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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011 香消玉殒 二

她脸上忽然露出温柔的表情,那表情跌入他暴戾的眼底。他微微怔了怔,靠近几步问她,“你所爱之人,是玉乾风?”

楚夕月唇角勾起一丝冷笑,“皇上何必明知故问。”

她高扬起头,幽黑的睫毛微微遮掩住眼帘。长发披肩,时而随风起舞,时而轻轻垂下,遮在她的额角和脸颊两旁。她的眼睛,恍若弥漫起大雾,只能看到细小闪动的波光,难以望穿。

楚天珏沉思良久,终于唤过刘捷,轻声吩咐了几句,刘捷立即转身退出宫门。

“朕已经命人去将玉乾风带来,你先把刀放下。”

“皇上对我如此上心,定是因为怕我死了,与南临和亲不成,坏了大计吧?”她望着他,声音冰冷如刀,“皇上放心,只要你在我面前亲口下旨放了玉乾风,我便乖乖嫁到南临去,绝不食言。”

楚天珏望着他,暗黑色的瞳孔迅速紧缩,如针尖一般锋利。

此情此景,他忽然想笑。那苦涩的笑意一点一点侵入心脏,惹得他五脏六腑涌起阵阵绞痛。

在他们心中,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吗?

无心无情,阴狠毒辣,为巩固帝位,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什么人都能牺牲。

这一刹那,他惶然失措,双目中是深沉的忍耐。他以为强大的人,必定要令自己变得冷血。就算难以冷血,也要装出冷血的样子。他以为那么多年下来,他早就已经习惯别人的敬畏与惧怕。可是忽然间,他心中苍凉,竟产生了淡淡的悲戚。

“是。”他自嘲地笑着,“只要你愿意嫁去南临,朕什么都答应你。”

楚夕月指尖一颤,架在脖子上的刀刃,发出肃杀的光芒。

她忽然怔忪起来,恍惚间觉得这句话竟无比熟悉。

小的时候,楚天珏失手将她推下池塘,冰冷刺骨的池水冲击着身体。她头晕目眩,手脚被冻得僵直,连拍打水努力不让自己沉下去的力气都没有。她以为他会漠然走开,像那些经常欺负她的宫人们一样,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可是,他大喊了几句“来人啊,救命”后,很快跳下池塘。那时她虽然被水呛得难受至极,却仍旧很想笑话他,根本不会水的人,跳下来又有何用?不过是越帮越忙罢了。

那是深冬的早晨。

他与她一起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湿透,仿佛再泡久一点,就会变成坚硬的冰块。他身边是嘘寒问暖惊慌失措的人群,而她孤零零躺着,衣服贴在身上,寒风一吹,她觉得自己会立即冷死过去。

“围着我干嘛,你们这帮没用的奴才,快去看看公主怎么样了。”

一声呵斥,将她远走的神智拖了回来。

然后,她吃力地侧过头,冲他一笑。笑容很淡,仿佛他只是一个好心的陌生人,仿佛将他推向池塘的人,并不是他。

“喂,破烂丫头,你不准有事。”他瞪着她,眼底抑制不住慌张,“只要你没事,本太子什么都答应你。”

他叫她破烂丫头,因为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因为她总是穿着破烂,比宫女还不如。

后来,她真的没事了。

她说:“我想要自己的宫殿,你会答应给我吗?”

他迟疑好半天也没回答,她不报希望。但没想到几日后,他果真给她求了一座宫殿,名字便叫夕月宫。

那时候的楚天珏,在她心中点起一盏小小的明灯。她从来不关心别人的事情,可是却经常祈祷,希望身为太子的他,将来能当上皇帝。她觉得那样的话,自己的日子或许会变得好一些,而他也能如愿以偿。

她当时天真,无比可笑地将希望寄托在这个将来能做皇帝的兄长身上,认为他会保护自己。然而后来,他不知为何逐渐开始疏远她,对她不闻不问,也再没有看她一眼。

最后,他登上了皇位,人人都说他是像罂粟般骇人的毒药,面容俊逸迷人,心地却已经被鲜血染得通红。

还有人传言,说父皇就是被他毒害的,大皇兄二皇兄也都惨死在他手上。

她对这些人都没有任何感情,也不想管他变成了什么样,她只希望能安安静静活着,生活在自己难得恬静的世界中。如果可以,她想找个机会出宫,做一做自由的青鸟,寻一寻知心的恋人。但她万万没料到,在这些心愿还渺茫的时候,他的魔爪,竟然伸向了自己。

半生已经凄苦,她如何能够接受远嫁南临,做一个陌生□□子的命运?

她想抗争,于是逃出了皇宫。不料命运与她开玩笑,遇见爱人却爱而不得。她跟玉乾风赌气,拉着紫翠回到宫中。其实,她只不过想试探那人,会否真的扔下自己。

果然,御书房里,那人匆忙而来,受了伤仍旧不忘为她月兑困。

那一刻,她无比后悔,眼看着她被打入天牢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的手伤的那样重,不及时诊治,会废掉的啊。她被逼入绝境了,她失控了,只能以这种方式威胁楚天珏。

刀,直直架在她脖子上。

指尖是方才滴落的腥红血液。

她明明看见楚天珏眼底深切的慌张,这剧烈的慌张令她产生了他真的在为她担心的错觉。于是,她抱了希望,有意那样问他,渴望他能够反驳。只不过,当他笑着回答她时,她再次发现了自己的可笑。

