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駒模向自己的後頸,那里有一枚手指大小的金屬凸起。
他想起了一點事情,想起了初次戴上這玩意時的緊張感。
當那些蠕動著的金屬線如同蟲子一般鑽到他腦子里的時候,那些人笑著對他說,新世界的大門已經對他敞開。
他想起了,街道上的人越來越少,虛擬社區中的人卻越來越多。
終于,出現了,第一個自願拋棄身體的人。
只為了永久免費的虛擬社區進入權。
隨後,那些社區變成了世界,變成了宇宙,變成一個又一個的宇宙。
「外面的世界呢?」他開口問道。
「不知道,我出不去。」白天聲音輕了下來,似乎也陷入了虛無的幻想中。
「無數的太陽能板,遍地爬行的修理機器人,這就是這個星球的模樣。」秩序說道。
「都過了這麼多年,沒壞掉?」白駒有點訝異。
「修理機器人可以修理太陽能板,同時也能修理它們自身。它們也不需要智能,只是些會自我復制,執行簡單任務的低等生命罷了。再過一億年,這樣的一套體系也能完美運行。」秩序解釋道。
「難怪……你要阻止它們探尋真相,阻止星雲和陸海。」白駒神色復雜。
這些人根本就無法醒來,如果醒來,那將是更大的災難。
不是天崩地裂,也不是風雲突變,只是那一顆顆大腦,在靜默中凋零。
「所以,我需要極其謹慎地挑選,選出那些不會冒險的存在。在這一點上,白駒,你實際上並不合格。」
「我沾了白天的光?」白駒感慨道。
「現在,一切都變得簡單,你可以通過毀滅肉身的方式阻止任何人。阻止星雲和陸海吧,至少,人類還能在這安樂園中存在許久許久。」
這個世界中,沒有雜音。一切都是如此靜默,說出的話,連半點回聲和混響都沒有。
「孩子,不要想得太復雜。」秩序見白駒久久不語,說道。
人是不能決定自己在想什麼的。
白駒又回想起了此前不存在的記憶,那一棟棟高樓,一條條街道。
那是人類為自己建造的家園。
居住、生活、繁衍。
而現在,人們也住在他們自己的家園中,他們選擇的世界中。
一部分人無盡地玩樂著,一部分人在變成了「游樂設施」。
甚至,連醒來都做不到。
「我在想,能不能為這些大腦克隆出相應的身體。」
「物質與能量都是很大的問題。況且你的這種想法,在許多文獻中被稱為肉身本位主義,數百萬年前便被稱為落後的思潮。」秩序說道。
「那他們永遠都不能作為人而活著了麼?」
「他們是人,在萬界游樂園中,是一個個的人。」
「他們拋棄了現實世界,拋棄了肉身,隨後變成了任人宰割的存在,連每一生的記憶都不能保留……」
「你想做的事情,會殺死他們。」秩序開口道︰「而你想要拯救的人,也不會喜歡你拯救他們的方式。」
白駒沉默不語。
「你知道他們存在的意義是什麼麼?」一旁的白天開口道。
「是什麼?」
「大腦的能耗,比芯片模擬一個人類的意志所需要的能量要少。」
白駒手指嵌入掌中,什麼話也不想說。
三人就這樣靜靜呆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白天再次開口道︰
「你知道這麼多世界存在的意義是什麼麼?」
「你說吧。」
「模擬一個世界需要大量的算力,而計算人在世界中的行動所造成的的相互影響,也會需要大量的算力。如果將所有的人裝入一個世界中,所需的算力會很大;而如果每個世界的人都很少那又會需要大量算力浪費在世界的生成中。每個世界的智能生物人數在百億——千億這個範圍是最恰當的。」
見白駒沒有反應,白天又繼續說道︰
「那你知道游玩者存在的意義是什麼麼?」
「這一切不都是為了游玩者而存在的麼?他們是那些富豪,是那些掌權者,以及他們的後代。」白駒理所當然道。
