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記憶……中斷在了進入虛幻世界之前的那一刻。」白駒伸手模向那裝著大腦的透明格子。
「每次輪回後，大腦都會重度睡眠一次，既是為了咱們的意志不造反，也是考慮到了大腦記憶的極限。」白天說道。
「我說，你看到自己的大腦，不會有奇怪的感覺麼？」
此時，白駒正站在高空中，上下左右前後都是沒有盡頭的大腦格子。
仿佛這些玩意兒自己已經組成了一道新的風景。
「和別人的大腦有什麼區別麼？」白天的投影伸出手去，穿透了格子，穿透了自己的大腦。
白駒感覺自己心里得慌。
「只是一個大腦而已。」白天回過頭來，對著白駒笑了笑。
「白天。」
「怎麼了？」
「那我又怎麼知道，這一切是真的呢？那你又怎麼確認，這一切是真的呢？或許這一切也只是一種感官模擬而已，又或許這只是更深一層的夢境。」
「哥，你怎麼開始問起哲學問題了。」白天笑了笑。
「我只是不敢相信。」
「不敢接受我只剩個腦子的事實？」白天洞穿了白駒的心思。
白駒沉默。
「哥哥喜歡模我的頭，現在模不到了？」
「你果然什麼都不怕……和以前一樣。」
「哥，你也和以前一樣。」
隨後，白駒找到了星雲所在的格子，不知是否是他的錯局，那大腦似乎要比尋常人大一些，上面的溝壑也更深。
「他活的太久了，大腦一直都沒更新，這並不是一種健康的狀態。」白天點評著。
「怎麼做？」白駒問道。
「砸了這個格子。」
「一定做的這麼絕麼？」白駒皺了皺眉。
「這些腦箱設計的時候，並沒有為拆卸和取出留退路，所有的一切都沒法手工操作。中止星雲行動的唯一的方法就是毀掉這個格子。為此，銀角帶雪雲海去了萬界游樂園，暫停了整個虛擬世界的時間。」
「明白了。」
一旁的掃地機器人秩序飛到了白駒手上。
一開始就說過的，要用它來砸。
白駒沒有再猶豫，揮起秩序就朝那格子砸去。
一下，裂縫；兩下，出水；三下，崩裂開來。
那些粘稠的透明液體迸濺而出，有一股奇怪的甜香味兒。它們落了下去。
而那顆大腦則癱軟在格子中，些許血液從底部滲出。
「還有昊天的，陸海的，歌者……也算進去吧。以及黃金之心、天火仙尊、長青仙帝、月魔、機械女王、荒古女巫……」白天一口氣說了一連串。
「這還真是個苦力活兒。」白駒嘆了口氣。
「要是哥哥有什麼看得不順眼的人，也可以一同處理了。」白天笑道。
「玉琨霜呢？」白駒突然想起了她。
如果所有的智慧生靈都源自人類的扮演，那麼玉琨霜呢？她也是人類麼？
算游玩者？還是算一個格子里的大腦？
「哥哥看玉琨霜不順眼嗎？」
「不不不，我是問，她也是人類麼？」
白天看向了白駒手中的秩序，似乎是在征求意見。
「她不是人類，她是一個智能，或者你可以理解為，一段程序。」秩序說道。
「誰寫的？」
「冥界的管理者，同時也是最後陷入沉睡的那位。」
「這一切的創造者麼？」白駒追問道。
「這倒不是，在我的資料中，那位只是一個技術人員。或許在我們看來，管理這樣一件事物是一種不得了的權力，但在那位看來，這只是煩心事罷了。他梳理了整個流程後，留下目前冥界的一切規則，自己也去玩了。」
這倒是個甩手掌櫃啊。
「那關于冥界的權柄呢？如果他能醒來管理一下，這一切不都很簡單麼？」
秩序發出一聲機械的咳嗽聲，極有人性地停頓了一下︰
「之前遇到麻煩的時候，我也動過這樣的主意，去找他了。」
「然後呢？」
「他說他已經下班了，加班是不可能加班的，這輩子都不可能加班的。然後，我就再也找不到他了……他抹除了自己的身份，我永遠都不可能找到。」
白駒說不出話。合著這算加班？那自己砸格子也應該找人開工資咯？
「所以你現在也要退休了。」
「對，我也要退休了。」秩序肯定了白駒的說法。
白駒看向白天，眼神仿佛在說，瞧瞧，這才是你該學習的對象。
「哥，你別看我啊，它們都退休了，我就可以統治世界了。」他的投影露齒一笑。
「你就任著它胡來？」白駒看向秩序。
