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是帶著刺鼻味道的狼煙在盤旋。
風中,是寨子上急促的當當當當,鐵鐘示警的聲音。
視線里,是無數的農人拿著農具,飛快的往寨子里跑。
張家堡子,在定遠城的西邊,翻過一座山就是滁州,位于定遠城和滁州府的緩沖地帶。亂世中的緩沖,就是三不管,所以山里很多盜匪強盜。
就在剛剛,堡中的保安隊,在周圍巡視的時候發現了數千盜匪,蜂擁的朝著張家堡而來。
為了更好的控制定遠周邊的鄉下,除了李善長和鄉下大戶還有百姓的約定之外,小九在每一個莊子中,都放了二十人左右的保安隊伍,保護村長同時也監視那些並不能讓人放心的大戶。
「咋了?咋啦?」張家堡的張大善人,急急忙忙沖到寨牆上,著急忙火的喊,胖臉上都是汗水。
保安隊的頭目白娘子,咧嘴露出猩紅的舌頭,「啥咋啦?有人要來搶你唄,咋地?」說著,猙獰的對張大善人笑笑,「大善人,你媳婦那麼白,你趕緊藏好了,不然落到那些人手里。嘿嘿,明年今日,就是當爹之時!」
這人叫白娘子,卻是一個歪瓜裂棗讓人看著就害怕的漢子。當初他是周大哥手下的大帥親衛,周大哥戰死,朱重八接班,這人就跟了朱重八,再也沒離開過。
聞言,張大善人臉上的肥肉直哆嗦,拉著白娘子的手,「軍爺,能守住不?」
白娘子厭惡的抽出手,「你他娘的二百多斤,膽子都沒老子球大!」說著,努努嘴,「狼煙燃起來了,守住兩柱香的時間,俺們常勝軍就來了!」
說完,也不理張大善人,沖著寨牆下喊。
「人進來的差不多了,趕緊把吊橋拉起來!讓寨子里的老爺們都準備好家伙,稻草捆子推過來,石頭搬到寨牆上,糞湯都燒熱嘍!」
經歷過濠州那樣的攻防戰,守一個小莊子,白娘子說的頭頭是道。
張家堡也是建在一處高地上,寨子周圍都是兩丈的土牆,牆上還帶著能攻擊敵人的射擊孔,寨子外頭有壕溝,上面有箭樓。
世道一直都不太平,大元對鄉下的百姓除了征稅根本不咋管。地方上的大戶和豪強,年年加固自己的莊子,小心點守護著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基業。
而且莊子中,大多都是一個姓的,很有凝聚力和戰斗力。
張家堡子,沒有千八百人,根本別想上來。
但是白娘子剛在寨牆上直起腰,看到了遠處的景象,頓時有些傻眼,「日你娘!」
他的視線中,密密麻麻的黑點在地平線上冒出來,陣線拉得很開,看樣子起碼有兩三千人。
慢慢的,那些人進了,寨牆上的人幾乎可以看到他們猙獰的臉。
一群衣不蔽體的百姓,手里拿著糞叉子,木棍,榔頭等家伙,黑壓壓的朝著張家堡而來。
「俺地個乖乖!」張大善人怪叫一聲,「趕緊把地窖打開,讓俺進去藏藏!快,把俺媳婦和姨太太也帶進來!」說完,一溜煙的跑了。
「球貨!」白娘子啐了一口。
「老白!」保安隊的一個兄弟喊道,「人來地有點多呀!」
「沒球事!」白娘子冷笑,「送死的玩意!」
嘴上是這麼說,還是告誡保安隊的兄弟們,帶好寨子里的青壯,別讓他們慌更別亂,而且還特意讓保安隊中五個弓箭手,站到箭樓里。
這年月,人都餓瘋了。
來的不是人,而是幾千只惡狼。
「扔稻草捆子!」
白娘子一聲令下,寨牆上那些漢子們,舉著捆得結實的稻草捆子,奮力扔出去。
寨子在高地上,圓形的稻草捆子在地上 轆出老遠。很快,那些盜匪前進的路上,滿是不規則的稻草捆子。
吱嘎嘎!白娘子拉開手里的帶著火苗的弓箭,嗖地一聲,藍色的火苗在空中似乎熄滅了。
但是,當羽箭落在稻草捆子上的霎那,呼啦一下,稻草捆子劇烈的燃燒起來,並且發出濃煙和嗆人的味道。
風,往西吹,那些嗆人的味道和濃濃的煙霧,正好擋住了前來的惡狼。
嗖嗖嗖!寨牆上的弓箭手瞄準稻草捆子,一個個點燃。
大地上,洶涌的火焰燃燒起來,阻隔了人群。
人類對火是畏懼的,在大火面前,那些人停住腳步。
火光後煙霧中,是一張張麻木的,但是猙獰的,殘忍的,沒有表情的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惡狠狠的看著戒備的張家堡,有的人伸出舌頭舌忝舌忝嘴唇。
「鄉親們!」一個拿著柴刀的漢子大聲呼喚,「張家堡子里有糧食,沖進去搶呀!」
說完,舉著柴刀第一個沖破了火線。他的身後,無數麻木的人舉著手里簡陋的武器,沖向張家堡。
「挨刀地貨!」白娘子在寨牆上罵一句,「瞄準最前面那些貨,進來就給老子射死他們!」
這些不是簡單的流民,能聚集起上千人的隊伍,肯定有能人。
白娘子看著那些沖過來的惡狼,意外的發現在沖鋒的人群後面,是幾百個抬著梯子,身形矯健的漢子。
這是打算,先用流民讓張家堡里的人殺累了,然後他們再豎梯子爬上來。
嗖嗖嗖!