「游玩者是為每個世界帶來災難的。即便人不能永生,每個世界的人都會不斷增長,這種時候,無論如何發展,冥界都需要自己模擬意志來構成虛擬的人類,這個數量超過一個限值,萬界游樂園的功耗就會超過這滿滿一個星球的太陽能板的發電總功率。而游玩者,是一種很好的災難制造者。」
「夠了……」
「哥,你有很多時間可以思考和回憶,時間是我們最不缺的東西。但是,這個世界的存在並不是荒謬的。」
「……」白駒沉默不語。
「那些普通人,生生世世地活著,每一次都能去往不同的世界,你覺得他們受苦了麼?」
「……」
「哥,動手吧,我們需要讓這個世界重新運轉起來。」
白駒看著面前那無窮無盡的大腦牆,目光有些游離。
他朝牆中走去,走入了那一行行一列列排列整齊的大腦中。
僅僅是兩三步,再回頭,便仿佛又走入了一個新的世界中。
大腦盒子之間的通道狹窄,但秩序和白天都跟在他的身旁。
「哥,你走錯了。」白天叫住了他。
盒子的縱向下標已經超過了4360。
「星雲的盒子待會再去吧,放心吧,我會按你說的做的。」白駒嘆了口氣。
「昊天的盒子也在你身後了。哥,你要走到哪兒去?」白天的投影皺起了眉頭。
「去看看你。」白駒對著他笑了笑。
在白駒被冰封的記憶中,他看見了那個小孩。
病懨懨的,沒什麼精神,雖然聰明,但大半時間都待在病床上。
「在寫什麼?」白駒喂他吃東西,但被小孩躲開了。
「遺書。」白天說道。
白駒一下子愣住,手中的勺子一下沒拿穩,掉在了病床上。
「抱歉,我來清理吧。」一旁的機械護工聞聲趕來,用真空泵吸走了灑落的粥。
「白天……你還可以活很久的。」
「現在寫,和很久之後寫,有什麼區別麼?」白天抬起頭,看向白駒。
白駒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呆呆地順著問題回答道︰「或許你很久之後會改主意?」
「有可能會改主意的事情,為什麼要寫到遺書上呢?哥哥真笨。」
白天笑了,似乎真的在嘲笑白駒很笨一般。
「我可以看麼。」白駒低聲問道。
「喏。不過還沒寫完。」白駒把手中的一大張紙遞給了白駒。
【遺書】
【為了防止本人身後發生財產以及其他爭議,在本人頭腦清醒、思維清晰、具有完全行為能力之時,立此遺囑,對本人所有的財產做如下處理。】
【若我死後,大腦還有活性,本人賬戶中的400000元用于腦部活體意志上傳。該賬戶中其余資產轉入公民白駒賬戶中,作為白駒個人所得。】
【我自願在死後,將本人其余所有非資產類所有物劃歸于白駒,全權交由其處理。】
【遺體捐贈部分,若白駒無異議,按遺體捐贈協議處理。】
【本遺囑一式兩份,委托……】
【立遺囑人︰白天】
【2139年11月16日】
「哥,你覺得還要加點兒什麼呢?哥?說話啊!就這麼幾行字,需要看這麼久麼?」
白駒也不知道他在看什麼。
他沒有看著這遺囑上任何一個字,甚至目光的焦點也不在這紙上。
「你可以活很久的。」白駒緩慢開口道。
「準確點,是吃著藥,在床上躺很久。」白天抻了個懶腰,窩進了被子里。
白駒沉默不語。
「這醫院里,醫生和護士都越來越少了呢。」白天感慨道。
「有許多工作,不一定要人類來做,機器也是一樣的。」白駒不想聊那場發生在外面世界的劇變。
「但是人類是為人類工作的,不是麼?」白天笑了笑︰「就是不知道,這些機器不必服務任何人的時候,會是什麼樣的下場呢?」
白駒伸手模了模白天的頭,這次,白天沒有躲開。
他輕輕嘆了口氣,離開了病房。
街道上冷清了許多,就連廣告都消失了。
這些實際存在的廣告牌,已經失去了價值,那些在虛擬世界中的廣告位才是商家的熱門選擇。
白駒心中涌現出許多荒謬的想法,那些創造虛擬實際的人,在送走全人類後,他們自己也必然進入那世界中吧。
那時候,這些東西靠誰來維護呢?
