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過半,中午和徐半生來到了公路旁的一處餐館。
他們三人在這里補因為中午匆匆出城而錯過的中飯。
徐半生點了炒青菜和米飯,周吳點了回鍋肉和手撕包菜,顧熙要了一碗面。
米飯涼了,炒青菜沒加鹽,包菜干鍋里放的是甘藍,一點鐘方向有個單獨坐的客人一直盯著周吳一行人看,十點鐘方向的一對情侶十分鐘沒講過一句話。
服務員的托盤底下藏了一把匕首,但他還沒來得及將其拔出,就被周吳將餐叉送到了嘴里。
血液 濺,尖叫聲響起,一點鐘方向的客人擲出匕首,十點鐘方向的情侶掏出手槍。
匕首在離顧熙的臉龐一厘米的地方停了下來,夾在周吳手掌中。
桌子被推翻,匕首被擲出,顧熙驚慌失措的尖叫蓋過了生命消逝的聲音。
槍聲響起,子彈與實木餐桌踫撞,濺起點點木屑。
逃亡者的身軀如同獵豹般迅捷,野貓般靈巧,獅子般凶猛,帶著不屬于這個世界的殘忍與弒殺,撲向行刺者。
血液 濺,塵埃落定。
屋外警笛聲起,引擎轟鳴,屋內一片寂靜,陳尸滿地,行凶者早已離去。
傍晚五點二十。
三人乘坐的車輛停在陰暗小巷的門口,周吳大口啃咬著微波爐加熱的雞肉卷,徐半生嘴里叼著一根煙,凝視遠方,煙頭在灰沉沉的暮色中閃著星火,顧熙在後座熟睡,臉上還掛著下午的淚痕。
腳下堆積著便當盒和易拉罐,車內已經滿是一種難以忍受的氣味。
天空是陰沉的灰色,飄著毛毛細雨,在夜色中組成紫色的薄幕
他們原本準備休息半小時後出發,只可惜等不到半小時了。
後視鏡中突然出現的強光昭示著休息時間的結束,引擎傳來的轟鳴穿過雨幕驚醒沉眠的女孩,也驚醒了休養中的逃亡者二人。
周吳踩下油門,徐半生翻滾到後座保護顧熙。
如野獸一般的黑色悍馬自後方而來,一頭撞碎了周吳座駕的車尾,然後頂著來不及發動的奧拓向前進,直到奧拓車頭撞在小巷的磚牆上。
側面是一輛銀色的商務車,車門拉開一架槍管黑亮的M134朝前方噴吐火舌。
銅黃的彈殼落在車內鋪好的防水布上,彼此間踫撞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
自上落下的細雨被槍管震動產生的微小氣流推開,在周圍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圓弧。
子彈冒著星火,散發出金紅色的微光,彼此相連形成一道筆直的長橋,一頭連著槍管,一頭連著老舊的奧拓,並在奧拓車身上寫出一道連貫的黑色直線,如同一道金色的刀刃將奧拓橫切成兩塊廢鐵。
兩枚榴彈精準的飛進破碎的車窗,半秒鐘後火光與震耳欲聾的巨響齊出,讓整個雨夜都為之一滯。
火光滔天,濃煙滾滾,在這黑與紅,光與暗之中一個身影出現在,子彈再次宣泄而出,只是須臾片刻中身影就已如篩子般遍體透光。
一個人影出現在機槍手的身側,手掌探出將毫無察覺的行凶者的腦袋按到底板上,半個腦袋都陷入其中。
重火力兵器被重新架起
,只不過這次瞄準了曾經的同伴。
一陣轟響過後一切歸于平靜,攙扶著顧熙的徐半生從火光中沖出,三人登上敵人送來的悍馬,再次啟程。
凌晨兩點三十。
一輛悍馬穿行在泥濘的小路上,兩旁是漆黑一片的樹林,頭頂是茂密的枝葉。
周吳三人都醒著,都沉默著望著前方,車燈沒開,前方也是一片漆黑,他們就在黑暗中前進。
頭頂是雨打樹葉的沙沙作響,巧妙的掩蓋了汽車引擎顫抖的轟鳴。
仿佛除了沙沙聲和一片黑暗之外,世間再無它物。
但還是有的,他們並非與世隔絕了,他們還是被敵人找到了。
兩枚炸彈在路邊爆開,飛濺的彈片在黑色的車身上劃出幾道火花,仿佛是為樹林中的其他人指明目標。
槍林彈雨隨著爆炸聲響宣泄而出,無數火線從樹林中黑暗的未知處出現,擊打在路中央一輛孤零零的悍馬上。
車門打開,周吳的身影在空地處一閃而過後便沒入了樹林中,隨後便是一場血腥的屠殺
顧熙這次沒有尖叫,只是抱住頭埋子微微顫抖著,任由徐半生拖著她下了車,挑了一處地方躲藏。
廝殺聲與慘叫聲出現,在樹林中此起彼伏,槍勢漸微,再也組織不起火力網,只是每當一聲慘叫發出,便會有零零散散的槍聲響起。
但帶著恐懼和死亡的聲響並不會結束,周吳赤手空拳的在樹林里來回奔走,每一次出手都帶走一條性命。
槍聲漸弱,不知是誰發射了一枚信號彈,落在林間的空地上,剎那間將周圍照得亮如白晝。
光亮襲來,照在周吳的背上,將他的影子映在雇佣兵驚恐的目光中,隨後他扭斷了眼前人的脖子,回頭看了一眼在場的活人,再次消失。
