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太阳渐渐从山顶往下落去，金黄的余晖洒向大地，将一切都变得金灿灿的。
坐在窗前，颜如玉摆弄着跟前堆叠得满满当当的小物件，面带微笑，口中念念有词——
“侯儿的，谦儿的，定儿的，宁儿的……”
“咳咳！”
熟悉的咳嗽声响起，让她手上的动作一顿，连忙回头去看。
曾经的小正太——现在一点都不正太了的老正太——东方煜书正昂首挺胸，两手背在身后，迈开步子跨过房门。
“你回来啦！”对他释出一抹笑，颜如玉便又回过头去，继续摆弄跟前的东西：“琴儿的，松儿的，明儿的……”
“咳咳！”
咳嗽声又起，声音比之前更大了。
颜如玉手上的动作暂停，再回头去看：“你着凉了？”
东方煜书板着脸。“没有。”
“哦。”她放心了，再回头。然而，还没等她开始摆弄东西，东方煜书就开始四处折腾，“茶呢？杯子呢？人呢？来人！来人！”
“他们都出去了，我叫他们不要打搅我的。”她连忙又扭头道。
东方煜书早已月兑离粉女敕的脸板得死紧：“都出去了？”
“是啊！”她点头。
“一个都没不在？”
“不在。你就说你要干什么吧！”
“我想喝水。”
“这还不简单？茶壶杯子都在那边桌子上呢，你自己倒不就行了？赶他们出去之前我特地叫人送来的一壶新烧开的，现在肯定也是热得呢！”
“哦。”懒懒的应答，东方煜书慢腾腾的转过身去，慢动作回放似的拿起一只杯子，然后——
哐当！
杯子落地，摔成了碎片。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听到声音，颜如玉终于坐不下去了，连忙过来将他拉到一边，亲手给他倒了杯茶，“倒杯茶而已，怎么都不会做了？”
东方煜书捧着茶杯抿唇不语，一双乌黑的眸子却盯着她看，里面氤氲着某种深沉的情绪。
颜如玉却没有看他，连忙又转身要去叫人来收拾。
“如玉。”一只手及时拉住了她。
自从东方煜书从皇帝的位置上退下来之后，他就对她改口了。本来想继续叫太后的，可觉得太难听了，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已经仙逝了呢！再想一想，就干脆叫她的名字好了。
颜如玉干脆转过身来，揉揉已经扭得生疼的脖子：“你又干什么？”
“我有话要和你说。”语气很低沉，面色也很晦暗，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颜如玉眉头一皱。“一会吧！我先叫人把这里收拾一下，还有给孩子们的礼物没有规整好——”
“如玉！”
喝！
声音戛然而止，小心肝狠狠一蹦，她抬起头，便见东方煜书的老正太脸又阴沉了下来。
“你……又怎么了？”慢慢的，她小声问。
东方煜书继续神色晦暗的看着她。“你说呢？”
她怎么知道！她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不过，看他这模样，就知道他肯定又是满肚子的心事等着她来开解，而这一开解，绝对又要花掉她不少时间。时间她倒不是没有，只是现在……笑一笑，拍拍他的脸：“你先等一会，我叫人先把地上的碎屑收拾了，还有给孩子们的礼物——”
“颜如玉！”
好吧，老正太生气了。而且，气得很厉害。
颜如玉不废话了，她再认真看看他：“你到底怎么了？”
东方煜书抿唇不语，眼睛里却燃上了一簇愤怒的小火苗。
颜如玉突然好头疼。
混蛋啊！她突然好想把他按住打一顿。都这么多年了，他这死德性还没改过来，每每心里有什么话都不肯当面说，就那么看着她，以为这样看看她就能看懂了吗？她又不会读心术！
咬咬牙，一把捏上他的脸，用力一扯！“有话你就给我说！少卖这种关子。”
东方煜书眼中的火苗顿时消失了，眸光放柔一点，似乎是异常怀念的道：“你好久没有这么对我了。”
呃……
颜如玉的手陡然一软。“怎么回事？你今天又被什么刺激到了？”
东方煜书眼睛眨眨，薄唇又有合拢的趋势。
颜如玉赶紧再按上他的嘴角往上一拉！“说！”
“你今天，一天没有理我了。”
东方煜书说了，眼睛里投射出浅浅的哀怨。
颜如玉嘴角直抽抽。
“哪有？我早上还和你一起吃饭，你说要出去走走，我就亲自送你到了门口！”
“是你说，你要整理一下给侯儿他们的礼物，没时间理我，所以叫我自己找点事情打发时间的。”东方煜书说着，脸上带着不符合他年纪的幽怨，“我都出去半天了，回来你还在忙这个。我又去花园里走了许久，可你还没忙完！”
