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出于何等顾虑, 聂恒城掌权乃至继任教主之位后,既未住到——天殿,也没就近在——隅殿, 而是安置在极乐宫第一重殿玄牝殿。反是他那权柄不稳的——侄子聂喆, 复又住回了——枢——天殿——
今玄牝殿的前一半在连十三发起——攻时被砸了个稀里哗啦, 后一半又被韩一粟炸开了花, ——天殿则被聂喆布置的犹——销魂窟,均不可住人了。
慕清晏像幽魂一样在——隅殿——漫步, 沿途的侍卫见到他纷纷行抱手礼, 婢女见到这样冷漠俊美又高——威严的——主人, 俱是红着脸避过一旁, 小——觑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后殿偏院门口。
这里是慕清晏曾祖父终老之处。
追根溯源起来,绵延慕家三代的聂氏之乱——始于曾祖父晚年的举措不当——面对任性自我的独生子, 他下不去狠手管教;面对野——勃勃的两名养子, 他没了约束的精。
但谁知道,曾祖父年少时也是个坐立起行的明快之人, 然而他的果决——取——仿佛随着爱妻之——一并逝去不见了。
居所布置的清幽素净, 唯有高高的——龛下摆着的一尊尺余长的紫晶珊瑚树,历经数十年依旧鲜艳热烈,灼灼光华——这是慕清晏的曾祖母最——爱之物。
她是遵从亲长之命嫁入慕氏的,为此, 慕清晏的曾祖父不得不——爱的女子分别, 婚后难免对她迁怒冷淡。生性和悦的她不恼不怨,只默默的温柔以待。
年轻时,人总以为自己有一辈子去原谅去和好,却不知光阴一闪而过。当妻子病入膏肓时,慕清晏的曾祖父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从此被歉疚——伤痛淹没了后半生。
慕清晏站在珊瑚树前思忖,真该让那老不——的严栩来看看,曾祖父倒是依照父母师长的严命娶了妻,结局还不是一样凄怆彷徨。
他摇摇头。
穿过曾祖父偏僻的小院,慕清晏来到一座华美高阔的广厦。
祖父虽体弱多病,性情却暴躁易怒。他喜欢最难驯服的烈马,爱养最桀骜倔强的苍鹰,沉迷于聱牙佶屈的上古典籍,放纵于诗酒舞乐的消遣。
聂恒城太清楚这位养兄弟的审美——喜好了,几乎是量体裁衣般的为他安排了一场‘出乎意料’的邂逅——春寒未消,漫天花雨,多才高傲的绝——美人,两人争锋相对却又惺惺相惜。
情在浓时,彼此都看不见对方身上的不足。妻子只看到了丈夫的温柔,却没发现他的多情,丈夫知道妻子有些高傲,却不知深埋在她骨子里带有毁灭性的固执。
慕清晏站在祖母寝室一侧的偏居——,哪怕隔了数十年,依旧能看出这间屋子布置的温馨柔软,所有的边边角角都包裹了厚厚的丝绵,所有容易吞咽下去的小玩具都束了丝线,顶梁上还钉了几枚铜环,用来悬挂摇篮……
慕清晏的曾祖父是过来人,他看出了儿子——儿媳性情上的缺陷,以及未来隐忧。
当多年——月复的左右使也负气出走后,他躺在病床上,担忧的看着尚在襁褓——的孙子,对儿子儿媳说‘我纵有千般不是,好歹护你到娶妻生子,你们已然为人父母,将来两人不论生出怎样的龃龉,至少不能让稚子陷于——助’。
一语成谶。
父母相继过——时,慕正明还不足十岁。
慕清晏忍不住叹气,其实严老头有句话说对了,两百年来慕氏子弟的姻缘就没顺遂过,听不听亲长的话,下场都没好到哪里去,也不知是不是得罪了月老。
天色微曦,悬于屋角的八卦镇邪镜闪了一下,慕清晏微一抬臂就将那面镇邪镜取了下来。
抹去上面的灰尘,光可鉴人的镜面映出一张年轻俊美的面庞,高鼻薄唇,眉眼深邃,只是目光略略晦暗。慕清晏有些不满,对镜调整自己的表情,舒展眉眼,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温柔淡泊的笑意……
他颓然坐倒,一手倒扣镜面,一手遮住自己的双眼,双肩微微抖动,身体因为哀戚而轻轻颤动——父亲!
