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御臉上火辣辣地疼,在這時,釋暄所說的他一句沒有听到,他只听到了自己的喘息聲。
不甘、屈辱!
回填在心里,他恨,恨自己無用,一招而已,僅僅一招變輸的慘不忍睹,毫無反抗之力,被人踩在腳下侮辱!
他不甘!心不順!意不通!
無可否認的是,釋暄成為了他的心魔,如果他有朝一日不能打敗釋暄,那他必然被卡死在通玄境。
「你不甘麼?不甘什麼呢?」
突然一道細膩的聲音直接出現在他腦海里,充滿嘲笑與譏諷。
「在這個世界上,弱者永遠只能被別人踩在腳下。誰讓你是弱者呢?呵呵……」
「弱者就只能匍匐在強者的腳下而已……
眼前的場景變了,腦海中,千觸妖王冷笑著,一只觸手刺進母親的胸口,而另一只觸手上,父親鐵塔般的身體掛在上邊,鮮血淋灕,眼楮瞪得老大,那是不甘、是無邊的恐懼!
蘇御這一刻害怕極了,他怕自己就此死去,他怕自己不能實現自己的誓言,他說過的,他要殺盡天下妖魔!
他說過,他要變得足夠強,強大到無人可以傷害他身邊的人!沒人可以奪走他的一切!
沒人看到,倒插在遠處的勝邪劍在變化,劍身上烏光褪盡,變得銀光湛湛。用它殺死的人,生魂被吞噬,可它的劍身,在這時候依然潔白無暇。
也沒人看到,蘇御的額頭上,一個古字若隱若現,那個聲音每出現在他腦海中一次,他額頭上的古字就愈加凝實。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死,大盜不止!」
轟!
腦海之中一聲炸響,一篇經文毫無預兆地擠滿了蘇御的記憶。
蒼天在上,無所謂仁亦無所謂不仁。俯瞰人世,高高在上。一切都需要自己掠奪,不然就被天地所淘汰。
弱肉強食,物競天擇,不進則退。這是人世之道,亦是天道的演化。
蘇御被前所未有的觀念所包圍,在他的心里其實還從未有過這種想法,他此時處世未深,現實的殘酷,他還沒有嘗到過,但此次被釋暄侮辱,終于讓他淺淺地懂得了這個道理!
出現在腦海里的無名玄功只是一種理念,卻改變了長生真氣以往的活躍,變得越來越遲鈍,逐漸回到丹田氣海中,寂靜不動。
「息心觀有欲,棄知返無名。」
何為無名,道德經有言,無名天地之始。長生真氣逆轉運行,一切都歸還給了天地,這意味著,蘇御努力換來的修為在消失。
釋暄也感到了怪異之處,此時蘇御的氣息愈來愈弱,到最後竟然絲毫修為不剩,成為了毫無修為的凡人。
「呵,走火入魔麼?如此也好,就以此來贖罪罷。」
釋暄冷笑,雖說不知道蘇御經歷了什麼,但在他看來蘇御已經廢了。
轟!
可是片刻之後,他就笑不出來了,在這一瞬間,天地精氣瘋狂地涌來,而蘇御的丹田就像是風箱一般,不管什麼精氣,通通來者不拒,全都吸入了他體內。
腳下的蘇御一聲清嘯,狂暴的天地精氣炸開,直接將踩在他身上的釋暄掀飛八丈之遠,就連一旁正在戰斗的兩位通玄境的強者也感到心驚肉跳!
「嗯…怎麼回事?」
古風揚和天蜉妖王借助天地大勢而戰,這一刻卻被直接強行地打斷,根本借不來一點天地大勢。
「天地精氣倒灌,這是在干什麼!」
蘇御此時根本沒有自身的控制權,一切都是自然而成,那浩瀚的天地精氣瘋狂地涌來,誰的經脈也受不起,到最後身體必然會直接爆裂。
「欲問化生何自始,直窮天地到無名……」
關鍵時刻,一段段口訣出現,入體的天地精氣沒有經過轉化,只是通過蘇御的身體作為媒介,直接一掌打了出去。
釋暄只感覺天地精氣猶如滔天巨浪,往他涌來,這一刻竟生不起抵抗的心,他此刻仿佛正直面一片天地。
「怎麼可能!」
轟!