浓浓的哀怨气息扑面而来，差点将她给冲到一边去。颜如玉头顶上全是黑线。
“你是在怪我冷落你了？”
东方煜书再次展现了他的傲娇神功。
颜如玉咬牙切齿。
“混蛋！”终于骂出来了，一把揪上他的耳朵，“我天天和你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你还嫌我冷落你？你有没有良心！”
东方煜书不语，只是紧抿着双唇，目光直直的看着她。那小眼神，自然也是分外哀怨的。
颜如玉好无力。
揪了一会，她干脆放开手。“你自己说，我什么时候冷落过你了？”
东方煜书还是不语。
混蛋混蛋！王八蛋！杀千刀的！
颜如玉好想暴走。不管在一起多长时间，这家伙永远都有逼疯她的本事！咬咬牙，一把将他往身后的凳子上一按：“你老实点给我坐在这里，喝你的茶！我先把事情做完，一会咱们再来好好算算旧账！”
便转身，直接奔到门口，唤了个人过来收拾地面，再回头看看他，冷哼一声，回到窗前折腾那一堆一堆的东西。
她发怒了，东方煜书还是没有开口，只冷眼看着她回到窗前，用背对着他，才端起杯子，轻轻呷了一口茶。
“太后娘娘，太、太上皇。”响应号召走进门来，就发现这屋子里的气氛诡异得慌。几个小丫鬟低垂着脑袋，好容易才从牙齿缝里挤出细细的叫声。
东方煜书一声不吭，只管喝茶，颜如玉也不出声，一双手忙个不停。
看情况，就知道问题大条了。
小丫鬟们的脑袋又往下压了压，却不敢说话，只能跪下地去，小心翼翼的将地上的碎瓷片都收拾起来。一片一片，收拾了好半天，才终于收拾完了。再找来抹布细细擦过，将地面变得与之前一样干净整洁，她们再垂下头，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却都是悄无声息的进行的。
东方煜书只管喝茶，一口接着一口，眼睫低垂，几乎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颜如玉在那边摆弄给孩子们的礼物，也一点声音都没有，更别提回过头来看看了。一群丫鬟们早被头顶盘旋的低气压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的，待最后一块瓷片捡完的时候，她们都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一般，长出口气，再蹑手蹑脚的走出门去。
而后，偌大的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颜如玉继续做自己的事，东方煜书的一杯茶却慢慢的，慢慢的喝完了。
哐！
万籁俱静之下，一声脆响突然从身后传来，颜如玉听清了是茶杯与木桌碰撞的声响。一双浸满了愁思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停留一会，便移开了。然后，她听到了轻轻的脚步声，东方煜书走开了。
突然，她的嘴角一翘，忍不住想笑。
这家伙，这么多年了，在她的跟前就是这样！每次心情不好了就这么来一次，他累不累？
摇摇头，看看眼前根本没怎么动弹的东西，嘴角又翘上一抹苦笑。其实，他不爽，她的心里又何曾好受过了？刚才不理他，只是想晾凉他，让他自己好好反思一下罢了。可没想到，他居然还又发起脾气来了！
这男人啊，不管活到多么大，永远都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撇撇嘴，站起身，伸个大大的懒腰。该去和他好好谈谈了。不然，让他一个人这么郁闷下去，他能把他自己连同他们所有人一起都给折腾个半死！
慢步走进内室，就听见里面静悄悄了，也不见个人影。仔细瞧瞧，才发现在熹微的暮光之中，绣床上多了一个人形的隆起。
看来，他今天生的气还真不小。
忍不住有想要笑了。
轻手轻脚的走过去，缓缓在床沿落座，再推推他。“你怎么了？还在生气呢？”
想当然尔，床上的人是不会给她一点反应的。他在装死。
颜如玉撇撇嘴，再用力推他几把：“你快点给我点反应，不然，一会我可就不客气了！”
“你还想怎么不客气法？”
还是最后通牒管用，东方煜书立马掀开被子瞪向她。
颜如玉冷眼相对。“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好端端的，你又怎么不对劲了？”
东方煜书抿唇，看她，眼中小火苗跳跃。
这幅情形，俨然又回到了最开始。
