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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化外刀(十六)

魏诚响似乎被山路上的蝼蚁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眼神都没往转生木上瞟。

峡江两岸入了秋,天渐短了,山路上风灯亮了起来, 将山影与树影一并打成鬼影。

巨大的灵药梯田坐落在群山之——, 却又与群山泾渭分明,——南面有一条极细的小路, 险伶伶地吊在灵药田与最近的香云峰之——,最狭窄处——容两人并肩而过,两侧是万丈的山崖, ——有简陋的绳索铁链充当围栏。

这样的路, 车和牲口都上不去, ——能徒步。药农们采集完灵草,就——一筐一筐地背——山。他们约莫——几二——来个人成一组,两排并行, 草药背篓有六七尺长, 将人压——看不——头脚, 每个人手上都套着麻绳,捆在一起, 以防踩空失足。

赵檎丹一眼扫过去, 心想:这些人真瘦。

不是——人小心保持的纤细,也不是武士刻苦训练的劲瘦,药农们嶙峋的关节撑着纸一样的薄皮, 在机械的摆动中,——像随时——扎破皮。

像一群负罪的饿鬼。

“壮观吧?”魏诚响冲大小姐笑了一——,“这是——今——上最大的灵药田。”

青矿经年日久地种植灵草,会跟草药相互作用,会往一处聚拢。因此小型的青矿田周围——有水系围绕, ——形成个小山崖,与其他田地泾渭分明隔开。这片药田太大了,是福地也是险地,地震滑坡过——多次后,就成了——在这样。

赵檎丹张了张嘴,本想问“就算机器上不去,为何不用仙器运送灵草”,话到嘴边,觉——有“何不食肉糜”之嫌,又——咽——去了。

“仙器——烧灵石,法阵传送灵石灵草之类难免损耗,”魏诚响像是知道她在想什——,淡淡地说道,“都不划算,相比而言,人力是最便宜的。”

赵檎丹道:“凡人不能在青矿田周围久留,灵草会吸人精气,我……大宛的青矿田都是种一阵休一阵,他们这样夜以继日,岂能长久?”

“身体够健壮,大概能活个——来岁,也够了,”魏诚响道,“楚国百姓又不等玄隐山大选,不会二——岁还拖着不娶嫁的,——四就成亲了,上一辈没了,——一辈正——接上。”

“他们图什——……”

“钱呗,”魏诚响道,“余家湾这鬼地方也没有地可种,不当药农,去西边的镀月金厂做劳工也是吃余家的饭,那边一个壮劳力月例不过一吊钱,合宛钱不过七八百。此地交通不便,粮价贵——离谱,一石粟……一石米就——将近两吊钱,如何能糊口?在灵药田里当药农,——是干活够利索,月例五六倍起,都抢着来。”

不识数的大小姐完全没听懂,别说楚钱,她对大宛通宝的印象都——有小时候玩的毽子底托,算了半日才有点眉目,不由——匪夷所思道:“就图那点快钱?细水长流有什——不——,一个月大半石粮食,这说的是粳米细面吧——我知道什——叫粟,你少瞧不起人————是换成杂面和粟,一天怎——也能供上——四斤了,家里多少口人会不够吃?”

她在家做凡人的时候,过了长个子的年纪,一顿顶多一二两粳米,就是她父亲,也不过多添半碗饭的事,年纪大了——养生还就过午不食了。

魏诚响觉——她怪可爱,也懒——同她分辩,便一笑而过。

这时,风中传来一声吆喝,魏诚响眼神一凝,朝赵檎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听青矿灵药田中有人拿着大喇叭朗声道:“仙山发慈悲啦,陶县今年遭了妖邪,恐——生不安,——在中秋之前赶制一批‘补元丹’——那边的老百姓吃——料明澄花是咱们山上的特产,这阵子仙山收药草——双倍的价,东家厚道,让你们例钱也翻倍,这等——事哪里寻去?既赚了钱,又积了德,利国利——,你们偷着乐去吧!”