慕清晏从没惋惜过曾祖父——祖父,他们的结局都是自己选的,不知有过多少良师益友对他们劝说过忠告过,他们都置若罔闻。
曾祖父明明在婚后渐生情意,却放任自己的傲慢冷漠去伤害妻子,最后鳏居半生,有何可叹?祖父明明知道教——强敌环伺,主位不稳,依旧放任自己肆意妄为,最后被居——叵测的养兄弟玩弄于鼓掌之间,有何可惜?
可是,慕正明何辜。
仇长老不止一次痛骂过慕正明没有志向,懦弱绥敌。
可慕清晏知道,父亲是有志向的。只不过,他的志向不在离教。
“慕氏掌管离教已经两百年了,每个慕氏子弟从生下来就——苦修不怠,外抗北宸六派,内控桀骜——众。够了,够了。”穹苍晴朗,漫天星子,慕正明带着儿子躺在屋顶上,身畔有酒,头顶有星空。
他转头朝儿子微笑时,面容清癯,湛然温柔,“不——被瀚海山脉困住,晏儿,不——被这里困住,去做你想做的事,走你想走的路。”
慕清晏翻看过父亲的手札,从年幼时的涂鸦到——年的笔录,里头详细描绘了外面的广阔天——,日月山河,还有从各种游记——摘出来的风土人情。
慕正明一直想离开瀚海山脉。
他从十四岁开始筹划,可是彼时仇长老苦苦哀求,他们——聂恒城一系斗的你——我活,渐落下风,倘若没了慕正明这个最有——的招牌,聂恒城立刻就能占据——优势——此一来,忠于慕氏的人马立刻会遭到——肆屠戮。
慕正明只好留下。
然后,孙若水出现了。
再然后孙若水有了身孕,他不得不娶了她。
慕正明身上的羁绊愈发多了。
再再然后,仇长老也故去了。
慕正明虽然难过,但——知这是必然的结局。他在聂恒城的眼皮子底下小——安排仇系子弟的去路(例——游观月),正打算再度离去时,他遭遇暗袭……
待五年后回来,他从破败肮脏的小黑屋——抱起了苍白——助的幼子——慕正明知道自己又没——走了。
他并非天真——知的——家子,他知道瀚海山脉之外是什么光景,沿途不但不是一片坦途,——可能处处埋伏,暗——等待着狩猎慕家父子。他自己可以山水为伴饥一顿饱一顿,但一个孱弱惊惧的五岁孩童却承受不了颠沛流离。
他是父亲,必须为儿子找一个舒适安稳的成长环境。
于是,他带着儿子隐居黄老峰不思斋。
待到慕清晏十四岁,慕正明忽然高兴起来,他生平头一次感到可以随时离去的轻松惬意。
彼时的慕清晏已然修为不俗,不论是独自留在瀚海山脉,还是跟着父亲去外面游历,慕正明知道儿子都游刃有余了。
谁知,他不久就受到了毒害,半年后过。
到临终前,他都没有吐露真相。他知道儿子——的戾气已然很重了,他不愿再增加儿子对这——间的仇恨。
“晏儿,别老是惦记着坏事,多想想这——上的好事。天——悠然,山川壮丽,出去走一走看一看,你会开朗许多的。”
“晏儿,父亲希望待你年老时回望此生,满——都是似锦繁花,庆幸能来这——上走一遭。”
“晏儿,你若真过不去——头这一关,父亲赞成你利索的处置姓聂的,但不——让他们占据你——太多——方,你——将——头最好的位置留出来。”
“留出来干什么?呵呵傻孩子,留出来给将来会遇到的好事啊。譬——,一位叫你满——欢悦的姑娘……”
慕清晏遮面恸哭,胸腔宛——破开一个口子,不断的往里灌盐水般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终于——亮,晨曦的光束透过破损的窗纸落在他身上,慕清晏雾蒙蒙的——间忽的亮堂起来。他踉跄的起身,向屋外走去。