那一眼,冰冷如同野獸。
這一場屠殺以最後一人絕望的嘶吼告終。
周吳渾身浴血好像惡魔一般從林間走出,面無表情,沉默不語,他在原地等到徐半生和顧熙回來,三人一同踏上車,再次開啟旅程。
凌晨四點三十。
正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時間,偏偏趕上小雨變成暴雨,夾雜著雷電,偶爾在天邊閃過一道銀白的電弧,照亮半個天際的同時,照亮那三個在荒野當中行駛的孤獨旅人。
顧熙經歷了一整天的驚嚇以後在後座沉沉睡去,就連徐半生也經不住睡意在副駕駛打起盹來。
周吳盯著眼前的道路,不知道在想什麼。
忽然一道驚雷劃破天邊,落得位置離周吳他們如此之近,以至于看起來就好像那道雷就打在車邊。
隨著驚雷而來的是響徹天地的「轟隆」巨響。
徐半生跟著巨響抖了抖,眼皮顫顫,慢慢醒來。
「我睡了多久?」
「快五點了。」
「都快天亮了嗎……」
天亮意味著下一場惡戰。
「那個小姑娘怎麼樣?」
「還在睡,今天的經歷對她來說太過了些。」
「說道顧熙……」徐半生換了一個讓他舒服些的姿勢,道︰「你打算一直這麼帶著她嗎?」
「我別無選擇……」
「你當然有的選,你可以把她放下,把她藏起來,她對于你來說已經沒用了,你想接觸修士?等這件事過去以後我能幫你,你想要那枚令牌?我在處里有些人脈,能幫你說一下,也能夠糊弄過去,你從這個女孩身上已經得不到任何東西了,為什麼還要帶著她?」
「……」
周吳沉默。
「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我覺得你在那座山上救了她,卻同時把她拖進了這樣的危機中,于是就對她感到無與倫比的責任感,將她帶在身邊以至于不會辜負了她,不會辜負了自己。」
「呵呵……」周吳笑了笑,像是在否定,但又沒有說出來︰「你在一路上救了她很多次,是不是也該感到責任感?」
「確實如此。」徐半生承認,周吳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嚴肅起來。
他繼續說道︰「正因為如此我才希望你把她放下,藏起來,等到這件事解決以後我們再來處理她,這是這種情況下最好的選擇了。」
「我來到雲南這麼多天,你知道我最直觀的感受是什麼嗎?」周吳反問道。
「什麼?」
「沒人,能在黎家的眼皮底下藏東西。」周吳放緩車速,盯著徐半生的臉一字一句的說道。
「如果我們現在把她藏起來,他們就會找到她,追殺她,殺死她,或者更糟糕,抓住她然後用來對付我們。」周吳重新把車速提起來︰「所以不行,我們不能放棄她。」
「周吳……」
「我說了不行!」
周吳忽然提高的音量讓車內出現短暫的沉默,車後的顧熙皺了皺眉,翻了個身。
「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徐半生幾乎嘆了一口氣。
他當然知道周吳的顧慮,他也知道這些顧慮是正確的,但現在這種狀況下這是最好的選擇了。
黎家肯定會找到他們,也會找到和他們在一起的顧熙,就算只有他和周吳兩個人,也很難從黎家的追殺下活下來,更別提還帶著一個拖累。
如果把顧熙放下,藏起來,或許黎家注意力集中在自己二人身上,就不會注意到顧熙,顧熙就能順利逃出生天,連同己方兩人也多了些許生存機會……
只可惜這些也是假的。
黎家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和自己有過接觸,可能會得知秘密的人活下來,自己,周吳,顧熙都是他們追殺的目標,而且是必殺。
如果分開,他和周吳或許能活下來,而顧熙就必死無疑。
但徐半生依舊提出這個提議,因為這是眼下的最優方案,他是長官,他是政府干員,他必須遵從理性。
還好周吳的堅決封住了這個可能性。
這是他心中的一絲慶幸。
「等會換我來開吧,你睡一會,天亮之後會有一場硬仗。」
「嗯。」周吳慢慢緩下車。
「你之前的傷口怎麼樣了?」換座位的時候,徐半生提起來。
「還在疼,但應該沒多大關系了。」周吳扯開衣領,露出肩胛骨上一處可怖的刀傷,長兩寸,寬一指,但已經結痂,只剩下凝固的血堆起來一道長丘。
「真是個怪物。」徐半生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