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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陆】琵琶案(4)

“疑点一, 那——锤是致死凶器已毫无疑问,凶手在锤柄上留不留手印都不影响此乃‘凶杀’、‘人为’之结论。如若凶手担心官府据手印——小划——疑凶范围,——整根锤柄上的积灰抹去。相较——在锤柄上不留任何痕迹, 直接抹去积灰岂不更易做到?”

沈——人伸出一根手指, 用指侧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除非, 凶手不是不想抹去积灰,而是根本无法抹去。”

“说明凶手行凶时,用的不是手, 不是脚, 不是身体任一部位,甚至,与——锤没有任何接触。”青岫展眸看——他, “更甚者,凶手是远距行凶, 案发时根本未在陈家院。”

“所以, 凶手无法抹去锤柄积灰,”沈——人眸光如星,“所以, 屋内和廊下没有留下凶手进入过的痕迹,所以, 院门由内上闩并不意味凶手乃翻.墙而逃。”

见青岫——上并无惊异意外之色,沈——人笑——手一托,示意他“请”。

有些不当的话说了便说了,再解释反而凭添尴尬, 索性自然些抹过去,对方是个明白人,懂的自会懂。

明白人青岫便道:“疑点二, 陈野狗归家后发——其父尸首伏——廊下,若按人之常情,是必先行查看亲人是否还存有气息,慌乱间应会在尸体周围留下相对混乱、反复覆盖的足印。

“然而方才学生在廊下细观,陈土狗陈尸处周围,竟只清清楚楚地留下了陈野狗一来一去两行足迹。

“再据陈野狗报案时所言,发——其父死后他便跑来府衙,——知他竟连近身查看父亲伤势之举都未有,便立刻奔出家门前来报案,这不是惊慌失措,反而更似是早有所料般冷静。”

“疑点三,”沈——人伸出三根手指,作猫爪状屈挠了几下,“刘木头的嫌疑洗得太过干净。凑巧他今日比陈野狗早出门一刻,凑巧他偏去叫了李三郎同行做工,凑巧他妻儿这几日不在家——了娘家,诸巧凑——一件事上,即便天衣无缝,也该先疑三分。”

“疑点四,”青岫偏头望向陈家院子,“暂不提凶手如何做到远距行凶,单说凶手选了一柄几十斤重——锤,并能保证其准确砸——陈土狗后脑,便不似抱——姑且一试之心所能为。此行凶手段,应是经过细心且精密的计量和谋划的,凶手也必是极为熟悉陈家父子作息、陈家屋院布局,甚而时常出入陈家之人。”

沈——人低头以手扶额,似在苦思,半晌闷声道:“本府已再想不出其他疑点了,小苏师爷……”说——抬头,一本正经看——青岫,“你再说出一点,你便赢了。”

小苏师爷——无表情:“学生不敢。”

沈——人闷笑两声不再逗他,转身带——青岫走——陈家院门外。

“此案尚有疑点未决,”沈——人一派正气对巷——众人道,“为防——案有扰,暂——陈野狗、刘木头带——府衙安顿,——眷张氏有所不便,只在自家暂时禁足,陈刘两户留衙差——守,闲杂人——一律勿近。”

刘木头闻言连忙膝行上前两步,一脸冤枉:“——老爷,小的与案无关啊!因何不让小的归家?小的明日还要去马财主家做工,耽误了工时便挣不了工钱,挣不了工钱便没饭吃啊——老爷!”

沈——人低头看他,脸上笑容——掬:“莫急,待结案后本府偿你损失,如今陈土狗尸首尚不能收殓,夜里你一人在家,难道不怕他冤魂登门作祟?”

“……”青岫略无语地看——这位堂堂知府吓唬他的百姓子民。

当然,是吓唬,亦是试探。

刘木头遍身打了个激灵,忙道:“小人未做亏心事,陈土狗冤魂又怎会找上小人!”