山谷中起了“乐去吧……乐去吧”的回音,一个药农不知是累——恍惚了还是怎的,被那回音惊——脚一滑,险些摔——悬崖。

赵檎丹“呀”了一声,一惊一乍地蹦起来,差点隔着老远将符咒甩出去,被魏诚响伸手拦住才回过味来——

在药农们——几人捆一捆,一个失足,很快会被同伴拉回去。可那人的背篓里却——磕开了,两朵明澄花掉到了山崖。

药农背走的灵药在田了和山——交接处都——验数称重,以防有人偷盗,数量不一——赔钱。那可是灵药啊,掉一朵小花,他一年——干。

半仙耳力——,隔着老远,赵檎丹听——那药农跪在地上,口中发出几声垂死似的哀嚎,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一刹那,她疑心那人——跳——去。

和他一组的同伴们却毫无触动,有人脸色麻木,扎着手在一边等,有人嫌他耽误时——,骂骂咧咧起来,还有人耐着性子低声劝慰,跟那绝望的药农说嚎也没用,有那工夫不如赶紧起来赚钱。

赵檎丹屏住呼吸,万一那药农跳崖,她准备接住。可那人却没有如她预料那样寻死,没一会儿,他又小心翼翼地将背篓拧——绑牢,深一脚浅一脚地求生去了。

赵檎丹这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觉惊心动魄,手心都出了汗。

魏诚响却——怪不怪,按住心口处的什——东西,她对空气自言自语道:“太岁,我在余家湾这边打探到,——岳除了放粮,还——陶县放一批补元丹,人们吃了应该够熬过月影期了,您看咱们那聚灵阵还有必——做吗?”

奚平一直通过转生木注视着她俩,清楚地知道魏诚响说这话的时候,压根没把芥子里的转生木拿出来……而且她联系他的时候,一般是不会说出声来的。

她这是在干什——?

奚平立刻凝神看向她,——魏诚响说完“聚灵阵没必——”的时候,旁边赵檎丹的影子忽然不自然地晃了一。

等等,那是什——?

奚平刚想将赵檎丹的神识抓进破法,想起魏诚响的异常,又忍住了。

方才还在努力算账的大小姐眼神恍惚了一——,一个不符合她阅历的念头凭空进了她脑子,她月兑口说了出来:“真的吗?他们连自己父老乡亲都这样往死里压榨,会在乎别地人的生死?”

魏诚响似乎没想到她也有反应快的时候,有些诧异地回头看着她。

赵檎丹道:“——岳仙山的圣人有道心,底——人那些半仙们可没有,我早听说过西楚麒麟卫刮地——尺的恶名……”

说到这,她话音不由——一顿,一个疑惑掠过,赵檎丹想:我听说……我听说什——了?从哪听的?

心里有一个声音回答她:当然是在赵家秘境里,听长辈议论的。

赵檎丹脑子里起了雾一样,迷糊了一——,依稀记——像就是这——回事。那丙皇孙是余家姻亲嘛,结亲之前,肯定是——把对方背景打听清楚的。

她便接着对魏诚响说道:“再告诉你个内/幕,余家这灵草卖家从来都是看人——菜碟,早把采买药材的半仙喂熟了,卖——灵山的草药价高质次,一石里少说——你掺六成的杂草。这回灵山——又急,他们居然肯——药农开双工,可——准备捞更大的油水。制药的————凡人吃的丹药多半是开窍修士炼的,他们会层层转包,最后不知道能炼出什——面团子。就算这样,这批劣质丹药最后的——落多半也是黑市,卖——像你一样穷酸的野修士。”

魏诚响皱起眉打量着她:“你怎——知道?”

“余家差点在我灵相上上墨刑,我知道点他们家阴私有什——稀奇?”赵檎丹略微抬起——巴,目光落在那些药农身上,高傲的神色又微微一黯,“天机阁里有记录,大宛太明年——,有一年大旱,赤地千里,朝廷派人赈灾。结果赈灾的粮食被人掺一多半沙子,若不是被一个过路的天机阁前辈捅出来,这种事还不知——隐藏多久。至于西楚这鬼地方——有沙子吃就不错了,还想吃仙丹?我劝你和你背后那位最——还是别指望。”

这时,魏诚响的影子也动了一——,她清明的眼神朦胧起来。

一个念头从她心头升起:不错,——岳——是靠——住,陶县也不至于让邪祟当土皇帝——是太岁真有办法帮人除掉灵相黵面,岂不是功德无量?到时候看这些鱼肉百姓的名门望族没了看门狗,还拿什——作威作福。那——万——灵也有着落了。

她确实应该促成此事。

这——想着,魏诚响便——意识地模向挂在胸前的芥子,想去取隔离在其中的转生木,指尖刚——往芥子里探,却被禁制打——一麻——

指连心,魏诚响不动声色地抽了口气:等等,我为什——在自己芥子上留禁制来着?

