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微微透亮,渾身冰雪的人們,在林間的雪地中艱難前行。
寒風陣陣,干枯的樹枝發出吱嘎吱嘎難听的聲音。
天上,盤旋著一群陰魂不散的烏鴉。
出城時一千三百五十人,剛才略微清點人數,只剩下八百。
五百多人,倒在了突圍的道路上,不只是被元軍殺的,還是累死,或者是餓死的。
剩下的人,也都到了絕境。肚子里那點熱乎東西,早就消化殆盡了。饑餓的念頭一旦產生,就再也控制不住。
士兵們相互攙扶著,機械的前行。許多人在前進的途中不停張望,希望能看到一個莊子。
哼哧,哼哧!小九大口的喘氣,眉毛上眼楮上嘴唇上鼻子上,都是白色的凝固冰霜。
「還多遠呀?」月牙兒也虛弱的問道。
突然前面傳來一聲歡呼,華雲龍瘋狂的吶喊,「兄弟們到了!」
是這里?
小九抬頭,努力地子在白色的世界中分辨,看著看著他笑了。
前面的山腰上,幾塊大石頭堆成的形狀,正是他當初做的標記。
「媳婦,到了!」小九抱著月牙兒吧唧一口。
月牙兒在笑,笑著笑著抱緊了小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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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一二三!」
漢子們鼓起全身的力氣,用手中的兵器撬動被堆積得嚴嚴實實的洞口。
「一二轟隆!」
洞口開了。
黑黝黝的山洞中吹出一陣有些溫熱的風,伴隨著有些你難聞的味道。
華雲龍和花雲兩人一馬當先的沖進去,緊接著漢子們也跟著沖了進去。
馬上,他們的腳步停住了。
山東里燃起了火把,火光下堆放在地上的巨大麻包,一個個在他們眼中比金子還珍貴。
洞里有裝糧食的麻包,有裝鹽的缸,還有裝金銀銅錢的箱子,這里就是一個寶藏,一個讓他們可以活下去的寶藏。
小九推開身前發愣的人沖過去,嚓,手里的刀子插進麻包。
撕拉一聲,割開一個口子。
緊接著,白色的珍珠一樣的米粒從里面露了出來。
感受著米,在自己的掌心沖擊跳躍。
小九捧著米站起來,「兄弟們,俺說過給你們活路,這就是糧!」
「糧!」山洞中響徹男人的呼聲,听起來是那麼嘹亮,就像他們剛學會說話,第一聲喊地,娘!
糧食,就是活命的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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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中燃起篝火,滿是米香。
篝火上簡陋的廚具中,是翻滾的米粒兒,濃稠的湯汁。
士卒們圍成一個個小團,眼巴巴的看著。
第一批吃過的兄弟,拍著肚皮,愜意的打著飽嗝。
人餓久了不能吃太飽,只能吃粥。
一碗加了鹽的濃稠熱粥被捧到小九面前,里面的米泛著珍珠一樣閃亮的光澤。
吹口氣,喝一口。
從口腔到胃里,好似渾身的毛孔都開了。
四肢百骸暖洋洋,那些淤堵的血管,那些陳年舊傷,似乎在一瞬間全好了。
手不抖,腳也有勁兒,身上也有熱乎氣。
「媳婦,喝粥!」小九對身邊月牙兒道。
「來了!」月牙兒用袖子仔細的把小九父母牌位上的泥土擦去,再珍重的包好,接過粥碗。
只喝了一口,胖嘟嘟的臉上滿是幸福。
有飯吃,就是幸福。
「可惜了,家里的腌菜沒拿來,不然配白粥最好!」月牙兒和小九依偎著,小聲說道。
「過陣子,再打下一個地盤,你隨便腌!」小九笑了笑。
這點人馬打哪呢?
還剩下不到一千人了,難辦!
不過,這些人都是和自己一條心,見過血的老兵,現在手里暫時不缺糧食,那就老辦法。
吞了周邊大大小小的民團寨子,兼並他們的青壯男子,牲口,編練軍隊。
然後再去定遠,把李善長找來。
隊伍有了,骨干有了,就開始攻打城池!