保安隊的弓箭手,還有張家堡里的獵戶們,紛紛拉開手里的弓箭。
每次羽箭落下,都有人哀嚎著倒下。
但是即便是倒下了,他們也掙扎著,嘴里嚎叫著,往堡牆的方向爬著。
「別他娘的慌,咱們牆高,他們上不來!」
白娘子對寨子中的青壯大聲鼓氣,「堅持一會俺們常勝軍就來了,宰了這些狗日的,給你們肥地!」
此時,最前面的人已經沖到了寨牆之下。同時,張家堡的反擊也開始了。
石頭,糞湯,這些東西下雨一樣的落在那些盜匪們的身上。
寨牆下,滿是他們打滾哀嚎的聲音。
一方面,是要進寨子搶糧食的盜匪。
一方面,是為了要守護家鄉而拼命的漢子。
呼呼,突然兩聲巨大的破風聲響起。
白娘子愕然的回頭,只見沖過來的強盜之中,兩根帶著鐵鉤子的粗大繩索,搭在了張家堡吊橋之上。
「操蛋!」白娘子罵了一聲。
緊接著,幾根帶著鐵鉤子的繩索被拉得筆直,鐵鉤子鉤住了吊橋,那些流民盜匪瘋狂的往後拉,滿耳都是吊橋發出的吱嘎吱嘎聲。
「拽緊拉!別讓吊搶倒!」
寨子里的人大喊,一群漢子沖上來,拼命的拉著吊橋的絞盤。
「娘的,對方里面有會打仗的!」
白娘子怒吼一聲,「跟老子來,堵住!」
一旦吊橋被放下,只剩下木柵欄門的張家堡,無險可守。
牆上面,無數燃燒的稻草落在了人群中。
可是那些盜匪似乎什麼都不怕,猙獰的沖了過來。
張家堡木柵欄牆後,白娘子拎著一棍長矛在前,他身邊都是肩膀挨著肩膀的漢子們。
吊橋要是被拉倒,只能用長槍,把那些流民盜匪硬推出去。
與此同時,幾張木梯也搭在寨牆上。
轟!
巨大的轟鳴響起,吊橋的纜繩從中斷裂,巨大的吊橋直接落在地上。
「殺呀!搶糧呀!」流民們發出一聲歡呼,蜂擁的朝著張家堡的大門沖來。
就在此刻,那些一直隱藏在流民之中,數百個健壯的漢子,也叼著刀爬上木梯。
「退出去!」
白娘子一聲大喝,狹窄的大門里,都是手持長矛的漢子。
沖鋒而來的流民直接撞在了,如林的長矛之上。
噗!噗!噗!
保安隊在閑暇的時候,教寨中的漢子們如何使用長矛。
此刻,眼前都是敵人,閉著眼楮捅就是了。
一群人要進來,一群人不讓他們進來。
胸膛對上長毛,血肉之軀對上鋼鐵。
白娘子滿臉是血,手中的長矛刺倒一個又一個,可是眼前的人卻越來越多。他們這些人被沖鋒的流民,擠得不住後退。
「娘子!」
千鈞一發之時,寨牆上的兄弟在大喊。
「操他娘的,有人爬上來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