實際存在的芯片,運算所需要的的能源,睡眠艙中人類所需要的的物質,發電廠、化工廠、碳循環廠……
算了,關我屁事。白駒想到。
很多時候,他也想去那些世界中看看,他們都說,那里是新大陸,是天堂。
在那里,人們可以建造一切。只要有錢有資源,甚至能擁有自己的世界。
但他害怕,去了之後,就不想回來了。
這里還有人在等他,在那空寂的病房中。
他听過最離譜的話,來自他的朋友︰
「不就是弟弟麼?你來我這兒,我給你造個醫院,每個病房里都有一個弟弟,你想照顧哪個都行!和你那現實中的弟弟有什麼區別呢?」
自此之後,他便斷絕了和任何虛擬世界中朋友的聊天。
他們都是瘋子。
又或許在他們看來,自己才是瘋子。
一個親人而已,有什麼不可放棄的呢?
白駒很累,他想要休息。
睡夢中,人類走出了地球,在宇宙深處落地生根。
白天能開著飛船到處跑,而他自己能創造一些生活的比喻,能販賣一些虛擬的快樂。
夢中的自由,是現實的;而現實的自由,是虛假的。
「丁鈴鈴鈴」
時間是3:09分,外面的世界漆黑得可怕。
十年前,這一切都還不是這樣,城市的夜晚是通明的,但現在,卻日漸冷清了。
「白駒先生,您的弟弟白天已逝世,請前往醫院辦理交接手續。」
謊言,終有被揭穿的一天。
但白天或許已經知道真相,也從來沒有揭穿白駒的謊言。
對于這樣一個時刻的來臨,白駒也早有預計了。
但為什麼還是很難接受?為什麼雙手緊握?為什麼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已經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騙白天。
還是說,一直以來都是在騙自己而已?他編過許多謊言,但面對白天,卻只說得出一句「你還可以活很久」。
傷心收一收,至少,白天還活著,他的大腦還活著。白駒嘆了口氣。
「這是白天先生的遺囑,您作為他的唯一監護人,享有知情權。」機器人遞出了一張紙。
只不過這張紙,在不久前,白駒就看過了。
「我知道了。」
「白天先生的大腦已經送往‘未來公司’,其他財產也在妥善處理中,關于器官捐贈的部分,您是否有異議?」
「沒有異議……但現在,真的還有人需要器官捐贈麼?」白駒簽了字。
那醫生是人類,他也嘆了口氣,看向了陰暗的走廊。
那些病房早已空了。
他們都去往了不再有病痛的地方。
「走走流程而已。」醫生將文件歸檔掃描,放回了信封中,隨後,他看向了白駒︰「我見過你很多次了,你是堅定的入侵式虛擬感官模擬的反對者,對吧。」
「差不多吧,我之前根本不想去嘗試。」白駒說道。
「但你現在要去嘗試了。」
醫生也看過了遺囑,他語氣篤定,仿佛對白駒分外了解。
「是啊,我想去嘗試了,秦醫生,這段時間多謝你的照顧了。」
「白駒……」秦醫生似乎憋著話想問,但又似乎有些躊躇。
「您有話直說。」
「很久之前,我認識一個老人,他沒有子女,又早早的痴呆了,好在他一生也算有些積蓄,住進了養老院。但我去看過他,他活的很不好,即便付了錢,那些護工也沒有好好對待他。」
「因為他沒有子女麼?不過這樣護工也是少數吧。」白駒抬了抬眼,他不明白醫生突然說這些是為了什麼。
「我們自己躺入睡眠艙,不就和那個老人一樣麼?如果遇到了那樣的護工,又有誰能來保護我們呢?」醫生面色中全是擔憂。
白駒笑了笑︰「我有很多朋友早就住進了虛擬世界中,你說的這個問題,你知道他們的答案是什麼嗎?」
「是什麼?」
「反正老人都已經痴呆了,他也不在乎護工對他好不好了,在他看來,什麼都是快樂的,不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