驚雷般的響聲響徹在青天谷,在雷聲中,又夾雜著一聲龍吟,一條銀龍在天地間出現,龍身猶如山岳,銀光灼灼,通體閃耀,盤踞在釋暄周身,將他護在中央。
「沒想到那位竟然真的將這銀龍鎧甲給了這小子!」
古風揚看著面前盤踞的龍身,臉色復雜。經過這樣的變故,他們沒有再戰,都不約而同地望著這兩位年輕人。
武顧城心里是復雜的,蘇御在關鍵時刻救了他一命,又為此毀了容、散了修為,可到了這里,卻殺了他這麼多部下,實在讓他難以對蘇御出手。
「或許死在釋暄手中,就是你的歸宿罷。」
武顧城嘆道,他知道,銀龍鎧甲的主人到底是哪位,也知道如果有那位干預,就算是燕秋也不會把釋暄怎麼樣。
此刻千里之外,金陵城中。
離皇宮不遠有一座寺廟,亭台樓閣間皆是朱牆金瓦,金碧輝煌,隱隱約約間,可問經文浩蕩之聲。遠遠看去佛光普照,籠罩整片金陵城,這里便是梁國的聖地,小雷音寺。
而在那光鮮亮麗的廟字中,在極其偏遠的角落里,竟有一間茅草屋,屋中是一個佛堂,卻沒有一座佛像。
在蒲團上,一位身穿著麻布素衣的老僧在參禪打坐,手上掛著一串紅得發黑的佛珠,雪白的眉毛和胡子垂到一起,耳垂很大,幾乎托到了肩膀上。
片刻,他睜開了眼楮,在他的面前,一位道人站立。
「走罷。」
那道人身後背著斷劍,眼眉如劍,青年模樣,但眼中的卻有時代滄桑之感。一身寬大的道袍垂下,如果仔細看,會發現他的腳並沒有站在地面!
「梁國……」
老僧對于道人的出現沒有任何吃驚,只是嘆了口氣。
「我們都等著這一天呢,不是嗎?」
青年道人道︰
「這也是你邁出那一步的機會。」
老僧沉默了,顫顫巍巍地起了身,抖了抖身上的塵灰,毫不在意地問道︰
「你可知那是怎樣的一片天地?」
「逍遙……」
話音落下,面前的道人已經消失在原地,燭火絲毫未動,仿佛從來沒有出現一般。
這一日,梁國國師寂真大師走出了十年沒有走出的茅屋,留下三篇佛經默默地離開了金陵。
這一日祥雲千里,從金陵城上空飄過,金陵城中佛光暗淡,不復從前。
青天谷中,蘇御打出一掌之後,手中攻勢並沒有停下,就算面前有這一只銀龍,也不能讓他停止下來!
蘇御口吐鮮血,全身都在滲出鮮血,此刻的他就像是從血池中走出一樣,臉上的傷口里流出黑血,那些是妖毒。
而剛才的那一掌已經崩碎了他的部分經脈,如果繼續施展,那他絕對會成為廢人。但他又不得不繼續,因為天地精氣不停的灌入,如果不及時排出,就是爆體而亡的下場。
左右都是死,他唯有一搏,不死不休!
勝邪來到手中,一劍揮出,蘇御整條手臂裂開,甚至可以隱隱看到森白的骨頭。
可這一劍蓄積了恐怖的天地精氣,猶如山岳般的劍氣壓下來,戰場中的尸體全部破碎開來,血流成河,流到了青天谷中!
在這樣的攻擊下,釋暄終于回過神來,從懷里取出一副陣圖,將七星龍淵立于陣圖之中,無數星光從劍身中流出,在這一刻,神劍竟完全復蘇!