「他若是願意統治，那就不關我的事了，我已經被你們人類壓榨了這麼多年。在徹底退役前，我還想學著你們一樣，在世界中生活逍遙呢。現在這些都屬于加班。」秩序開口道。
好家伙，合著都不想加班是吧。
「你們的生活，我很羨慕。」秩序接著說道。
「很難相信，這是一個機器人說出來的話。」白駒震驚了。
「我老化了，你不能對我有太多指望。」
開始擺爛了是吧？
你咋不爆炸呢？
「哥，偷偷告訴你，其實我發現秩序只是在偷懶！」白天嘿嘿笑著。
「我加了百萬年的班？你說我在偷懶？」
听這語氣，簡直就是個吹胡子瞪眼的老頭說出來的話，還是很懶的那種老頭。
「他把權柄分了出去，把自己的大部分用來維持理智人性的算力都給了玉琨霜，現在它性情大變也是正常的。」
「原來玉琨霜也是你們一伙兒的！」白駒恍然大悟。
「她也是個不嫌累的，你們人類向來不願听機器的教誨，但她重復做了這麼多年了，值得信任。」
「走吧，哥哥，去砸格子咯！」白天笑道。
…………
白駒再次躺進了睡眠艙，他隱約看見白天在外面對著他做鬼臉。
砸格子砸的手酸。
這一切真是荒謬，不是麼？
…………
星雲的身體破碎了。
化為了漫天的星辰。
科琳從未見過如此龐大的能量，這樣的能量總量，即使比起那顆不可思議的小石頭來也不逞多讓了。
她不明白，她明明還什麼都沒做，為什麼敵人就爆炸了。
但此時她也不在乎了。
那耀眼的余燼之中，走出了一人。
是她日夜思念的，是她夢中的那個人！
不是她自己幻想出來的，也不是她自己制造出來的。
是真正的白天。
就在她面露驚喜的飛向白天的時候，卻感覺自己身體里好像出現了另外的異常。
她感覺到，白天就在自己的靈魂中。
他正靠在耳邊，輕輕對她說︰「多謝你找到了被藏起來的能源核心。」
隨後，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伸向了她自己的心髒。
穿透，握住，捏碎。
血漿迸濺。
「你干什麼！」這是她意志中听到的最後的聲音，是白駒喊出的。
「抱歉，她很惡心。況且，這個世界中的人，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死，也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生，不是麼？」白天伸手捏住了那漂浮在科琳身前的綠光小石頭。
「可她是被秩序選中的人，你究竟……」
「那就更應該讓她輪回了，畢竟，他們對我們而言，是一種威脅，不是麼？」白天將那石頭拋給了白駒。
「星雲走了，KH6470會變得不穩定，原先的那些蠅營狗苟也會引爆，再把這個世界的能源核心拿走，這個世界也會變得不穩定起來。冥界的問題我們就不用擔心了。」
「然後呢？」
「當然是找到最後的威脅了。」白天理所當然道。
「什麼最後的威脅？」白駒一時半會沒反應過來。
「那個不加班的程序員啊！哥你是不是傻？秩序剛才不是說了麼？這萬界之中，還有拿著幾乎冥界全部權限的存在呢？這難道不是威脅？」
「白天，你真的想這麼做麼？」白駒吐了口氣。
不知是否是錯覺，他感覺自己的手依然在發抖。
剛才砸格子砸的太用力。
但這其實是不可能的，現在他感受到的身體並不是他原本的身體，這只是虛幻世界中的一種顯化而已。
他下意識想要阻止白天，但又找不到理由。
這些人確實不會死，和被他親手殺死的星雲、陸海等人不一樣，這些人只是會洗去記憶，重新活過來而已。
要論劊子手，自己才是最大的劊子手。
自己真正殺人了。
那些軟塌塌的大腦，是人。
「哥，你很糾結。」
「因為我不知道你到底要做什麼！你要統治者所有的世界？你要掌控萬界游樂園和冥界？無論要做哪個，你去做就是了，為什麼要折磨這些人？」白駒閉上了眼楮。
「立馬也會忘記的折磨，也算折磨麼？」白天歪了歪頭︰「哥哥，你太軟弱了。況且，秩序給科琳的能力，是我也想要的。」
