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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南普喊罢,一步跨过来,提起躺在地上的头人,厉声问道:“你听,言喘了没?”

从远处的山谷里传来悠长的回音:“这地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

“听见了,是你的,是你的。特么对于+我只有一句话,更新速度领先其他站n倍,广告少”头人捣蒜似的点头。

这时,一个小随从找到头人的小毛驴,正往这边牵,可那小毛驴被锁南普吓怕了,远远地瞧见锁南普,用蹄子蹬住地,死活不肯进前。

锁南普见了,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驴子倒比人识相。”锁南普扔下头人,回到地里,依旧犁地。

“番子,这地归你了,可租子得照样缴。”头人临走时,强打精神撂了一句硬话。

“庄稼成了,麻雀能吃掉几颗?”锁南普笑嘻嘻地招了招手。

第二年,锁南普又开出几十亩耕地,还雇了几个短工帮他料理庄稼活儿。

“这个番子不简单。”人们开始对锁南普另眼相看。还有人主动打发媒婆子到锁南普跟前提亲。

李家庄的李头人打听到锁南普是从桑柯草原败逃出来的土司老爷,才明白这是一个非同一般的汉子,便也兴致高昂地给锁南普介绍银川镇一家商户的女儿。锁南普婉言谢绝后,他不死心,托媒婆要将自己的外甥女许配给锁南普。

锁南普当即就给媒婆说:“蜂蜜虽然香甜,不如糌粑耐吃。我锁南普是个粗人,是天生吃糌粑的料,谢谢李头人的美意。”

“番子就是番子,没一点礼教。”李头人听了媒婆的回话,心里好不是滋味。

不久,锁南普出人意料地娶了西番庄对面樱桃沟一个很平常的女子为妻,过起了男耕女织的寻常日子。这女子虽然其貌不扬,但特别能生,一口气给锁南普生了九个儿子。这九个儿子,清一色跟锁南普一样的小眼睛,身板也像锁南普那样壮实,像九个活蹦乱跳的小公牛。等他们渐次长大的时候,一向沉寂的西番庄,开始热闹起来了。

生活安定下来之后,锁南普用他的坐骑从神石峡的白石崖下驮回来一块曾经救了他的白石。又用银川河滩的大麻石砌了一个八角大碉,把神石供在上面,以感谢神石的救命之恩。

几十年以后,锁南普安静地死在庄子前面的马脊梁上。

在锁南普死前的头一个月,他心爱的坐骑雪鬃马老死了。

那天,锁南普照常牵着他的坐骑到庄子下面的银川河饮水。回来的路上,锁南普望着河滩边上绿油油的草地,突然萌生了想骑一骑雪鬃马的念头。锁南普已经好久好久没骑这匹老马了。事实上它已经老得经不起任何份量。可让锁南普没想到的是,他刚一跨上马背,那老马异乎寻常地长嘶一声,在河边的草滩上狂奔起来,任凭锁南普咋吆喝,它都不肯止步。

那老马驮着锁南普在草滩上一连狂奔了三个来回,突然仆倒在地,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锁南普赶紧跳下来,将老马的头使劲拦在怀里。老马睁大眼睛,望着锁南普,流下最后一滴眼泪,咽了气。

“我的老伙计,我的忠实的奴仆,你是太想草原,太想奔驰了。可我实在没有能耐再把你带回草原。”锁南普替老马合上眼,痛哭了起来。

雪鬃马死后,锁南普将它葬在庄前的马脊梁上。那是庄里最高的地方。

那一阵子,锁南普经常到马脊梁去陪他的老坐骑。

他坐在老坐骑的坟头,望着积石山上冰雪覆盖的大雪山,眼里充满了泪水。

他最后一次上马脊梁时,已经苍老得实在不行了。他高大的身板佝偻下来,深一脚浅一脚的,就像一面随风飘摇的破旧的经幡。

那天正好是立夏,天气很热,但马脊梁上吹来丝丝缕缕的凉风,锁南普感到很惬意,轻轻地哼起歌来。

豹子在凶险的森林里取胜,

男人在杀敌的战场上取胜,

女人在新婚的夜里取胜。

啊,加油,加油,加油!