只見天空中,一幅星圖呈現,北斗七星相連,一道由星光化成的劍氣由上而上落下,狠狠地轟在飛來的劍氣上。
兩兩相撞,天地劇震,耀眼的強光擴散而出,恐怖的氣浪吹出百里,直直把後方的將士吹飛,而且整個山上的樹木被齊齊壓彎。
蘇御只覺身體越來越難受,只想發泄,可每次出手,體內便被破壞得一塌糊涂,卻又不得不發。
正當此時,天空之上,星辰褪去回到了七星龍淵中,釋暄面前的陣圖化為灰燼。
下一刻,萬物寂靜,無聲無息間,戰場上涌出遍地金蓮,又有一道璀璨的佛光刺透破曉,散去了滿頭的烏雲,紅雪停下,讓原本灰蒙蒙的天空變得晴朗起來。
旭日東升,原來已經天亮了……
地上的金蓮凋落,那些尸體化作了金色的顆粒消失在天空,神聖無比,飄向遠空,只見籠罩在華都之上的妖陣出現了一條條裂縫,一個呼吸間便碎裂開來。
「快走!」
天蜉妖王最先回過神來,眼中恐懼甚濃,招呼了一聲,瘋狂地往青天谷而去。而其他的妖將听到提醒後,毫無猶豫地掉頭就逃,瞬間跳進了青天谷的漣漪中!
「兩位,你們終于來了。」
青天谷中,那漣漪之後的世界,一個威嚴的聲音響徹在這一端。
那位居于太陽之上的大殿中,走出了一個偉岸的身影,立于大殿之前,眺望著這邊。
蘇御原本被天地精氣洗刷的身體突然僵住了,長生真氣又回到體內,不斷地滋養破碎的經脈。
天空中,那一位記憶中的身影出現在上,懸空而立,微風吹拂著道袍,仿佛隨時可以乘風而去、羽化登仙。
「恩公!」
蘇御再次見到燕秋,不禁熱淚盈眶,跪倒在地。在他看來,燕秋對他的恩情,如同再造,是他讓自己活了下來,也是他,讓自己鼓起前進的勇氣。而他也是自己值得一生追趕的目標。
「起來罷。」
燕秋揮手,斷殤令從蘇御懷中飛出,落在他的手上,又遙遙一指點在蘇御身上,嘆道︰
「你所造殺業太重,封你真氣十年你可心服?」
蘇御瞬間便感受到了,原本活躍的長生真氣回到了丹田中,被一道劍氣所圍住,絲毫不能動彈。
沒有了長生真氣,蘇御瞬間覺得自己像是被掏空了一般,加上血流過多,一時間就直直地暈倒了過去。
燕秋又拿過勝邪,眼神復雜,充滿了追憶之色。
「故人之物,物似人非。」
隨手將勝邪打入青天谷頂上的山頂中,激起一堆煙塵,一個封印打在山頂上,將其封印。燕秋做完這些,天空中佛光大漲,一座十二品金蓮浮現,其上坐著一位老僧,正是那梁國國師。
釋暄見到來人,立即施禮道︰
「不尚弟子拜見師父。」
亦有武顧城和古風揚來到旁邊,行晚輩之禮。
「此間事了,你們離去罷。」
燕秋
擺了擺手,指了指昏迷不醒的蘇御道︰
「將他送去西荒,十年內,不許他踏進中原一步。」
古風揚不知蘇御身份,但武顧城怎會不知,世人皆曉得燕秋與其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而燕秋此舉無異于將他流放外地,其中又有何意呢?
