰「您還有別的事嗎？」
顧正榮臉色更黑了。
這位爺爺真的很嚴厲，就跟夢里一樣。
槐米和顧正榮打了招呼後，便跑去顧澤蘭那邊，和哥哥一起玩玩具。
顧正榮一板一眼地對葉蓁道︰「上林別墅的房子適合休養，那本就是立安的，你可以帶他去那里住。那里安全，也清靜……」
「謝謝！我們現在住的地方也很安全，隨時都有陪護、有醫生。」
「帶我去看看他。」
葉蓁想了想，「他現在有些不方便，等他情況好些，您再來看他吧。」
顧正榮也沒有強求，聊到這里，兩人似乎也沒有別的話題聊了，顧正榮便起身準備離開。
他看了眼旁邊的玩具，收起朝嬰兒柵欄走去。大概是從沒有逗過小孩，他微微彎腰遞過去，語氣很生硬︰「你的。」
槐米起身去拿，小家伙肉乎乎的小手手按在他掌心，軟得不像話。
「謝謝爺爺！」
「嗯。」顧正榮看著小家伙清澈的大眼楮，遞了一張卡過去，「收著。」
槐米看了眼黑色的小方卡，沒接，眼楮里滿是疑惑。
「給你的，見面禮。」顧正榮解釋。
原來是給她的禮物呀！但是看上去平平無奇，這塊卡片能怎麼玩呀？
槐米想了想，正要拿漂亮的熊熊給他交換，葉蓁道︰「米米，不可以隨便收別人的禮物。」
顧澤蘭把槐米抱起來，免得這個不懂眼色的小家伙犯糊涂。
顧正榮有點心塞，走之前還是想和他們說明身份，「我是你們爸爸的爸爸，是你們的親爺爺。」
小槐米若有所思地偏著頭，「爺爺，你不愛爸爸嗎？」
為什麼從來沒來看過他？
顧正榮被問住，看著那雙過于真誠的眼楮，他一時竟不知該怎麼回答。
小槐米有些失望，爸爸受了那麼重的傷，他的爸爸卻從來沒來看過他。
她暗暗決定，以後一定要對爸爸再好一點，把這些缺失的補償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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