豹子在凶险的森林里取胜,

男人在杀敌的战场上取胜,

女人在新婚的夜里取胜。

啊,胜利,胜利,胜利!

锁南普来到老坐骑的坟前坐下来,用充血的眼睛望着南面的大雪山,直到夕阳西下,夜幕降临,他的脑袋慢慢地低垂下来,下颌几乎要挨到地上,而他的双臂却努力地往上翘,就像展翅欲飞的苍鹰。♀

忽然,他的眼前一片血红,耳畔喊杀声四起。

他看见冲天的血光中,他的妻妾们倒下了,他的成群的牛羊倒下了,他的华丽的府邸倒下了……

喊杀声过后,锁南普并没有如愿以偿地飞起来。他的脸已经完全贴到了地上,高高翘起的双臂也缓缓地落下来,就像一只飞累了的老鹰。

我终于想起了我的老祖宗锁南普。

但锁南普已经离我很遥远了,他生在几百年前,我生在几百年后,他对我来说,只是一个传说而已。

奇怪的是,他经常会出现在我的梦中。出现在我梦中的锁南普,像一个神,他骑着心爱的雪鬃马,越过高高的积石山,在西番庄上空,久久盘旋。

正因为这个缘故,我对山南桑柯草原有一种强烈的向往,很想去那里亲眼看看锁南普生活过的地方。

现在好了,感谢老祖宗锁南普,他帮我打开了记忆之门,使我一下子想起了我的家乡西番庄。同时,也隐约意识到我现在所处的这间可怜的居室可能是一间拘押室。

其实,这哪怕是一座天堂,也无法改变我时下的状况。

那些曾经热闹过的,像花朵一样开放的日子,早已尘封于岁月幽深的谷底。那些曾经让我热爱过的,或是憎恶过的人,一个个像小甲壳虫一样,离我而去了。

可恶的昏厥症,让我尝够了失忆的痛苦。我无法将那些零零碎碎的、只鳞片爪的记忆用正常的思维串连起来,这使我常陷于一种进退维谷的尴尬。

偶尔,也有例外,那些以往的事情,会突然间纷至沓来,就像久旱之后的暴雨,浇得你晕头转脑。

记忆真是个怪物。

自从得了昏厥症,我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

记得我第一次犯病是小学二年级的时候。

我自小对上学没啥兴趣,可我父亲却执意要让我读书。

我们家属于锁南普的嫡传后代,是当地有头有脸的名门大户。据老一辈人讲,我家祖上出过五品大官。当时我并不知道五品官到底有多大,但从老人们羡慕的神情中,我能猜到五品官要比公社书记大得多。在我们那个偏僻的山沟里,公社书记可是一手遮天的土皇上,他想打倒谁就是谁,他想睡哪个女人就是哪个女人。能管公社书记的官那是何等的威风呀。现如今,庄子里老者们偶尔还会滋滋有味地数叨我家曾经的风光。然而大多数人提及我家过去的荣耀,并不是给我家门楣上贴金,而是给我家那些见不得人的伤疤上撒盐。

我出生的时候,我家的情况已经糟糕得一塌糊涂,尤其是我家被定了“地主”成份之后,待遇降到了“牛鬼蛇神”的级别。但我父亲对此并不死心,我刚满七岁时,就撵着尻子逼我上学,他大概是想让我有朝一日出人头地,重振家族昔日的显赫。

在我们庄里,识文嚼字的人跟能下驹的骡子一样少。庄里人但凡写信读信,都要跑到镇上找邮政所门口的代书(帮人写信读信的先生)。尽管我父亲很有文墨,但他是地主的儿子,庄里没人相信他,他那些深奥的“之乎者也”只能捂在心里、烂在肚里,派不上一点用场。