古風揚聞言,立即點頭稱是,而武顧城張了張嘴,卻把心里的疑問吞到了肚子里,燕秋的境界,每個決定,皆有深意,絕不是他可以過問的。
「回金陵去。」
這是寂真大師對蘇御釋暄的囑咐,釋暄自然是滿口答應。
「妖皇,接下來就是我們之間的事了。」
燕秋與寂真一同走進了漣漪之中,他們是妖師,可以自由行走于三界,有這個空間漣漪,他們也方便些。
「兩百年不曾一戰,而今就讓我看看你手段如何?!」
漣漪那邊,劍光如瀑,囊括天地,破滅了時空。
迷迷糊糊中,蘇御听到了誦經之聲,是那篇不知名的經文。在闡述著另一種道與理,其中更最多的是「無名」。
無名邪經強勢地收割著天地精氣,直貫體內,一經運轉,長生真氣逆轉,不死不休。如果身體受不住,只會爆體而亡,魂飛魄散。
無名邪經與長生真經理念相左,長生真氣萬般演化,在于如淵深不可測,將人體視為小天地;無名邪經則是視身體和天地一同,借天地之力而戰,天地精氣無窮,而身體自然受不了這樣的沖擊。
腦海中出現一絲光亮,蘇御終于回醒過來,一陣痛覺迎來,讓他忍不住申吟出聲。
「你醒了。」
武顧城在前方出聲。
「還過兩個郡便是梁國邊境了。」
蘇御才知道他在馬車上,一路顛照,窗外是一片戈壁灘,像是書上所說的黃風、枯草的景象。
「武城主,我們是去哪里?」
蘇御勉強撐起身子,感覺了一下自身的情況,經脈已經被人用渾厚真氣梳理得差不多了,只是長生真氣被封在純白劍氣中,一動不動。
「去西荒。」
武顧城面無表情地回答,略微猶豫後,又道︰
「這是燕前輩的安排。」
蘇御皺眉頭,這才想起了昏迷之前的事,燕秋這次封印他真氣,讓他十年中不得修煉,這對于他來說絕對是不可忍受的。
可是他又不能恨燕秋,因為燕秋不僅救了他一命,更是為他父母報了仇。
到最後,只得重重地嘆氣,臉色暗了下去,就連被安排到西荒這件事,他也沒有去多想。
武顧城見蘇御的表情,也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卻不知道怎麼去安慰。現在他們的關系很奇怪,反正不可能成為朋友。
那車上一陣沉默,只听得見車轉轆的聲音。良久之後,武顧城突然道︰
「燕前輩這樣大費周章的安排,必有其中的深意,勝邪劍太過邪惡,已經被前輩封印。而此次安排你去西荒……挖礦,想來此舉必有深意。」
說道最後,就連武顧城也有些疑惑,他實在想不出燕秋的懲罰到底何意。或許只是為了躲避李家的追殺罷,那又何必封印了真氣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一听勝邪劍也被沒收,蘇御心里越加的發慌起來︰
「他把斷殤令都收走了,就是不想和我有任何瓜葛了……」
燕秋是他的夢想,一生追求的夢想,而這次之後,他們之間便沒有任何關系了。想到這些,他心里有從未有過的孤獨之感。
「小凌不見了,小雙也不在了,夏唯潔也離開了,爹娘不在了,只剩我……」
蘇御嘴里不听地喃喃自語,雙眼無神,胸口被一股氣堵住,眼前一黑,又暈了過去。
武顧城見狀,急忙過去檢查了一番,發現他只是心緒不寧而暈過去,便放下心來。
看著他那張被毀去的臉,瘦削得可見骨頭的身體,還有一只潰爛的手臂,流血不止,染紅了白布。他心里無緣由的起了憐惜之意。
對于一個十歲的小孩來說,他經歷得實在是太多了。
「三,行程放慢些罷。」
……
一路上,蘇御醒來了幾次,但每次都不會太久,又暈了過去。他傷了元氣,加上又不能動真氣,不可能好得很快。
每次暈過去後,武顧城便會用強大的真氣給他梳理經脈,半月後經脈恢復過來,又有天材地寶調理身體,花了一個月將身體的元氣補了回來。
「過年了啊。」
武顧城看著今年的第一場初雪,下了馬車。望著滿天的白雪,一時情不自禁,仰天長嘯。
「雪飛嘯西風,天涯至此無需望!」
武顧城身著單衣,魁梧的身體矗立在雪地上,在這一刻天勢與之相合,猶如一座魏巍高山。
一式掌法施展開來,漫天的雪花隨著掌風飛舞,愈來愈快,步伐踏在雪地上,竟沒留下一絲一毫的印跡。
雪花飛舞聚集在半空,武顧城左手掌法陰柔,每一掌推出,便有其真氣透出,將雪花凝固于半空;右手掌法陽氣厚重,每掌下去雪花瞬間融化,周遭也瞬間變成真空狀態。
「大人好本事!」
駕車的張三在車旁鼓掌,滿臉地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