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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洲中房屋盡皆低矮, 只有居中的神殿巍峨聳立。回廊排柱足——三丈之高,又——重檐廡殿頂,整座建築如鶴立雞群般矚目。

一路走上石階, 穿過長廊, 時時處處能感受到妖族眾人對長老的敬仰。灑掃應對的少女從不敢高聲說話, 提著裙擺踮腳自長廊上走過, 迎面遇上領著澹台千里與陸九——走來的長老,不拘她們原本站在何處, 在做何事, 都會立刻垂下手來,恭敬行禮。

神殿中的供奉也幾近奢侈。附近走獸驟減, 許多族人都吃不上新鮮的獸肉,但在神殿祭台之上仍舊擺著大盤祭肉,又——金樽盛著剛從野獸脖頸中取出的鮮血,杯盤如山。

陸九——路過時掃了幾眼,心道,這可真夠浪費的,祭祀的那些個神仙又不能當真享用酒肉,——後還不是得任由它壞了爛了,掃進簍筐里。

為他們領路的長老神態如常, 像是覺得這一切都理所應當, 從恭敬的眾人中穿過,叮囑一句照看好祭品, 便領著他們進了長廊深處的正殿。

此處正是長老議事的場所, 平日無人相擾。三人一走進殿中,帶起的清風便吹動牆上燭火,連帶著投映在地上的暗影也隨之輕輕搖晃。

領路的長老行如鬼魅, 沒發出絲毫響動,轉瞬與那籠罩了半座大殿的黑影融為一體,回到壁旁的座椅上坐下。

其余五位長老亦是連臉都沒露,只有大長老坐在正中高椅上,看向兩人道︰「來了?」

他的目光在兩人交握的手掌上微微一頓,很快移開,不像旁人般露出異樣神色,只問道︰「大人獨自進蜃樓查探,——是兩位一道進去?」

陸九——按著先前的默契,搶答道︰「一起去。」

沒想到澹台千里居然也答了一句,——朝眾長老笑了笑。

「你們也見了,他一時半刻離不了本尊。」

暗影中響起幾聲低咳,又響起幾聲呵斥。

到底——是大長老穩重,抬起右臂制止其余長老議論,徐徐開口道︰「那便請二位都走到殿中。」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大殿正中以玄武石鋪成的地板上便有金光一閃,光芒轉瞬匯聚成環,如同循環不已的長河般緩緩流轉。

澹台千里當前一步邁入金環,朝陸九——道︰「別怕。」

陸九——雙腳一並,跳了進去。

大長老自座椅上站起,拄杖走下矮階,徐徐來到金環外。隨後,其余六名長老也先後從暗影中現身,在金環旁站定。眾人圍聚金環的瞬間,陸九——心頭一緊,似乎察覺到一股若有似無的殺意,但那股殺意還未成型,便在澹台千里斜睨一眼中煙消雲散。

大長老深深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拄杖。其余長老緊隨他之後,也放下手中所持諸般法器。

緊接著,大長老仰首而立,長長嘆了一口氣。

當真是很長的一口氣。

一道白霧自他口中吐出,卻並未如冬日哈出的熱氣般轉瞬消散在虛空中,反而越聚越深,濃密——若大雨將傾前的雲層,隨時都能擰出水來。

常人呼出的一口氣不過能飄出一臂長短,白霧卻從他口中彌漫而出,綿連不絕,很快交纏如細,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半人余高的迷網。

原地早也不見大長老的身形。

一席白袍委頓于地,盤踞在衣袍之上、金環而外,赫然是一頭通體渾黑的蜃龍。蜃龍形若長蛇,身尾足足——六七丈長,頭顱昂在金環之外,尾部已環至殿中那張高椅之上,尾尖在椅背上不時輕輕掃過。

變回原形後,自他口中噴吐而出的白霧登時濃密數倍,很快在陸九——與澹台千里二人腳下堆積匯聚,如同海水漫過腳踝。

陸九——被這股涼氣纏得「嘶」了一聲。

大長老也並不悠閑自在。吐氣對蜃龍來說似乎是一件極為費力的事,隨著殿中白霧越聚越多,他身上的鱗片都失了光澤,變得黯淡。

再堅持數息,那纏于椅背上的長尾終于重重一拂,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其余長老仿佛得了號令,在同一瞬間有了動作。數道光華閃現,殿中登時出現六只形狀各異的妖族。

陸九——穿過白霧看向幾人,詫異道︰「呀,這是傳聞中的尺郭麼?」

他指的正是先前領路長老所站的方位,此時不見人影,原地只有一只形似于人,身長七尺的走獸,頭有赤蛇繞額,見陸九——凝神看來,吐出猩紅的蛇信。他在傳奇中見過這種怪物,說是以鬼為食,早上能吞吃三千只惡鬼,晚上也能吞下三千只,光吞不嚼,很是厲害。

陸九——被嚇了一跳,後背被澹台千里穩穩扶住,道︰「假的,不吃鬼。」

陸九——松了口氣,轉動脖頸,朝其余幾人看去。殿中大多都是他沒見過的飛禽走獸。好不容易在近處看到一只獼猴,心覺親切,定楮一看,對方卻只有一只腳,見他望來,便沖他警告般厲喝一聲。

這是書上說的山魈吧?

連同那位正在吐氣不絕的大長老在內,妖族這七位長老的原形都古怪得很,不似世間常見之輩。想必是活得太久了,子子孫孫又不興旺,才會只在志怪傳奇中露臉,時人反倒見不著。

一個個論起年紀,都可以算作是他的祖爺爺了。

他將這些形狀各異的妖族都想作是須發皆白、慈眉善目的老爺爺,頓時心安,也——閑情細細打量他們各自的模樣。一打量之下,——發覺志怪傳奇中說的不對,——些地方根本不長成書中所寫的那樣,赤蛇分明是大小眼嘛。

澹台千里怕他受驚,本想再輕聲安撫他兩句,又發覺這般想法實在是自作多情。

這人哪里會害怕?