正这时,拉灵草的轨道车被劳工们填满了——“咣咣铛铛”地喷着蒸汽,从蛇一样蜿蜒的镀月金轨道上跑出来,一对巨大的车灯一扫,便将躲在暗处的两个姑娘影子扫——飞快滑动,像是——往人身上扎。

不远处的树丛被那轨道车震——“簌簌”地响了几声。

魏诚响一抬眼,同时,另一个念头侵入她的脑子:我这些年疑心病越来越重了。

旁边赵檎丹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故意压工钱的镀月金厂、苛捐杂税过路费、人精血浇的灵药田、蓄奴用的灵相黵面……我听说那余家族长不过是个灵石和丹药生灌的开窍修士,半个符都不会画,他们到底有什——了不起的?”

他们不过就是仗着祖辈心够狠、运气够——,控制了当时正在低谷的天才,乃至于几百年后一家子蛀虫还能躺在金山上作威作福。当年被迫卖身的——人摇身一变,也成了皇亲国戚、簪缨——族!

这巍峨大厦、泼天富贵,都压在那一副黵面上——

……

魏诚响弹指解开芥子上的禁制,从中抽出转生木:“前辈!”

余家湾最幽静的小院里,一双微微泛着红血丝的眼睛睁开,余尝笑了起来:原来如此。

他就说怎——可能有人用神识沟通,原来这才是那神秘“太岁”联系手——的通讯牌。这小丫头片子毛没长全,心眼倒多,一路难为她装模作样,还怪难对付。

不过管她是什——七窍玲珑,——她有欲/求,心里有缝,别说区区一个小半仙,筑基也逃不过他这“暗影传声”之术。

余尝轻轻吹了口气,魏诚响和赵檎丹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一团芥子裹了进去,这一次,两个心正激愤的两个姑娘都没察觉到。

魏诚响不由自——地将自己用神识沟通的话说出了声:“……我知道盗走没成型的灵相纹印和洗掉——几百年的黵面不一样,不过那个余尝——像觉——你可以,前辈,——不——他一面?唔……——,我知道你不方便,那我代为传达——了,姓余的——了通讯牌……”

月光被云遮了一——,人与树一时都浸在了黑影中,魏诚响握着转生木牌的手一黑,“影子”钻进了转生木牌里。

“让我看看,这霸占了野狐乡的太岁星君是何方神圣。”

他顺着转生木牌中的气息追了过去,一眼看到了尽头处一个与陶县原来供奉的太岁神像长——差不多的中年男子,就在蛇王仙宫里。

筑基……不,更高,半步升灵。

小小野狐乡竟这样藏龙卧虎……太——了。

找到你了,——来全不费功夫。

余尝脸上露出了馋相,布满血丝的眼珠更红了,那一刻,他——像离走火入魔——有一步之遥。

人影一闪,他朝陶县方向飞掠而去。

将陆吾面具捏成了太岁神像样的奚平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和魏诚响通完话,他就将那凤纹从破法里拿出来研究。

被他困住的凤纹老想往东北方向跑——东北方向就是余家湾的方向,那里似乎有什——在吸引着。

如果他没猜错,凤纹应该是想去找赵檎丹。

灵相和灵相纹印是一对一的,这让奚平想起了梁宸。

梁宸当年一门心思地想除掉自己灵相上的黵面,做法很耐人寻味:他一路诱骗灵相与自己相近的人做信徒,让他们发血誓,将“生前命、死后尸、如今身体发肤、将来灵台元神”都献上,随时变成一具供他夺舍的躯壳。

就算他真身废了,夺舍一次不够吗?为什——准备那——多备用的?

纵然他有特殊神通可以多次夺舍,那滋味也绝不是——受的,每一次夺取别人灵台,自己走火入魔的风险就增加一分,神识还会不由自——地受原身的影响。就以梁宸那男女不忌的架势,奚平想象不出他夺舍完一圈——变成什——样,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就在这时,他灵感陡然一动,意识到自己把心里想的话说出声来了。

奚平一掌拍了出去:“谁!”

不知什——时候围绕在他身边的芥子倏地撕裂,一个——衣男子落在他面前,冲他一笑:“你说的那位可以反复夺舍的异人,确实是想用这种方法蹭掉灵相黵面——他每夺舍一次,理论上黵面就会被那极相似的灵相蹭掉一点,这——反复‘清洗’千百次,说不定就能摆月兑那奴隶印。不过效果绝对比不上一模一样的复制灵相……久闻大名,太岁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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