对,他——去找她,找那个叫他满——欢悦的姑娘。
……——
隅殿西侧的客房——,宋郁之正凭窗观日。
“这是上好的虎骨,这是——取的熊胆,还有这些——山参,据说松开丝线就会跑。昨晚我给蔡姑娘也送去了几支,给她泡水喝——她一气喝了两碗呢。”
上官浩男对着几口堆满贵重物件的——箱子絮絮叨叨,“宋公子,你我虽然门派对立,但我恩怨分明。你救了我的命,这些薄礼略表谢意,等明日还有一盒雪蝉灵芝送来……”
“呵呵呵呵……”宋郁之忽然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上官浩男莫名其妙:“宋公子笑什么。”
“没什么。”宋郁之敛容而坐,在初晨旭日之下——显英姿勃发,“多谢上官坛主美意,只是郁之恐怕今日就——离开贵教了。”
“啊,这么快?”上官浩男有点傻。
……
慕清晏推门——去时,蔡昭正坐在窗前看书。
她身着一件雀金描梅的玫瑰色小袄,纤腰以月白锦帛一束,下着流云似的百褶长裙,鬓边插一支翘头衔珠金偏钗。晨曦的光线下,女孩的脸颊粉白透明,绒毛细弱可爱,宛——一尊小小的漂亮玉像般端庄认真。
“昭昭。”慕清晏站在门口。
蔡昭抬起头,嫣然一笑:“你回来了。”她起身过来,拉他也到窗边坐下,倒了杯水递到他手。
慕清晏捏着茶杯,宛——疲惫的旅人回到温暖的家。他——有万言,却不知从何说去,“昭昭,你知道么,我爹,我爹是被……”他喉头一哽,说不下去。
“是被孙夫人所害的。”女孩静静的回望。
慕清晏一怔:“你怎么知道。”昨夜的审讯属于教——机密,在场的人应该没人会说出去。
蔡昭垂目:“你那么敬爱令尊,令尊留下来的话怎会不听。令尊明明交代过——你给孙夫人养老,可是那日在玉衡长老跟前,你又说孙夫人可能活不长了。”
她叹口气,“只有一种情形你才会违背令尊的遗言,那就是孙夫人做了你——论——何都不能原宥之事——害——了令尊。”
慕清晏微笑——带着苦涩:“昭昭真聪明。”
他眉眼阴戾,冷冷幽幽的补了句,“严长老说的对,唯一能杀——父亲的,只有他的仁慈。”
蔡昭——话可说。
慕清晏放下水杯靠坐过去,将女孩一把揽——怀——,紧紧抱住了。他将头埋——她细软温暖的颈窝——,低声道,“昭昭,我难受。”
蔡昭浑身僵硬,她感到颈间湿热的年轻男子呼吸,糜软而令人沉迷,她忍不住回抱过去,双手搭在他柔韧有——的腰上。
慕清晏手臂用——,仿佛——将女孩嵌——自己胸膛——,溶——骨血。
蔡昭感到他在用鼻尖和嘴唇蹭自己的脖子,痒痒的,软软的,亲昵而激烈。她闭了闭眼睛,用尽——气重重一推,奋——挣扎开来。
“昭昭?”慕清晏被推开一旁,白玉般的面庞尚带微红,目露惊异。
女孩背身而站,胸膛剧烈起伏。片刻后,她转身微笑,“有件事跟你说,我私自逃离宗门已是两月有余,是时候回去了。此时宜早不宜晚,索性今日就——你告辞。”
慕清晏脸上的血色霎时间退的一干二净,“你说什么。”
蔡昭撇开头,低声道:“我——走了,回青阙宗去。”
“……你再说一遍。”慕清晏的眼——冷的像——飞冰锥。
蔡昭梗着脖子,“说一百遍都是一样的。这里是魔教,我是北宸子弟,既然少君已经夺回教主之位,我就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慕清晏长声冷笑,“只——我不点头,你看看自己能不能出去?!”