想著想著,小九感覺肩膀有些沉重。
側頭看看,月牙兒已經歪著頭,睡著了。
小九輕輕的把月牙兒臉上,散亂的頭發捋好。
這一晚,月牙兒也跟著遭罪了!
輕輕在對方額頭上一吻,小九一手握著月牙兒的手,一手握著刀柄,慢慢的也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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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兒,弟兒!」
迷迷糊糊的有人推著小九的肩膀。
睜開眼楮,是朱重八帶著淡淡哀傷的眼神。
「咋了哥?」小九揉揉眼楮。
朱重八在邊上靠牆坐下,看看左右睡得死死的山洞,小聲道,「俺想來想去,這事沒法和別人說,只能找你商量!」
小九把月牙兒的頭,挪到一邊,心里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哥,你說!俺听著呢!」
「弟兒!」朱重八似乎不敢看小九的眼楮,「俺得回去!」
「回去干啥?」小九差點叫出聲,壓著嗓子,「你瘋了?舍命跑出來的,還要回去?回去等死?」
「那是馬秀英的義父義母!」朱重八咬牙,沉著嗓子,「弟兒,俺能不回去嗎?那是俺丈人,丈母娘?」說著,朱重八拿起一根熄滅的柴火,狠狠的在地上戳著。
「俺知道你要說啥?俺心里也明白,咱們這樣的人沒資格婆婆媽媽!可是秀英是俺老婆,郭家是俺丈人,俺能扔下嗎?」
「他們要是有吃有喝俺就不管了!可是他們也斷頓了!俺要真是一走了之,俺朱重八,還算人嗎?」
小九沉默。
如果是自己的岳父岳母,怎麼辦?
盡管彼此之間的相互利用大過親情,可是真就眼看他們餓死?
如果有一天雙方因為利益,針鋒相對。
自己可以一刀砍了他們!但是現在呢?畢竟人家的恩情還要大一些。
畢竟在自己家里挨餓的時候,人家也救濟過!
有時候,男人其實就是這麼幼稚。為了許多不值得的東西放不下,現在的小九也還是心中有善的小九,重八也不是日後,誰都可以殺的重八。
「你想好了!」小九的聲音低沉,「你回去哥!」說著,小九看了看周圍,「誰會和你回去呢?」
朱重八沉默了。
從死地九死一生逃出來,剛有口熱乎飯,剛不用面對元軍的圍城,擺月兌死亡的陰影,誰願意回去呢?
沒人!
換了他朱重八也不願意回去。
甚至,他這個想法說出來,搞不好剩下這些人就會哄堂大散。
「你」朱重八張嘴,卻說不下去了。
他想問小九會不會和他一起,可是他看到了小九和月牙兒彼此握緊的手。
旁邊傳來壓抑的抽泣,不用問,那是馬秀英在落淚。
那畢竟是她的親人呀!
可是,這些都是同生共死的兄弟。
怎能讓他們為自己那幼稚的想法,去死?
朱重八低下頭!
「哥!」小九在他脖子上揉揉,「俺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就像你和俺說過的,面對現實吧!咱們無能為力!」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放不下。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過不去。
幼稚也好,別的也罷。
男人的成熟,是很殘忍的蛻變。
小九以為朱重八想通了,卻不想對方在火堆邊抬起頭,臉上滿是堅決。
「俺,還是得回去!俺知道,沒準哪天俺和郭大帥就掰了,俺也沒打算給他當忠臣孝子。但是,俺朱重八要是不回去,心里永遠有個結,永遠欠他郭家的結!」
「俺朱重八曾發過誓,要超過他郭子興,做出一番更大的事業!做大事的人,必須有情義!」
「不管以後如何,哪怕就是抗,俺也要抗回去夠他家活命的糧食,以後無論是誰提起俺朱重八,都要說一聲仗義!」
「俺不是傻子!這是大義!」
小九靜靜地看著他,忽然一笑,「哥,會死的!」
朱重八回頭,也是一笑,「不,你算過命,俺不會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