“生是什么样的人,死是什么样的鬼,陈土狗生前无风还要兴起三尺浪,做了鬼岂不更是无所顾忌毫不讲理?”沈——人言之凿凿,全不似头顶青天红日的圣人门生。

眼见刘木头还要再争,沈——人——手一摆:“行了,便这么——了,再——说拉下去掌嘴打板子。”

说至此处约是想起老张头的“整毁床板子”,不由笑了一声出来,转头去瞅他家小师爷。

小师爷摆一副不苟言笑死人脸与他看,沈——人握——嘴愈发笑意难抑。

另一袖里的拳却握得——指甲嵌进掌心里。

距天黑还有些时候,陈野狗和刘木头被带去府衙看管,仵作进得院——为陈土狗验尸,——捕头带——一干捕快走访四邻挨户排查。

沈——人却带——青岫去了旁边刘木头的家。

到底是家——有——眷的门户,刘木头的家相较陈家父子的狗窝齐整了不知——少倍,桌光椅净,橱柜整洁,日常用物井井有条,院子里甚至还打了口井,井上架——汲水用的桔槔。

唯略显杂乱的是院内一些成品与半成品的木工活计,却也不似陈家父子那般无章乱扔,至少有——充足的落脚之处与日常活动所需空间。

“唔,”沈——人模——下巴打量这满院子的木艺家什,而后指了一个——柜给青岫看,“若非你我方才得出远距作案的推论,眼前再看这柜子,正放在与陈家共用的院墙边,若攀了它上去,岂不正好能跳入陈家院。”

“此柜略——,并不好攀。”青岫道,“既如此,何不再放张桌或椅在旁边垫脚,反而给自己增添难处,何况那边廊下还倒放——一架竹梯——用。”

沈——人笑:“刘木头壮实得很,保不齐两下便能攀上柜去,又何必——此一举再垫个桌椅。而那竹梯上既无雨痕又无泥迹,显见昨日与今晌都未曾用过。你我与其在此猜测,不如攀上柜去证实有无痕迹。”

青岫便看——他。

沈——人转头环顾一周,道:“院——诸物不宜挪动,恐破坏——场,而本府么……虽白生了个——个子,身手却有些笨拙,少不得要麻烦小苏师爷亲试一——了。”

青岫很怀疑这人是借机逗弄他,却又无证据,懒得与他扯皮,只抬头看了看那柜——低,掂量——这小苏秀才体力,记忆里小苏秀才老实得很,从小至——也未做过攀——爬低的淘气勾当,以至青岫也拿不准这副身体能做到怎样地步,只得勉力一试。

走至柜边,伸了双臂向上一跳,两手扒住柜顶边缘,欲做个引体向上,奈何双臂无力,吊在柜门上喘息了一——,便试——翘起腿来去够柜顶。

翘了一半,瘦削的腰月复便一阵哆嗦,竟是提不起半分力气,——百无一用是书生。

眼看这瘦长腿儿坚持不住要从半空落下来,忽而一只手由身后伸来——它兜住,未——青岫反应——神,腰上便又握了另一只手,两手一只抬,一只扶,不见费力地便——他托举起来。

青岫遍身不自在,强敛心神看向柜顶,又在旁边墙头细查一番,末了示意那手放他下去,待脚落了实地那两手拿开,才觉被触扶过处一片微热。

沈——人——上反而不见先前的逗趣之色,负了双手退开两步,正色问他:“如何,有甚发——?”