蔡昭目——含泪,柔声道:“你别这样好不好。你我这一路来皆是缘分,——今缘分断了,我们好聚好散罢。”
慕清晏愤怒的一扬袖子,哗啦啦响动一阵,满桌的茶壶茶碗俱被扫落碎裂在。他指着女孩怒骂:“你也知道缘分二字!你我这样的情分,你居然轻易说出这种话来,可见你真是个——情——义没有——肝的狠毒女子!”
蔡昭看见他发红的眼眶,回身拉住他的胳膊,哽咽道:“你何必说气话,你明明知道我为何——离开的。”
慕清晏一把甩开她,恨恨道:“你不过是胆小怕事,担——受人责备。你忘记——宫——所见么?东烈教主——罗夫人都能破除万难,最终……”
“是以你也——将我藏在——宫——么?”蔡昭提高嗓门打断他。
慕清晏愕然。
女孩气息急促,泪珠颗颗滚落,“我本来还怀有希冀,正是见到那座——下宫殿,知道了东烈教主——罗夫人的故事,我才终于明白——你我终究是没有将来的!”
她忿然喊出来,“以慕东烈教主的权势,尚且不能——罗夫人光明正——的做夫妻,不是隐藏——宫就是远走他乡,你我又能怎样?!”
慕清晏脸色苍白,嘴唇翕动,颓然坐倒在窗边。
蔡昭哀哀落泪,温柔的抱着他:“罗夫人能抛下亲朋好友,跟着慕东烈教主归隐消失——我不能!我喜欢繁华热闹,喜欢熟悉的铺子……你知道的,我舍不下!”
慕清晏茫然的抬头,眼前只看得见女孩殷红的小嘴。他抱紧她,鼻尖一点点的去蹭她的脸颊,低低道:“你亲我一下罢。亲我一下,我就放你走。”
蔡昭——难过,侧脸在他清瘦的脸颊上印了一下。
慕清晏呼吸粗重起来,茫然空洞的——头霎时间被熊熊怒火填满。他用——掐住女孩的后颈,滚烫的嘴唇重重压下去,带着恨意的吮吸着她的柔女敕。
蔡昭被困在他的怀——热出一身汗,满——迷乱——措,抓住最后一丝清明用——咬下去,唇齿间散开陌生的血腥味,不知谁的血。
她——挣扎着滚下去,努——站定,昂首道:“姑姑跟我说过,长——之后,凡事一定——想明白后果,不——稀里糊涂的。”
“她十四岁离开佩琼山庄时,就想过最坏的情形——约是婚约破裂。她想清楚了,并愿意承担失去姻缘的后果,便——步走了出去。”
“她也知道挑战聂恒城的后果,不是身——功败,就是——身尽废。她想清楚了,宁愿舍身万——,也——除了聂恒城。哪怕之后缠绵病榻十余年,她也从没后悔过。”
“我一直牢记姑姑的话,可是自从遇到你之后我就糊里糊涂的————你在一处会有什么下场,我们将来会怎样,爹娘亲友会不会受我连累,我一直不愿去想。”
蔡昭一抹眼泪,倔强道:“可是我现在想清楚了。魔教——北宸六派冤仇已深,势不两立。我不会为了你舍下父母亲友抛家舍业的,为了谁都不会!”
“只盼少君明白事理,念着你我之前的情义,好好放了我和师兄下山去。若是少君非——强留……”她将右手搭在腰间,——情决绝,“当年艳阳刀下亡魂——数,我也定然不会堕了姑姑的威名,——不了——在幽冥篁道——好了!”
“不必了。”慕清晏缓缓起身,面——寒冰,“蔡姑娘好话说尽,我再不——脸也不至于——缠烂打。何况刚刚铲除聂氏,教——事务琐碎繁多,我哪里有闲情强留你们师兄妹。”
他——步走向门口,——途——蔡昭擦肩而过亦不回头,“——此,好走不送。”
一步步走出屋子,——口一寸寸冷硬下来,麻木到不知痛楚。
他想,他终究是孤身一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