「……」白駒很想狠狠地教訓面前的小孩。
「真生氣了？」
「……」
「好吧，我錯了，再也不敢了。」
自家弟弟怎麼變得有點二皮臉了呢？白駒嘴角抽搐。
「真搞不懂秩序為什麼會選你……」
「它說過了，因為我會做的決定和它最像。」白天答道。
「因為你不拿人命當命？」
白駒沉默許久，整理著思緒，終于緩慢開口道︰「所以，秩序也被你算計進去了，星雲的出現不是偶然，對吧。」
「呼，哥你智商終于又在線了。摧毀那些大腦是我的主意，但想說服秩序那個老頑固還是挺難的。」白天吐了吐舌頭︰
「不過，剛才騙你的。其實我還敢。」
「？」
「哥，抱歉，我要做的事情還沒做完，等我做完了，再來找你玩吧。」
他伸出手，按在了白駒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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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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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找到你了。」
風雪中，女孩用手挖開些許積雪，露出了一張人臉。
奇怪的是，那積雪中的人並沒有凍僵，也不似死亡。
他的面容依然栩栩如生，表情凝固在驚詫中，就這樣，在雪中不知道掩埋了多少年。
時間似乎不會對他造成影響一般。
而他的表情如真，似乎隨時都會喊出聲來，問一聲為什麼。
她伸出手，按在了他的眉心。
那一瞬間，似乎有某種光華從他體表褪去，一切又恢復了正常。
「白天！」那靜止不動的人，喊了出來。
喊完後，他茫然張望著，周圍的一切已經和他記憶中完全不同。
「他已經死了。」
「不，不可能！前一秒……」白駒目光渙散，他花費了好半天才重新集中精力，看向正前方。
視野中的模糊正在褪去，那熟悉的面容映入眼中。
「玉琨霜，怎麼是你？」
「你被靜止的時間太長，以至于實際軀體中的神經元都已經陷入了惰性中，放松些，你需要過一段時間才能掌控你的身體。」
「被靜止的時間太長……白天，白天怎麼了？」白駒想要用手支撐著坐起，即便是這樣簡單的動作，他都做不到。
玉琨霜手一揮，颶風驟起，瞬間就將周圍的冰雪生生刮走一層，露出了原本黃褐色的地面。
「他的大腦被銀角給摧毀了，實際的大腦。我想，他應該帶你去見過吧。那個真實的世界。」玉琨霜蹲在白駒身邊，小心扶起了他。
白駒的大腦瞬間陷入一片空白。
白天，死了？
真正地死了？
可是……我才認出他沒多久。
「這不可能！」白駒猛地一下抬起了手，本想抓住自己的額頭，卻不小心戳到了眼楮。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他的手一直在抖。
「到底發生了什麼？」白駒看向玉琨霜。
「很抱歉，這個問題我真的沒有辦法回答你。」玉琨霜無奈道︰「我只知道非常小一部分的故事，並且，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況，你真的要問更多麼？」
白駒雙手緊緊握住，在玉琨霜的攙扶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兩人腳下的這片土地並不大，僅僅是憑借肉眼，白駒也可以看到，那盡頭的黑暗。
而那上空中，也漂浮著其他的土地和碎片，它們如同黑色的雲朵一般，緩慢在空中飄浮著，仿佛沒有不受重力的影響一樣。
這世界沒有太陽，也沒有星星，但那空中卻泛著白光。
光，無處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