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不到膳食時間,「歸林居」尚沒有客人來,顯得冷冷清清。而一樓大堂,廚師及跑堂、傳菜、斟酒、執拂等僕役,在角落抱頭蹲了一地,一股緊張、惶恐的氣息散布。幾名緹騎手按腰刀,嚴密監視著他們。
「歸林居」有三層高,當街而立,極為氣派。里面雕梁畫棟,極為富麗。雪白牆壁上題滿文人雅士的詩句,卻又增添幾分風雅。一樓大堂擺滿桌椅,供那些沒有什麼地位財富的販夫走卒進食,二樓三樓則用一架架絲帛屏面彩繪梅、蓮、牡丹等各色花卉,框架更瓖嵌螺鈿的華美大屏風,隔出了一個個雅間,用以接待達官顯貴。
劉章循樓梯上了三樓。
此時三樓一個彩繪牡丹的嵌螺鈿大屏風隔出的雅間內,一名體型矮胖、穿著青蜀錦織繡圓領袍、打眼一看宛如一圓敦敦繪彩水甕的老年商賈,跟受驚的鵪鶉一樣,滿臉驚惶,對身前一名瘦長臉、神色木訥,卻手腳利索的僕役不住口叮囑道︰「過會兒官老爺問你話,好生回答,可不敢有絲毫隱瞞……」
「閉嘴!有什麼話,我家大人自會問,你休得聒噪。」吳奇喝道。
老年商賈崔望立時噤若寒蟬,一聲不敢吭,只拼命用討好眼神望著劉章、孟戶兩人。
大理寺官署審理全國一切罪案,位尊權重,即使一名小小緹騎,在沒有根腳的崔望眼里也是高不可攀,更何況而今還牽扯進一樁驚天凶案當中,一個不慎,真是要家破人亡的。剛才一干緹騎蜂蛹而來,二話不說將「歸林居」給封了,又對崔望一番恐嚇,差點沒有將他嚇死。而今听吳奇的話,那里還敢嗦。
看著崔望焦急忐忑的面容,劉章眉頭微微一皺,轉而不再理會,轉目打量這個雅間,見雅間靠著窗,光線明亮,牆壁上還懸掛著幾幅仿當代草聖、畫聖,及顏筋、柳骨等名家的字畫,微微點頭。忽然他眉梢一挑,走近其中一幅字帖仔細端詳著,嘴角一絲訝異泛起。
這幅字帖卻是用狂草書寫了一句詩︰「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落款是「老君山隱士」。
「字帖有什麼好看的,喜歡後面我送你一堆,——趕緊審案!」孟戶對劉章這等緊要關頭還「不務正業」,大為不滿,上前一步低聲對他道。
「大人不覺得這幅字行雲流水,寫得極好,已模到了草聖筆力的精髓?」劉章眨著眼楮,一臉真誠地道。
「不覺得!」孟戶冷冰冰道。
「牛嚼牡丹!牛嚼牡丹!」劉章搖頭連聲嘆息,就在孟戶眼角抽搐,即將暴走之際,扭身自吳起手中接過鄭顯的畫像,對瘦長臉僕役一抖,「是你昨日服侍的他?」
得到肯定答復後,劉章又向前微微一俯身,雙眼宛如發現獵物的鷹隼,逼視著僕役,一股極大的壓迫感生出︰「與他一同的,還有何人,細細說來?」
那僕役一臉驚愕,訥訥道︰「大老爺,昨日就這位老爺一人來飲酒,再沒有別人?」
「什麼?」劉章面色大變,「怎麼可能?你仔細想,確定是他一人,沒有別人陪同他來?」
僕役緩慢卻無比堅定搖頭︰「就他一人,喝了大半天酒,入夜後踉踉蹌蹌下樓,就此離去了。」
「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那里出了問題呢?」劉章眉頭緊皺,面色陰沉,負手在雅間內焦躁來回踱步。
