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钰看着沐秋水忍耐痛苦的模样觉得好笑，促狭之下忍不住戳穿她说：“你不习惯下跪，脚麻了是不是？”
沐秋水尴尬到无言以对，朱祁钰又问：“你进辽王府前是靠什么为生？”
“回皇上，卑职从前在关外生活，跟着一名武行师傅学了些拳脚功夫。师傅去世后就四处流落，最后到了辽王府，蒙郡王不弃，有幸侍奉左右。”
一旁孙太后突然开口：“原来也是个可怜的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回太后，卑职姓沐，单名一个云字。”
“姓沐？你不是汉人？”
“卑职祖上是云南的，几代都和汉人通婚，如今倒也算是汉人了。”
太后点点头道：“名字和人一样清丽俊逸，又有一副好身手，真是难得。你在辽王府当值多久？”
“三年。”
“三年而已，”孙太后若有所思得说了句“也不长”，便不再发话。又草草说了一些寒暄的话，当朱祁钰提出一起用午膳时，孙太后却推说自己累了要午睡。
“弋阳郡王陪皇帝用膳就行，你们二人都年轻，能说的话也多些。哀家老身子老骨就不妨碍你们了。”
朱祁钰显得并不意外也不可惜，扭头对郡王说：“也罢，那就只有我们两个一起了。”
小郡王欠身道：“臣遵旨。”
朱祁钰挥挥手道：“一家人吃饭什么遵旨不遵旨的。”说完起身，皮笑肉不笑地对着孙太后说了些关怀的话，便领着郡王出了慈宁宫。
想来这对嫡母和庶子的关系也不过是表面平和，因为朱祁钰不但将太后亲生儿太上皇软禁在南宫，更是废除孙太后立的太子也就是太上皇的儿子，改立自己的皇子为太子。
更有传闻他命人将锁眼用铁水堵住，太上皇饮食起居所用之物皆从缝隙传入。如此种种，孙太后居然都忍了下来。
朱祁钰出了慈宁宫宫门站了片刻，对一旁那个先前来召沐秋水的太监说：“蒋安，让撵轿在后头跟着，朕想和郡王一块走走。”
蒋安应声，跑到后头一通嘱咐，又赶紧跑上来伺候在皇帝身后。
郡王落后皇帝半个身位，微微低头跟在一旁。朱祁钰和他说着无关痛痒的家常话，最后突然问：“你二哥最近怎么样，听闻他身子一直不好。”
郡王抿了抿嘴说：“回皇上的话，还静养着。”
“哦，”朱祁钰背着手往前又走了一段才说：“要是江陵的郎中医术不行，朕派个太医跟你回去瞧瞧怎么样？”
沐秋水闻言望向郡王，果然见后者一张脸忽然刷白下来，憋了半天才总算答上话道：“多谢皇上美意。只是二哥的咳疾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本来就只能调理，痊愈不了。”
朱祁钰看他一眼“嗯”一声，倒没再说什么，步调悠闲地慢慢走着。
这时急急忙忙跑来一个宫女，附到蒋安耳边说了些什么，蒋安一扬眉毛连忙上前几步对朱祁钰道：“皇上，李美人忽然月复痛不止，太医已经去救治了，龙胎怕是……不好……”
朱祁钰本来正闲庭信步，忽闻此言不禁大惊失色道：“朕现在就去，撵轿、撵轿！郡王你先出宫吧，朕今日没功夫了。”
郡王连忙行礼，礼未毕，皇帝已经上了撵轿往后宫绝尘而去。
难怪皇帝着急，当今皇上自己所立的太子前几年不幸病故，当时也才五岁，何况还是皇上的独子。
至此以后，后宫再无一人替皇帝生下血脉，只有废后原来所生的两个女儿，他为无子一事已是心急如焚。李美人好不容易怀上龙胎，眼看又要黄粱一梦，如何能不焦急？
朱祁钰一走，郡王总算得以月兑身，不禁就要对沐秋水抱怨：“总算……”
“郡王，”沐秋水阻止道：“宫里人多口杂，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也对、也对。”朱祁钰点点头，赶紧往外头走去，总算上了轿子，等出了东华门就可以换上马车快速回到十王府。
沐秋水站在轿子一旁，短促地说了声“起轿”，便跟着那顶明显规格颇高的暖轿一同朝宫门走去。
等快走到东华门时，已经可以看见远处站的笔挺的戍卫。那是皇宫里的旗手卫，可随皇帝出入并守卫四门。
此时正有一个长官模样的武官背对着他们在那说话，等那武官一转身时，沐秋水惊得差点脚软跌倒。
那是太史阶！
她立刻走上几步，到了轿子另一边低声说了一番话。
太史阶本就有功名在身，又是总管京兵的一品大员张的乘龙快婿，更兼皇帝急于在朝中培植自己的忠心势力。顺着这股东风，太史阶的仕途之顺可说是扶摇直上。如今已是正三品旗手卫指挥使，守卫皇城四门。妻子又刚生下一个男孩，人生可说是春风得意。
今日是郡王冠礼的大日子，宫内有盛典四门戍卫更要勤勉，此时他不过是来东华门照例抽查一下而已，想不到会有故人在此出现。
按着宫里的规矩，暖轿在宫门前停下来，郡王必须步行出入宫门才行。
太史阶站在原地没动。朱贵小小藩王尚不及王爷世子，何况一旦离京几乎永无回京可能，他无意上前客套巴结。
戍卫上前查看了出入令牌道：“劳请郡王下轿步行。”
朱贵坐在轿子里说：“京城寒冷，本王偶感风寒，强撑过大典现下疲累不堪。能否行个方便让本王坐着轿子过了宫门？”
“郡王不要为难卑职，这是宫里的规矩。”
“规矩是死的，本王实在身体不适，不宜步行。你不愿意就去禀报皇上，不过皇上也必会准许，相反还会责备你们。”
那戍卫一脸无奈，抓耳挠腮一番想起长官在此，连忙跑回来请示太史阶。
太史阶抱着手臂听他如此这般说了一通，冷笑一声走到一侧轿窗旁说：
“殿下，下官是旗手卫指挥使太史阶。殿下既然身体不适，我等自然应该给予方便。只是规矩本意是确保皇城安全，殿下若不方便下轿，那只需撩开轿帘让下官看一看即可。”
“本王不宜吹风。”
“撩开半窗即可，否则下官实难放行。”太史阶说完这话静静候了一会，却不见郡王回复，于是干脆大胆伸手上前想要撩开轿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