楚天珏若真有情意,便不会在玉乾风受伤后狠心将她打入天牢,不许太医诊治。他若真的在意她,也不会在她磕头磕破肌肤,血液染的发梢通红,也不动容半分。

她苦笑,听到宫门被打开的声音。

“皇上,玉大人带到。”

夕月宫中,一时之间安静无声。

侍卫将一个人带了上来。

那人的神色苍白,手背上一片暗红,腐烂之处此刻已经凝固,但那团犹如浆糊般的肌肤,令楚天珏和楚夕月的眼眸仿佛刺痛得要烧起来。

“玉大人。”楚夕月哽咽着叫她,浑身颤抖,手指上下波动,刀刃时不时就碰到肌肤,留下浅浅的伤痕,“你……你怎么样?”

寒熏的身体一恸,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

一袭黄袍的楚天珏,不知为何,他此刻发鬓凌乱,似不曾梳洗过。更远些,是脸色悲痛,颈上鲜血直流的楚夕月,她徒手将刀架在颈脖处,泪水早已浸湿脸颊。

“公主。”她踉跄起身,不顾一切地朝着几步外的楚夕月冲去,然而脚下一软,她重重扑倒,双手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凝固的肌肤瞬间撕裂开,她疼得几乎死去。

“把刀……放下……放下……”

她薄如蝉翼般透明的声音,却带了某种破坏一切的力量。

就在这瞬间,一种别样的感觉从空气中浮起,突兀地地闯入她的心中。

寒熏跌坐在地上,剧烈的疼痛令她无法站起来。她轻轻抬头朝楚天珏望去,那道目光盯着她,像要将她整个人望穿。暖暖的温度使她身上的痛楚,惊奇地少了一半。

楚天珏无声地望着她,那双无波却隐藏着深切痛苦的眼眸中,此刻再也隐不住那份关怀。

他望着她,像有着深刻的感情。

不,寒熏别过头。

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她深吸进口气,再对上他的目光时,眼底多了一份冷漠,一份将他视为草芥的冷漠。

楚天珏神色僵住。

她为何会那样回望他?

他的心中忽然有些痛苦,转过身,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出这句话,“玉大人,皇妹对你有情,你若也有意,愿娶她为妻的话,朕并非不愿成人之美。”

楚天珏面容如玉,神情有些疲惫。或许,他只是不愿让她觉得,他真是个无情狠毒之人,才软了心肠。

“皇兄。”楚夕月发怔,握住利刀的手指松了松,“你方才说的什么?”

他扬眉高傲地望着她,语气依旧生硬,“你今日以死相挟,朕若再逼你嫁往南临,传出去世人不知该如何骂朕。楚夕月,看在过世的宜妃娘娘份上,朕准许你不嫁往南临。但你必须马上跟玉大人成亲,让朕好跟母后交代,否则……”

“不。”寒熏打断他,声音有些低哑,也有些害怕,“娶公主一事,微臣恕难从命。”

她一字一字说着,虚弱不堪的身体仿佛是狂风中的一片落叶。感受到那受宠若惊的目光逐渐变为绝望,她不敢抬头。

“什么?”楚天珏吃惊,他以为他们是两厢情愿,这才想推助一把,难道,是他想错了?他不解道:“你为何不愿?”

“微臣对公主并无男女之情,不想毁了公主一生的幸福。”

楚夕月低下头,心痛欲裂,滚烫的眼泪涌出眼眶。

风起,一侧的桃花瓣纷纷扬扬。

在皇宫里到处都是桃树,很早很早以前,她也在夕月宫里种满了桃树。她喜欢坐在桃树下,依着树干,伸手接坠落下来的花瓣。花瓣一片一片落在掌心,她觉得,等花瓣落光的那一天,她会等来一个愿意娶她的少年。

就这样她长到了十七岁,花瓣落光了无数次。她等着等着,终于等到了玉乾风。

然而,她竟不是那个愿意娶她的少年……

楚天珏听寒熏这样说,心中更添几分疑惑。既然没有男女之情,那为何要帮她做那么多?不待他问出口,楚夕月先道:“玉大人,当真不愿意娶我吗?”

那样平静的口气,似乎只是在问一个简单的问题。没有人可以形容她那一瞬的神情,有着怎样的痛楚浸入骨髓,深入心肺……

她平静的口气,寒熏听到了。

她绝望到极致的痛楚,寒熏没有看到。

所以,她才那样坚定地说出了,“微臣该死,有负公主厚爱”这句话。

“好,楚夕月决不让玉大人为难。”

“皇妹——”

楚天珏大喊一声,冲上前去,却始终晚了一步。

夕月宫宫门紧闭,没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寒熏瞪大眼睛,望着她颈项上如小溪一般汩汩流出的鲜血,望着她如凋零的花瓣的身躯径自地跌在地上。她眼前掠过阵阵黑暗,身体麻木了,张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是一种怎样绝望的愧疚……

她痛苦绝望的视线,深深地凝注在楚夕月毫无生气的脸上。她的唇角苦涩地颤抖着,明明想叫一叫她,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世间再次疯狂了。

她,害死了一个人。

她的手在颤抖,身体在颤抖,目光在颤抖,她的整个人都如筛糠般颤抖着。

涓涓鲜血仿佛流到了她脚下,神智越飘越远,她浑浑噩噩,终于一头栽向地面,没入深沉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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