颜如玉头疼。
努力想想，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不会是近乡情怯，忽然觉得不敢面对孩子们了吧？”
“你才不敢面对呢！”轻叱一声，东方煜书一脸鄙夷。
“那不然呢？”
东方煜书撇撇嘴，目光一横，又抱着被子滚回去床上。
这家伙！
有话好好说不行吗？和她玩冷战，这么大的人了，他也好意思！
但是，知道这家伙吃软不吃硬，偶尔对他凶几句可以，但要是凶多了，他可是会冷暴力回应的！便也躺到床上，放柔了声音问：“到底怎么回事？你和我明明白白的说不行吗？”
东方煜书不吭声。
颜如玉也懒得再浪费口水了。她已经被他折磨得无力了。现在，他爱说就说吧！
两个人相对寂静许久，眼看着地平线吞并了半个太阳，房中越发阴暗起来。对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礼物忙乱了一天，颜如玉的脑子也乱七八糟的，这么一趟，她也觉到了几分困意。
迷迷糊糊，就在她就要合上眼睛的时候，东方煜书终于开口了——
“这些年，你的眼中越来越没有我了。”
好哀怨的语气！仿佛一只被人抛弃的小狗，可怜巴巴的祈求路人的怜悯。
颜如玉立即一个激灵。
“我没有啊！”
“你有！”翻过身，东方煜书目光灼灼的看着她，“自从侯儿生下以后，你的心思就大半转移到了他的身上。生下谦儿，你就根本不看我几眼了！再等着定儿和宁儿落地，你的眼睛就只盯着他们看了！更何况，现如今，他们也都有了孩子，你就心心念念都是他们，就今天，你就已经念了他们一整天了！”
好嘛，长长的一句话，忆古思今，把一群儿孙全都囊括进去了，也一语道尽了他一二十年的苦楚，语气之心酸，控诉之强烈，差点让颜如玉低头认错。
但是——
“没有的事！”好在已经就此和他做过旷日持久的斗争了，颜如玉当即反应过来，“我和你天天在一起，和侯儿他们一年也才能见得上几面，不过是明天就要回京了，我先把给他们的礼物收拾出来。因为东西太多，我多花点时间整理一下，怎么了吧？”
“只是今天吗？”东方煜书轻哼，“出来的这些时日，难道你不是一天到晚念叨着这个念叨着那个，见到这个好要买给宁儿，见到那个好玩要给松儿带一份，每天睡前还要絮絮叨叨的说些关于孩子的话题。”最后，再次严辞控诉，“你的人是在我身边，可是你的心，早跟着他们留在京城了！”
嗷！
颜如玉头大。“你少给我一厢情愿了！没有的事！”
“有！”东方煜书一口咬定，“你就是这样，心里只有你的儿孙！”没有他！
当然，最后三个字才是最重要的，但他死也不会说出来。
“你放屁！”颜如玉也被刺激到了，来来回回说了半天，他就是一口咬定如此，不管她怎么解释，他累不累啊？“那是我的儿子我的孙子，我想念他们有错吗？”
“你承认了！”马上抓住话里的把柄，东方煜书更幽怨了。
颜如玉咬死他的心都有了！
“东方煜书！”忍无可忍，她也大叫起来。
东方煜书再次抿上唇，冷眼看她。
“你混蛋！”一声怒喝，掐上他的脸颊用力拉扯。
这下，东方煜书可不让她如愿了，便握上她的手腕，用力一捏！
手臂上传来一阵麻麻的痛意，颜如玉不得已松开手，再轻哼一声：“现在，舒服点了吗？”
“哼！”
东方煜书酷酷的别开头去。
颜如玉的牙齿磨得咯咯直响。
“你就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掐上他的下巴，愣是将他的脸给扭过来。
东方煜书一如既往抿唇不语。
他就是这幅死样子，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除非你死逼活逼，他才惜字如金的送你几句话。这德行，简直就是找死！
颜如玉咬咬牙，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头就在他的唇瓣上用力咬上一口。
“啊！”
东方煜书吃痛，一把推开她。
颜如玉则笑了。“终于舍得开口了？”
东方煜书睁大眼睛瞪着她。
颜如玉撇撇嘴。“黑灯瞎火的，你以为我看得见你瞪我吗？等着，我叫人点灯，等屋子里亮堂了，随便你怎么瞪！”
“如玉！”
然而，东方煜书再次握住她的手腕。他不让她走。
颜如玉长叹口气。“你到底想怎么样吧？”
“我……”低低的声音传来。在一片昏暗之中，颜如玉只看见他的目光闪烁了几下。
无奈，颜如玉再倒回去。“说吧！给你时间，你想说就说。”随即又将音调低了八度，“如果你再不说，我可不听了！”
