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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祖父到庄的当晚,就派人挨家挨户地下帖子,说是明日要和老蔫弟媳妇拜堂成亲。♀+言情内容更新速度比火箭还快,你敢不信么?

第二天,我祖父左等右等,眼看择定成礼的时刻就要到了,还不见一个来道喜的人影。

“他娘的这西番庄人还真是格子核桃,要砸着吃哩。”我祖父恼羞成怒,一边打发人去请庄里拿事的乡老,一边腰里别了盒子炮径往祠堂闯。

不一会儿,去请乡老的人跑进祠堂,告诉我祖父,说乡老有病来不了。

“你去告诉他,要是再不来,我就一把火烧了这祠堂。”

乡老一听王烧子要烧祠堂,赶紧赶了过来。

“听说,你们要拆我的房,除我的户。”乡老一进门,我祖父就劈头盖脸地发起火。

“衙门爷,那都是王老蔫那一族说的,我可没出啥主意。”乡老虽然从心里怯我祖父,但他仗着自己是庄里拿事的人,口气里并不服软。

“那好,今天是我的好日子,你得给我长个精神。”

“这可是戳破脸的事,难呀。”

“难道你要我打一辈子光棍绝后?”

“哎呀,衙门爷,你是河州城里一踏三响的人物,啥女人找不上,偏偏看上那**。”

“我就看上她的骚了,受用,好使。”

“你也不观观火色,这可是祠堂,我的大队长、衙门爷。”

“我早就观过了,咱们老祖宗不就是干这种事过来的嘛。”

“可你这事,鼻子大过脸,总得顾顾满庄人的脸吧。”

“脸没处放,就戳下来,不要了呗。”

“我说衙门爷,你要是真放不下那女人,就搁在城里养着,干吗一定要大张旗鼓地成亲呢。”乡老说不过我祖父,就想了一个妥协的办法。

“老子不干那黑灯瞎火的事。”

乡老看我祖父不依,索性蹲在祠堂的门槛上不说话了,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我再问一遍,你中还是不中?”我祖父火了,“唰”地从腰里掏出盒子炮,一把揪起乡老。♀

乡老见我祖父动了真,再也不敢犟了,跟着我祖父乖乖地出了祠堂。

庄里人一看乡老都去了,心里虽不情愿,但还是指派了婆娘女圭女圭来参加我祖父的婚礼。

婚礼由乡老主持。因为我祖父父母早亡,王老蔫弟媳妇也没啥娘家人,再说我祖父娶老蔫弟媳妇,毕竟不是啥光彩的事儿,也就没好意思请河州城的同僚和头面人物。

为了在婚礼上图个热闹,我祖父那天还特意派人请了镇子上有名的唱把式“铁嘴张”,不时地在席间来几段“打调”,引得大伙儿开怀大笑。

打调,又叫“打搅”,是广泛流传于河州一带的说唱艺术,常常用于婚宴之中。语言幽默,插科打诨,妙趣横生。

王老爷请我打个调,

不打个调是不热闹。

老汉我说话不编谎,

白杨树上樱桃黄,

碌碡破了毛线绑,

鸡蛋破了钉码簧,

十八个骆驼鸟笼里养,

蚂蚱的腿腿上害蹄癀(牛、马、猪、羊等家畜的传染病,又称口蹄疫)。

打调的老汉说话悬,

瞎子拿针做针线,

哑子面对面扯干淡(拉家常),

两个瘸子赛上山。

大柳树上拍一把,

拳头大的核桃唰啦啦,

老榆树上一瓦渣(瓷器碎片),

李儿杏儿吧喳喳。

……

张铁嘴编的打调词,有几分揶揄我祖父的意思,不过倒也为冷清的筵席着实添了不少热闹,我祖父也就由着他,懒得计较。

客人散尽,已是掌灯时分,我祖父斥退下人,一把抱起老蔫弟媳妇,迫不及待地进了洞房。

从那天起,每天夜里都从我祖父房里传出女人翻江倒海的尖叫。

我祖父的宅院地势高,全庄子的人都听得显显的。

“这是啥叫哩?”不懂事的女圭女圭把头探出被窝,不解地问大人。♀

“母老虎叫骚哩。快把头蒙上睡觉,要不那母老虎会下来吃你。”大人们只好这样吓唬娃儿。

“这挨刀子的王烧子,蹲在全庄人的头上拉屎呢。”庄子的人都把心攥成了团儿。

王老蔫在家里窝了几天之后,夹着膀子来我祖父跟前辞工。

“好好的辞啥工呀。”我祖父明知故问。

“唉,你看这事……”王老蔫一副愁眉苦脸。

“嫑听那些嫁话(传话,有蛊惑之意)婆的,她们能把臭屎说成金子。依我看呐,那些人看你在我这儿挣钱多,怕是眼红了吧。”

王老蔫勾着头不吱声。

“这样吧,看在我们亲上加亲的份上,我把工钱再给你翻上一番,咋样?你可掂量好了,这个数儿你们全家人躺在炕上睡着吃也长长有余。”

“那是。”半天,王老蔫才吃力地挤出半句话来。

“我就知道,你是个精明人。”