看著劉章神色,崔望再次心驚肉跳起來,狠狠瞪著自家這名分明回答沒有讓大老爺滿意的僕役,恨不得上前掰開他的嘴巴,大老爺想听什麼,就讓他說什麼。
「那兒不對嗎?」孟戶還是第一次見到劉章這副模樣,也顧不上生氣,心隨之也拎了起來,上前一步擔心問道。
劉章對孟戶擺了擺手,又問道︰「昨日鄭獻都吃了什麼佳肴?」
「烤羊羔,燒鹿肉,燴鯉魚,燜甲魚……我們「歸林居」招牌十幾道菜肴,全上了一遍。」
「呵,看來鄭獻是將這一頓,當作他最後一頓飯來吃了。」劉章冷笑,「酒呢,——喝的什麼美酒?」
听劉章問話,孟戶心頭一動,也看向那瘦長臉僕役。
「葡萄釀!我們「歸林居」獨有的招牌酒,——當年護國公攻破高昌國帶回的葡萄釀。」僕役戰戰兢兢道。
「沒錯。大人,我們這兒的葡萄釀美酒,在聖都中可謂絕無僅有,大人一定要嘗一嘗,過會兒我讓僕役送兩壇……」在孟戶冷厲眼神逼視下,崔望聲音越來越小,最終縮著胖腦袋,一句話不敢說。
「我所料應該不錯!雖然還不知道什麼原因,但鄭獻是受人脅迫,從梁州千里迢迢趕來聖都,卻是無疑。而他應該一進城門,就被人給控制了起來。情知一切按照控制他的那只手意願行事,他不僅死路一條,還將連累到主子懷順王。鄭獻還算有點良知,想盡一切辦法,在給我們留下線索。」劉章用食指揉著緊縮的眉心,好像要將它給揉開,一邊理著思緒,慢慢地道。
「呃,你的意思,鄭獻袖子內的葡萄酒漬,就是他故意留下給我們的線索?」孟戶雙眼瞪大,駭異道。
「沒錯!鄭獻為什麼一定要來「歸林居」?剛才這家伙也說了,就因為聖都只有這一家,賣護國公攻破高昌國帶回的葡萄酒。而這批葡萄酒,滋味與別的葡萄酒相比,特別對高嚴那等酒鬼來說,簡直如同村醪與宮釀御酒一樣差別鮮明,極容易辯識。
否則,我們當前權貴官員,大多喜歡喝蘭陵,葡萄酒僅僅盛行軍中,鄭獻恐怕也喝不慣。他之所以執意來喝,顯然他以前知道這酒在聖都是獨一份,容易追查。故而他特意在袖子內留下微不足道一點,顯然留多了,就怕被控制他那人看到,——他也是煞費苦心了。」劉章微微嘆息道。
「可是當時他身邊並沒有別人,至于如此小心翼翼?」孟戶也禁不住皺眉道。
「是啊。這點最讓我想不通。」
「是不是你推斷有錯?當時鄭獻並沒有被人控制,而且這點酒漬,只是偶爾濺上,並非他留下的線索。」
「不,我仔細看過了,那酒漬位于左手袖子內里、靠近手肘部位,如不是故意,酒液是根本濺不到哪兒去,分明是鄭獻用指頭特意按上去的,也就是他所刻意留下的線索。」劉章臉上一陣猶豫,隨之再次堅定起來,斷然道。
孟戶眉毛一挑,卻沒有說話。今天劉章給他的印象實在驚艷,雖然他感覺劉章可能現在已經走入歧途,但劉章太過堅持,他禁不住也半信半疑起來。
「如果真是他刻意留下的線索,那麼他這麼煞費苦心,到底為什麼?」
「這個問題問的好,——自然是為將我們引來這座酒樓,或者準確來說,是引來這個雅間內了。」
「可是這個雅間內什麼也沒有,我們都搜查過了。」一直靜默的吳奇忍不住開口道。
「一定就在這個雅間。」沉吟半響,仔細詢問了僕役,鄭獻昨日如何吃酒、進食後,劉章在幾案前的錦榻上跪坐下,對吳奇一揮手。
吳奇跑下樓,呼喝一干僕役,按照昨日流程,一道道菜,一壺壺酒,流水般送進三樓雅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