“我不高兴。”于是，东方煜书说了。
颜如玉斜过眼去。“为什么？”
“你的心里只有你的儿孙。”
靠！又来了！“拜托，那也是你的儿孙好吗？”
“我不管。反正，你的心里就是只有他们，都没有我了！”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而且还被他重音突出，颜如玉不会听不懂。于是，她也抑郁了。
“真的没有这回事啊！”突然之间，她也好想哭了。这家伙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
“真的没有吗？”抬起头，东方煜书反问一句。
面对他闪闪发亮的双眼，颜如玉猛地一滞，突然说不出话了。
好吧，她不得不承认，自从孩子们一个接着一个的降生之后，她对他的关注就相应的减少。而等孙儿们如雨后春笋般的蹦出来以后，她就更将大半的心思都放在了和孩子们亲热玩闹上。这样一来，就难免会忽略了他了。
“好吧，我承认。”在他的目光注视下，颜如玉也不得已低下了头，“我喜欢粉粉女敕女敕的孩子们。”
东方煜书的眸光一下子晦暗了下去。
“果然。”声音里透着十分的落寞，就连控诉和哀怨都不见了。
颜如玉突然觉得好心疼。
“没办法，谁叫你越来越老了呢？孩子们却一个比一个更可爱，叫我不喜欢都不行。”
“我们不回去了！”忽的，东方煜书突然从床上跳了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我们现在就回去江南，继续泛舟抓鱼，不回京城了！”
“哈哈哈！”
闻言，颜如玉欢乐的大笑起来。
东方煜书沉下脸。“你还笑！”
“你好可爱，叫我怎么……怎么能不笑！”颜如玉继续笑，还笑得前仰后合。
“颜如玉！”
东方煜书气得脸红脖子粗，一把按住她的肩。
颜如玉则抱上他的肩膀，顺势一滚！便将他给按在了床上。东方煜书大力挣扎，颜如玉还在浅笑：“听到我老实承认，你心里更不爽了吧？”
“是！”东方煜书恶狠狠的承认。
“哈哈哈！”
“颜如玉！”
“好了好了，不和你玩笑了。”深吸口气，颜如玉躺在他的身边，双手却按住他的肩膀。
东方煜书一扭头，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开玩笑？”
“是啊！”颜如玉点头。
东方煜书咬牙。“颜——唔！”他的嘴巴出其不意的被堵上了。连忙咬紧牙关，不让她更进一步。
“切，不好玩。”既然进不去，颜如玉就不进了，不过还是要在他的唇瓣上啃上一口，然后侧身看着他，“还在生气呢？”
东方煜书冷哼一声，不过已经不侧头了。反正侧过去了也要被她给掰回来。
“你呀！”眼中还是抑制不住的浅浅笑着，颜如玉点点他的额，“难道你不知道，我这么喜欢孩子们，也是因为他们是我们的后代，一个个都像极了你吗？”
东方煜书一怔。
“这样……吗？”
颜如玉点头。“不然，你倒是说说，咱们游历全国这么多年，举国上下，遇到过多少比他们还要漂亮可爱的孩子，为什么我也就看一看，笑一笑就过去了，却对咱们的孩子一直念念不忘？”
那是因为那都是你生的！母子之情，血浓于水，本就是外人不能取代的。
“哎！”再叹口气，颜如玉躺回去，和他头靠着头，“再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我虽然喜欢孩子们，但我对他们中的哪一个像喜欢你那么喜欢了？”
没有。除了老大东方翔辰几乎可以和他比肩外，其他的就一个不如一个。
原来如此！
在她的循循善诱之下，东方煜书的心结慢慢解开了，身体也就不那么僵硬了。
话说至此，其他的就不用她废话了。颜如玉微微一笑，继续和他头靠着头。东方煜书也不说话，一只手却悄悄寻到她的手所在的方位，紧紧握住。
许久，许久之后，才听到一声低唤——
“如玉。”
“嗯？”
“我们，还是回去京城吧！”
“好。”
“不过，我有条件。”
“什么？”
“回去之后，你必须一直和我呆在一起，不许和那群臭小子独处！”
“这个，只怕由不得我吧！你还有好多事情要处理呢！”
“我不管，反正，你必须和我在一起，绝对不能给那群小子任何可趁之机！”
……
“你怎么了？说话呀！”
“看情况吧！”
“什么叫看情况？你根本就是故意敷衍我的，是不是？”
“不是。”
“你就是！你的心里就是只有那群小子，就是！”
我的天哪！
他怎么又回到原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