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簇玉米秆垛子被何仙客掀开了,一块石板压着一捆山草。何仙客先后将石块和山草移开,一个方形的黑洞豁然开朗,一股带有香甜味儿的热浪猛扑到黄晓槐的脸上,与女人脸上的香气融化在一起,那味道带有点美酒的味道。
何仙客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脑壳也有些晕晕的了。“快下,晓槐。他们来了,就不成了!”他说着,随即将双手往洞口两边一撑,要下。
“仙客,先打开窖口,通通风,进点氧,小心一点的,还要先点一盏灯或一支烛,放下去试试,看看燃烧得旺,再下去。下地瓜窖一般都是小孩,坐在筐头或篮子里,用绳子溜下去,再一筐一篮的把地瓜送下去,吃得时候再一筐一篮的拾上来,收拾完了,把孩子拉上来就行了。”
“你说的是井窖,这里都是平窖,你放心。”何仙客说着那长腿与身子就敏捷地沉进了窖门,等双脚一上一下蹬着了窖壁的凹窝,然后整个人便稳稳地爽到窖子的前厅。
“把窖子口的山草盖好!”何仙客告诉她。
“我要看着天上的星星。”
“不行!要是人看见了不好!”
“那你把我送上去!”黄晓槐喘着气。
“求求你,我们好容易来了,我有话说。把山草盖盖好。”
“不中,想把闷死在窖子里啊!”黄晓槐蹬着窖壁想上去。
“好,好,就看着天吧。这时候,也不会有人来。晓槐,我们来的时候,没人看见吧。”
黄晓槐没有说话,身子老老实实地听从何仙客的安排。当何仙客托住她的大腿处下降时,她觉得自己滑进地狱里去,两条腿在他的手里颤抖,她将软软的身体像水蛭紧贴在窖壁上,双手仍紧紧扒在窖子口,说:“我怕下面有蛇,蛤蟆。”
“那你自个儿走吧。”何仙客突然松开了手。
“我下去收拾你!”黄晓槐没了依托,就贴着窖壁擦下去。何仙客急中生智一把将她揽到怀里……
黄晓槐站稳了,从何仙客的怀里出来,这才发现何仙客领她来的地方,不是地狱而是天堂。之后,何仙客还让她明白了一个理儿:天堂不一定在天上,入天堂也不一定要腾云驾雾。
何仙客取出打火机点着了,让黄晓槐发现了地窖里的人间天堂。何仙客领她弯腰进了右侧的储藏洞,告诉她:“红薯是我们小尨河人一年到头最重要的食物。剪根秧子插在土里,遇水扎根;以后再翻几次秧,防止它因到处扎根影响产量。如果不走了秧子,产量几乎是小麦的七八倍。煮红薯,蒸红薯,烤红薯;红薯片,红薯面,红薯粉条,红薯窝窝头,红薯面条,那样都能让人吃饱,而且还少生病。可惜啊!都忙着大炼钢铁了,好多好多的红薯烂在了地里啊!去年深秋,其它的地瓜都刨完了,下过霜了,瓜秧都被霜打黑了,我们槐树园的学生们才开始帮我将我开垦的红薯刨了。刨每一个红薯都要小心翼翼的,尽量减少碰伤。存地瓜热了会坏,冷了受冻也会坏。所以存地瓜得窖起来,利用适宜的地温保存。”
黄晓槐借着火光往里一看:一头放红薯,一头放其它的一些东西。这里不但红薯鲜红,而且大葱、萝卜、白菜什么的,都很新鲜。大葱用土将根埋着,一丛一丛的竖着。红薯窖里极温暖湿润,保存了大量的水汽,时而听到水滴落下的声音……
眼下,黄晓槐跟何仙客来到了他家的地窖,在这里尝到了天堂的滋味:她就着脆生生得萝卜,吃着像从地里刚扒出的新鲜的红薯。她好久没有吃一顿饱饭了,何仙客家的就是她自家的,吃自家的何必客气呢。没问何家要什么彩礼,吃一顿红薯总还可以吧。但何仙客不说话,自己就不好意思开口。
“红薯就萝卜比龙大河那红薯干、瓜秧子美味多了。”何仙客终于说话。黄晓槐想他该吃了,但静候片刻没听到他嗑哧嗑哧啃红薯的声音。她肚子也叫起来,她知道他舍不得吃,因为,今晚多吃一个明天就只能喝澄清的粥了。他想把红薯烤了,多卖点钱。
“给你—”何仙客模了一个红薯碰了碰黄晓槐的手。
“你留着卖吧。攒足了钱娶一个媳妇。”
“也不差这一个。”何仙客又模出一个萝卜赛到她的手里,“就着吃,那美味别提了。”
黄晓槐经不住诱惑,毫不客气地就着萝卜吃着红薯,那声音从窖子口传出去,去诱惑那些饥饿的人。
“你怎么不吃呢?”她轻声地问。
“我,我想吃白馍!”何仙客答道。
黄晓槐笑了,说:“还白馍呢,有红薯、萝卜就到天堂了。你要娶我,我以后给你做!”
“我现在要!”何仙客抓住了黄晓槐的柔软顺滑的小手,突然说:“我要女人的白馍!”
“羞死了!”黄晓槐一想也不能白吃人家的红薯、萝卜,人家想要就给人家吧。但又觉得不妥,这样也太便宜何仙客了。“那你拿红薯换!我还要吃!”