嚇了一跳之後,已經壯著膽子朝四周看去,目光盈盈。盡是好奇了。澹台千里毫不懷疑,如若不是金環所限,此時也不便挪身,對方恐怕——要躥到大長老身旁,去模模蜃龍身上的鱗片,找找傳聞中的逆鱗。

當真好大的膽子。

不過他很喜歡。

當真好大的膽子!!

同一時間,數位長老的心中也生出同樣的念頭,與澹台千里不同,伴隨這一念頭而來的是狂躁暴怒。他們在族中身份尊貴,為人敬仰,常人見到都要俯身垂首,不敢與他們對視,即便要抬眼看來,也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何曾見過——人這樣膽大地打量他們的原形,那目光不見絲毫敬畏,竟似將他們當作了尋常農家的雞鴨鵝狗,想上前來模一模,甚至想養一養。

刺啦——

蜃龍的長尾復一甩動,貼地而過,發出刺耳的催促聲。

其余長老不敢再行拖延,擯棄諸種雜念,齊齊凝出妖丹。

赤、黃、白、青,諸色妖丹自他們的口中吐出,在虛空中發出耀眼的光華,穿透白霧,照亮了整座大殿。

陸九——雙唇微分,詫異地仰頭看去,沉浸在這幅畢生難得一見的奇景之中。

諸色光影在大殿中明滅交替,如夢似幻。他抬臂擋在眼前,一道青芒虛虛落在指掌間,再一伸手緊握,落在掌中的又變作星星點點的赤光。

好似長星隕落,在他指尖化為齏粉。

與此同時,妖丹越轉越快,幾乎在空中連作一枚圓環,自蜃龍口中吐出的白霧也越來越濃,行將遮蔽整座大殿。白霧濃到他已經看不清幾位長老的身影,連並肩而立的澹台千里都快看不見了。

「這要吐到什麼時候?」陸九——心下嘀咕,沒忍住把這句話問了出來。

「很快。」回答他的是澹台千里沒什麼誠意的兩個字。

陸九——正要伸手揉一揉眼楮,雙肩便被人穩穩扶住,身旁人低沉的聲音貼著他的耳畔響起︰「別眨眼。」

就這霧氣遮罩的,不眨眼也看不見啊!

這念頭方才生起,如海般漫無際涯的白霧忽然劇烈翻涌,緊接著,無數光影好似畫卷般在兩人眼前急速掠過。

陸九——曾經在集市上買過一個萬花筒,只要將單眼湊到鏡筒前,轉動筒身,就能見到種種不同畫面。

眼前所見與此仿佛,卻還要奇異得多。浮空畫卷並非靜止不動,而是在各自的時空不斷延展,浮光掠影,走馬觀花。上一刻虛浮于他左側的畫面還是晴空萬里,眨眼已——風雨驟至;相鄰的一副畫面則從荒無人煙變作鬧市街頭。鬧市中的店鋪各——招旗,往來行人車馬俱不相同,當那副畫卷從耳旁掠過,陸九——甚至听到了從中隱隱傳來鼎沸人聲。

再好的畫師也無法繪制這樣的畫作。

這些圍繞著兩人飛速旋轉,如同幻影般的畫面,更似將一段時空的種種都截留下來,封存于此。

「想先去哪里?」澹台千里雙手扶住陸九——肩頭,低聲問道。

蛟之一屬為蜃,能吐長氣,成樓台城郭之狀。而妖族長老合力構築的蜃樓,比志怪傳奇中寫的——要厲害得多。

白霧中浮現的這些畫卷,並非只能隔空觀覽,他們還能進入畫卷之中。

所謂臥居一室,而成觀覽山海,也不過如此而已。

陸九——的目光在無數畫卷上逡巡而過,隨意指點了一副,道︰「這吧。」看著陽光明媚,山清水秀,該是個好去處。

澹台千里自背後環住他的肩膀,托住他的右臂,逐一扣住他的手指,將兩人的指掌同時點觸在那副畫卷之上。

光陰流轉,眼前種種如夢中身,明滅更迭。

神殿不見了,一眾長老不見了,彌天白霧消散過後,出現在眼前的是晴空萬里,白日懸鏡。

陸九——在一片青草地間站定,對眼前景象嘖嘖稱奇。

古人雲︰觀一葉落而知歲之將暮——大能僅憑一片落葉便能窺盡春去秋來、生歌死哭種種色相。妖族長老聯手開啟的蜃樓雖然有所不如,也稱得上玄妙了。過往殘存的吉光片羽,在這些浮空掠過的畫卷中都被——原成了無數交錯但完整的時空。

陸九——很是感慨了一陣,忽然想起一件極為緊要的事。

「這是哪兒?我們怎麼走?」

舉目可見是一片茫茫青草地,陸九——實在認不出身處何方,只能求助身旁的老妖怪。活得久了,見識就廣,應當能認出來這是哪兒。

「你認不出?」澹台千里低笑了聲,倒是沒——嘲意,只似單純覺得——趣,「再看看。」

陸九——又看了幾眼,道︰「真認不……不、不是吧?」

他確實不曾見過這樣遼闊的大草原,但這片一望無垠的平原卻是眼熟的。再一側耳,听到近旁的潺潺流水聲,心中隱約有了個猜測。

這不就是妖族居住地外的那片荒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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