学校的课程要比我预想的容易,语文课先是学“**万岁”、“中国**万岁”、“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之后便是“高楼万丈平地起,盘龙卧虎高山顶”和“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等等。算术课更是简单,先是数数,其次是加减乘除。我不能完全肯定我那时的智力是咋样的超凡月兑俗,但这些常识性的学识对我来说确实是酥油里抽毛,轻而易举。不过当时的学校教育并不以学习成绩衡量学生的优劣,而是以出身决定一切,说白了就是跟自己的老子有关。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那时我的学业在班上数一数二,但我没有一个好老子,我的老子是喝劳动人民的血长大的“牛鬼蛇神”,所以在老师和同学们眼里,我跟我父亲一样,也是一个坏到骨子里的“牛鬼蛇神”,大家见了我就像见着鬼一样躲着我。

学校远在几公里以外的公社驻地银川镇。从庄子出发,翻过**坡,沿着银川河滩一直往上走,就可以看见坐落在银川河旁的银川学校。

学校里不比庄子上那样自由自在,要遵守许多让人难以理解的清规戒律。这大概是那些所谓过来人的成年人专意为我们这些混沌未开的孩童量身制定的。他们曾经月兑胎于这些清规戒律,尝尽了这些清规戒律的苦头,他们把自己吃过的苦总结起来,并不断地充实完善、发扬光大,好让我们按照他们既定的规程有条不紊地成长。但那时我还太小,并不明白成人们的这片苦心,也不在乎那些铁一般坚硬的清规戒律对我未来的生活会带来咋样的现实影响。只是学校里那么多学娃聚在一起,蹦蹦跳跳、有说有笑,着实让我开了眼。正因为这样,我一踏进校门,便对父亲的执意有了一点浅显的理解,并天真地以为,在这里可以享受到家里无法比拟的另外一种快乐。可惜这种心态并没有保持多久,随即发生的一件意外变故,使我对学校刚刚产生起来的很不牢靠的信任,一下子土崩瓦解。

开学不久,班上重新调整座位,我和同庄的王少红分在了一起。

王少红是当年我祖父王烧子的管家王老蔫的孙子,比我大两岁。他长得虎背熊腰,做事笨手笨脚,所以学娃们都管他叫“大蛮牛”。

王少红比我早两年上学,但他学习太差,连留两级,结果跟我成了同班同学。这是命中注定的劫数,我只能自认倒霉。

那时的银川学校穷得掉渣,课桌都是用泥基(即土坯)砌成的,上面抹了一层粗糙的草泥,疙疙瘩瘩的,一点儿也不平整。破烂不堪的板凳,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而且很难保障人手一份。

我和王少红就因为一个板凳,发生了争执。

“咋回事?”班主任“左撇子”见状,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秃鹰,从讲台上直扑下来。

“他,他不让我坐板凳。”望着“左撇子”怒气冲冲的样子,我战战兢兢地说。

“只有一个板凳,咋坐呀。”王少红瞪着眼睛辩解道。

“左撇子”站在我和王少红中间,看看王少红,又看看我,一时没了主意。

“给我。”

“给我。”

我和王少红各执板凳的一头,谁也不肯丢手。

“你俩是啥成份?”“左撇子”灵机一动,厉声喝道。

“贫农。”王少红沾沾自喜地答道。

“那你呢?”“左撇子”转头问我。

“我……”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家是地主。”王少红故意扯大嗓门喊道。

班上的学娃们“轰”地笑了起来。

我的脑袋一下子大了起来,随即从里面传来一阵类似金属断裂的声音。

我差点栽倒在地。

后来,王少红心安理得地独自享用那个板凳,而我只能站着上课。

我平生第一次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也第一次感受到了“成份”这个要命的字眼带给我的巨大伤害,它就像一股旋风,把我身体内所有跟自尊和骄傲沾点边的东西全都裹挟而去。

我不是实实在在的我,我成了自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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