“我让你吃个够!”何仙客大着胆子将黄晓槐揽住了,回到前庭。他腾出另一只手从窖子口扯下几束山草,铺在前庭方方正正的空地上,然后将她拽下—两个人就坐在温软的山草上。他们的身子底下就多了一张爱情的温床。
她把女人的白馍给了他。他还是第一次碰到,那种温热,那种圆滑,那种柔软中带着弹性的感觉,让他似乎飞上了天堂。她被抚模得有些瘫软,缓缓地躺在他的腿上,刚好从窖子口望着银灰色的夜空里银河边的牛郎织女。
何仙客低下了头,嘴已触到了白馍的地方,结果脸被她托住了,“我也想……”黄晓槐轻声说。
“行,今晚让你吃够!”何仙客想去模红薯。手被黄晓槐拽住了,“我想你男人的红薯……”她说着窸窸窣窣地去解何仙客的裤带。
何仙客望着那一方天空,泪就流出来了,他从没今夜这样幸福过。眼睛一晃,天上的牛郎织女星聚在一起,正酸溜溜地窥望着窖子里的爱情。他们大喘吁吁,心跳加快,两颗久违的心贴在一起,那狂爱的声浪从窖子口涌出。他们幸福地闭上了眼睛,品尝着女人白馍、男人红薯的味道。
她累了一身的汗水,慢慢睁开眼睛,突然间一动不动:那方银河的夜空没了,眼前一片漆黑,“天没了!”她向身上的男人惊叫着。
何仙客从她身上爬起来去模窖子口,竟然大骂:“那个驴操的,把石板盖上了。他要是告到公社,全窖子红薯没收了,整个何家的,银龙岭的全都暴露了!学校里的孩子吃什么?村子里吃什么,拿什么育红薯秧子?我那教师也完了!”
“什么时候想这些?快想办法出去,你是男爷们不?”黄晓槐非常紧张地喊。
他站在窖子口用力推了推,那石板纹风不动,又喊:“那石板上好像有人站着。推不动。”
“窖子塌了?”黄晓槐突然觉得窖子轰然塌倒,身子被拽了出去,一条条手电筒的光束射过来,照到她雪白光亮的身子……她慌慌张张穿上衣服走到何仙客身边,胸贴胸地站在一起,也将手伸向上方,和着何仙客的节拍去推,然而,那石板死死压在窖口。
石板好凉,好沉。她知道外面的人不至于把他们闷死在窖子里,等窖子口来了许多人,甚至有黄家、何家的人,那上面的人定会掀开石板。黄晓槐不敢想象那石板掀开之后,她将怎样爬出这个窖子,怎样面对人们指指戳戳。她说:“上面的人一定想看我们的笑话!我不如死在窖子里!”
“怕什么,谁不知道咱俩的关系呢。”何仙客用拳头狠狠地踹着石板,大声喊:“驴操的,狗日的,打开!我和晓槐相好碍你们什么啦?我弄你八辈祖宗!”何仙客几乎是吼叫,但上面一点声响也没有。又喊仍然没有反应。他去安慰黄晓槐,“狗日的,走了!别怕!有地瓜,有萝卜,渴不着,饿不着。”
“他一定喊人去了!”黄晓槐说完坐到铺上抽泣。何仙客也回来,默默地将她抱住。他忙于推石板,还没来得及穿衣服。黄晓槐的胸上又有一只手在模索,她把那手拿掉了。
浓浓重重的黑暗包围着他们。渐渐地他们喘气有些困难了,何仙客突然想到黄龙岭有一个井窖吞噬了两条性命。因地窖封闭严密,里面缺氧,红薯在长期储存中也会“呼吸”,产生沼气等有毒气体。他越想越可怕。
“你的喘气,怎么像做那事一样!”黄晓槐慢慢站起来,拽着何仙客又去了窖口。想用头撞开那石板,还是纹丝不动。她突然回过身来,一只手抓住了何仙客的胳膊狠撕乱啃。窖子里多了一股腥味儿。多了腥味儿的空气越不够喘的了。
何仙客起初任她啃咬,后来就忍不住了,大喊:“你,怎么抓那地方!”
“我本来好好的,你骗我进来,大流氓!就怪你!怪你让我吃红薯!我拽下你可恨的红薯!大流氓!你去喊啊!顶啊!我是你的女人!”黄晓槐越来越抓得厉害。这一招确实灵,何仙客恼怒了,重新回到窖子口,用头撞击着石板,拼命地大喊。石板被挪开了,外面围了好多人。一束灯光照进窖子里,尨海涛握着手电筒蹲在窖子口,屏息俯首向窖内张望,对身边看景的人说:“男的光着身子,我看看那女的。”
窖子里忙着穿衣的声音,何仙客先爬出了窖子,看着洋洋得意的尨海涛,打掉了他手里的电筒,愤怒地说:“狗日的,想把你爸妈闷死啊!我何仙客白教你一阵子。”
“当初,我扒了两个红薯给龙大河老师,你哥把我处分了!今天,你藏这么多红薯,还什么话说?黄书记,你家侄女怎么在这?”
黄晓槐终于鼓起勇气爬出了窖子,喊:“我是何仙客的女人,爱自己的男人,看,什么好看!”
黄家岭从人群里抽身走了,临走的时候冲黄晓槐猛啐了一口唾沫:“呸,跟你静槐姐一样!”
黄家和何家乱成了一锅粥,不知道后来两家怎么达成妥协的,想来大约应该是只要何仙客不再和黄晓槐来往,红薯的事便“既往不咎”、“下不为例”之类吧。但尨海涛顶着不放,说什么人都饿死了,银龙岭还藏着红薯,有人还是社办教师。
公社也没有办法,将红薯窖都封了,全部收缴到公社里,说是一度饥荒,二留红薯种。尨海涛因举报有功,留在槐树园当了社办教师;那何仙客呢,怕影响了于槐江的前途,把担子全部揽下,还烤红薯卖,那开除的厄运自然逃月兑不了。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槐树园再没有来上课。何仙客揣测他怕追究藏红薯的问题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