青岫便也从容答他:“柜顶并无任何留痕,被昨夜雨水冲刷得甚为干净,若今日上午当——有人通过此柜翻墙,也应留下些泥水痕迹,然而没有,也无擦拭过痕迹。”

“墙头呢?”沈——人问。

“同样无泥痕亦无拭痕。”青岫道。

“照此看来,刘木头似乎已无半分嫌疑,先前所疑之巧合,也似当——纯为巧合。”沈——人沉吟——再度转身打量刘家屋院。

刘木头比陈家父子勤快许——,院子地——皆铺了青砖,不似陈家院子,一遇雨便泥泞不堪。

这青砖地——上并无半个泥脚印,——见刘木头所言不虚,一早上工后便再未进过家门。眼下砖上雨渍已——半被白天日头晒干,再有暖风一吹,只余沿墙一道排水槽内还显湿漉。

沈——人却细致得很,带——青岫——刘木头家再一次里里外外勘查个遍。

天黑时才——至旁边陈家,叫上一干下属打道——府,只留几个守门衙役。

不想走到一半时,新至桑阳城上任的知府——老爷图新鲜,要吃街边摊当晚饭,并且极尽吝啬之嘴脸地拒请众下属一起受用,打发了众人各自归家。

连自个儿亲生的长随都没剩。

唯与他同住——府衙内的小师爷被他留下,推——坐在桌边条凳上,知府老爷亲自招手叫饭:“煎一碟子虾饼儿,烘个笋脯儿,芥末醋拌鸡丝,蜜酒煨火腿,六个松子桃仁儿芝麻烧饼,两碗鸭糊涂——挑——肥鸭子做,再……”

青岫无语看他:“吃不了。”

沈——人——脸儿笑应他一句:“——吃些,浑身瘦得没个二两肉。”

青岫身上微微一僵,腰腿那两处似乎又泛起微热来。

沈——人却似一无所觉,又叫了一小壶兰陵酒才作罢。

“喝么?”沈——人捏——壶脖子在青岫眼前晃,“兰陵——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诗里尝见,却不曾喝过,今日品品鲜。”

青岫摇头。

“怎的不喝?”沈——人却——要追问,笑眼在店家廊檐悬——的杏黄灯笼下,染——一层春夜薰然的温润,“怕醉了便要吐露——话?”

明晃晃地试探,暗挫挫地授意,小小四方桌被他一个人的臂弯占了——半,巴掌——的粗陶小酒壶在指尖辗转——玩,带——几分漫不经心,又带——几分狡黠逗弄,一缕酒气撩撩拨拨地溢出来,猫爪儿似地去挠青岫的鼻尖。

却不——青岫答话,沈——人已是收——作乱的手,不知怎地,动作看起来颇有些费力艰辛,捏——酒壶凑到鼻下嗅了嗅,鼻翼一皱,似无奈似微嘲地道了一句:“酒不醉人人自醉,身不由己己由谁。”

青岫心下一动,想要说话,却张不得口。

身不由己己由谁。

沈——人索性放飞自个儿,一个人活吞了四枚烧饼——半桌菜,鸭糊涂舀到见了碗底,酒却只喝了半壶,心满意足地抚——袍子下仍旧一马平川的肚子,也不知那——半桌酒肉吃去了甚处。

正要抬袖一抹嘴,瞟见对——的小师爷斯斯文文掏出块素帕来,在两片几未沾到油星的唇上摁了摁,沈——人顿住,——手——自己胸前腰间袖里囫囵模了一遍,想起今儿临出门前换了衣衫,匆匆忙忙未及带上帕子荷包玉坠子,连忙一伸胳膊,成功拦截了小师爷正欲收——袖袋内的帕子,抢过来在自个儿嘴上揉了一——,然后掖进胸口,笑——和又对他祭出死人脸的小师爷道:“——去洗净了还你。”

“那便——去。”小师爷死气袭人地发话,站起来便要立刻离开。

“嗳,。”沈——人长臂一伸,隔袖握住了青岫手腕,青岫眼角一跳,低首——视。

“那个,”沈——人甜笑成年画儿上抱鲤鱼的白胖——小子,“我今儿出门忘了带荷包,我的亲亲小苏夫子好师爷,暂先帮我垫一——呗?”

不知幻境之——打死身不由己的同伴会不会受惩罚。青岫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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