“不过,你可再嫑提啥亲上加亲的事。这咋说都有些……”

“你放心。”我祖父给王老蔫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乐了。

就这样,我们家出了一件轰动全银川的大奇事:王老蔫的弟媳妇成了我祖母,王老蔫的侄儿成了我后来的大伯。

我祖父和我祖母结婚不到七个月就生下了我父亲。

“没满月份就生了娃,丢底(丢脸)呀。”

“上梁不正下梁歪,西番庄的庄风算是坏尽了。”

庄里人又少不了一阵说长道短。

而我祖父却把西番庄人的议论当作耳旁风,依旧大张旗鼓地给我父亲办了满月宴席。

初为人父,我祖父心情格外舒朗。喝早茶的时候,他坐在小阁楼前,怀里抱着我父亲,旁边站着我大伯,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摇篮曲:

猫,猫,捏窝窝。

捏了几个?

三十三个。

再的唻?

老鼠拉了。

老鼠唻?

钻窟窿了。

窟窿唻?

草塞了。

草唻?

牛吃了。

牛唻?

上山了。

山唻?

雪压了。

雪唻?

消水了。

水唻?

和泥了。

泥唻?

泥墙了。

墙唻?

猪毁了。

猪唻?

铁匠哥哥打死了。

铁匠哥哥唻?

十字路上睡着呢。

花花被盖着呢,

花花褥子铺着呢,

花花鞋放着呢,

花花枕头枕着呢。

……

我祖父哼唱的声音,像水中荡起的波纹,一浪一浪地荡过西番庄的家家户户,弄得整个庄子昏昏欲睡。

第六章

我祖父本打算要在庄上好好住一阵子,可没过几天,衙门里就派人来叫他,说山南的索朗土司为了伐木头跟银川人发生了械斗。

“他娘的,敲锣的比打鼓的还紧。”我祖父骂了一句,骑了他那匹神气的“五花”绣球马,急急忙忙往积石山林场赶。

我祖父到达积石山时,河州保安大队的人马早已守候在神石峡口。

积石山林场是河州地区最大的自然林地,几十年来,山南索朗土司和山北银川人都在这里砍伐木头,但南北两地并没有实际的界限。一直以来,两地伐木工只在约定俗成的范围内做活,相安无事。可是最近一段时期,索朗土司的人不断北侵,引起山北银川人的极大不满。随之发生冲突,而且愈演愈烈,最终酿成武装械斗。河州行署派林政局的黄局长前去处理时,被索朗土司扣了。

“我去会会这个索朗土司。”我祖父问明缘由,打马出发。

“要不,多带几个人手。”有人提醒我祖父。

“不用,人多了反而起疑。”

“索朗土司比野狐还贼,王队长一个人去可要格外当心。”

“怕啥哩,我有抓野狐的卡子哩。”我祖父自信地笑道。

初进神石峡,但见峡谷内满眼都是洁白的崖石,层层叠叠,高高低低,嵯峨险峻。悬崖之上,青松古藤盘根错节,山花烂漫,百鸟争鸣。

这条峡谷就是当年锁南普的逃身之地。据说,峡谷内原有商道,勾通山南山北,后因战乱废弛。积石山林地开禁后,随着南北两地伐木工的开进,这条旧道又重新启用。

沿着银川河溯流而上,神石峡渐渐开阔。茂密的松林,就像绿油油的扇面,在眼前徐徐打开。

我祖父骑在马上,望着峡谷美景,勃然兴起,随口唱起了“花儿”:

尕马儿骑上枪背上,

林棵里打一趟香獐;

想起个尕妹了哭一场,

虚空里放给了两枪。

……

我祖父正唱得起劲,突然,眼前横出一根拦马绳,挡住了白马。我祖父见势不妙,急忙去拔盒子枪,不料,一张罗网从天而降,罩住了我祖父。紧接着,从路旁的丛林里蹦出几个藏汉,不容分说,将我祖父捆了个结实。

我祖父一看,心里明白,这伙人是索朗土司派出来监视山北的土兵。

我祖父被这伙人押着,向山南进发。

出了神石峡,眼前豁然开朗。

神石峡南口这片广袤的草场,原本是锁南普土司最看好的一块风水宝地,而今已成了索朗家族的家产。

望着这片曾经属于自己祖上的土地,我祖父脸上的肌肉兴奋地抽搐了几下。

穿过草场,我祖父被押进索朗土司的官寨。

随着一阵嘹亮的牛角号声,几十号端着叉叉枪的土兵冲出土司府,虎视眈眈地望着我祖父。

“猪鼻子里插大葱,好大的阵势。”我祖父轻蔑地嘀咕了一句。

索朗的土司府内,碉楼耸立,殿堂巍峨。两侧房屋罗列,楼台亭阁,花园回廊,极尽奢华。

“老爷,我们捉到一个北边的奸细。”土兵把我祖父押进土司府,一把搡到索朗土司的眼前。

“老子不是奸细,是堂堂河州保安大队的副队长。”我祖父大声呵斥道。

“副队长,您贵姓。”索朗土司个子不大,但发福得厉害,一身肥肉将土衙客厅里的太师椅堆得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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