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版

第一章

豹子在凶险的森林里取胜,

男人在杀敌的战场上取胜,

女人在新婚的夜里取胜。♀寻找网站,请百度搜索+

——民歌

这是一间狭窄而又潮湿的房间,里面混合着各种异味的空气就像烂泥坑里的臭水,熏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像一只受了伤害的狗,蜷曲在一张窄窄的板床上,用一双充满焦虑的眼睛,不安地张望着对面墙上的那扇小窗子。我敢肯定,这是我能与外面的世界联系起来的唯一通道。窗子离地面很高,上面没有玻璃,密密麻麻钉了一排拇指粗的铁齿。从那里挤进来的月光,被冰冷的铁齿分割成一绺一绺的光柱,射在我眼前的被子上。被子很脏,里里外外油腻腻黏糊糊的,还散发出澡堂子里那种让人闭气的味道。我胃里一阵一阵地泛潮,要不是强忍着,好几次差点吐出来。

夜怕是深了,外面的寒冷张狂地越过小窗户不断袭来。我尽量缩紧身子,以抵御寒冷的侵袭。其实这样做是很愚蠢的,寒冷并没有因为我的惧怕而停止肆虐,反而变本加厉地向我的身体内渗透,我感到所有的骨头都生冷生冷地痛。

为了摆月兑时下的困境,我努力稳定情绪,将思绪尽量调整到恰当而又舒适的状态,好让我比较容易地想起一些熟悉的人或熟悉的事来。我几经周折,脑袋快要想炸了,但是啥也没有想起来。更糟糕的是,在这混乱的思绪中,我不但没有找到过去的我,反而将现在的我也丢掉了。我甚至搞不清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我的记忆成了一张白纸。

就在这时,一直在窗口飞来飞去游弋不定的那只小飞虫,越过窗子,直端端向我飞来,一点也不认生地落到我的手背上。我定睛一看:是一只通体发黑的小甲壳虫。我轻轻抬起手,试着吹它,可它紧紧贴在我的手背上,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我立起手掌,它缓缓地移动身子,一直爬上我的指尖。我将手掌倒转过来,它又调转身子,从指尖返回到手腕。如此反复几次,它大概觉得腻味了,扑棱一下,撑开翅膀飞起来,顺着明亮的光柱一溜烟逃出了房子。那小精灵逃得极快,就像一颗夜空中迅速划过的小小的流星。

刹那间,我灰暗的记忆里闪进一道亮光,与此同时,我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古怪的想法:这只小甲壳虫,像我以前熟识的某个人的影子,可他又是谁呢?

我绞尽脑汁,拼命地思索起来。♀

首先出现在我脑海的是男人般挺立的积石山和乳汁般流淌的银川河……

高高的积石山,是昆仑山脉的一个分支,它像一条巨大的蟒蛇,自西向东逶迤而来,将青藏高原与黄土高原截然分开。它的南面是绿油油、平展展的桑柯草原,而北面却是植被稀疏、沟壑纵横的黄土丘陵。如果说山南像一位风情烂漫的俊姑娘,那山北简直就是个衣不遮体的懒婆娘。积石山主峰大雪山是山南牧民心中的神山。为了祈求神灵保佑、吉祥平安,每年有不少山南牧民围着大雪山磕长头,他们往往要花费好几个月才能绕着它磕完一圈。

积石山自古是中原王朝的西北屏障。

历来活跃于雪域高原的各方势力在相互挤对的间隙,时时瞅视着中原这块让他们咽口水的肥肉。但他们真要把这块肥肉吃到嘴里,必须越过险峻的积石山,夺取山北重镇河州作为东进的大本营,才有进一步图谋的可能。然而要在河州扎稳脚跟,绝不像争夺邻居的草场那么容易。河州城面临黄河,背靠积石,是西通青藏、东连中原的咽喉。这里既是西北各民族之间进行物质文化交流的旱码头,又是历史上中原王朝控驭西北的桥头堡。中原历代王朝都曾在这里设藩镇,筑边墙,派大员,驻重兵。

河州城西端的银川驿,跟沃野千里的中原相比,不过是大一坨地盘,但它却是河州通往山南的第一驿站,南北势力发生剧烈碰撞的时候,第一缕战火总是从这里燃起。

神石峡是积石山中最大、也是最负盛名的一条峡谷。走进峡谷不远,就会看见一处白石崖,那洁白如雪的崖石,在阴森森的峡谷中,格外醒目。当地志书记载这样一段故事:宋时,山南角厮啰政权强盛。神宗时,角厮啰(藏族长篇叙事史诗“格萨尔王”的原型)之孙木征攻陷河州。熙宁六年,宋将王韶率兵征讨,木征退守银川驿。王韶乘胜追击,破银川,木征部众千余人被戮,木征出逃,妻儿被俘。秋月,木征意欲利用雨后大雾掩护,穿越积石山,突击银川驿。不料,误入绝境,兵马被困。见此情景,木征大怒,抽出宝剑,奋力劈击,顿时,石开山裂,出现一条通道。白石崖,便是当年木征劈山时留下的痕迹。后来,木征降宋,为了加强与中原的联系,木征开通了神石峡商道,并派兵护送各国商队直达宋朝边境,保证了“丝绸之路”南线的畅通。

当然,这是志书里记的,除了读书人,一般老百姓并不知晓。白石崖真正在当地有了名气,倒是跟我一位赫赫有名的先祖有密切的关系。

神石峡口的前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盆地,盆地上绿草如茵、牛羊成群。这里属于南北过渡地带的边缘,是山北地区最大的一块天然牧场。山脚下,是庄户人家的梯田。平常年景,田里种满了青稞、油菜,还有零星的杂和(所谓杂和,就是青稞和豌豆混杂在一起种,当地人喜食炒面,杂和是磨制炒面的重要原料)。五月里,油菜花开得纷繁的时候,豌豆开始打起粉红的苞蕾,青稞憋足劲儿拔节,那粉一块、黄一块、绿一块的梯田,将往日蓬头垢面的积石山脚打扮得就像一位即将出嫁的新娘。

发源于桑柯草原的银川河,带着牧歌一样的韵律,轻巧地穿过神石峡谷,顺着银川河道一泻而下,汇入河道北端从河州方向流下来的黄河之中。

从远处望去,银川河就像一根弯弯曲曲的藤条,坐落于银川河两岸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村庄,就像这根欢快的藤条上结出的形态各异的葫芦。

西番庄,便是这众多葫芦当中最为奇特的一颗。

从表面看起来,西番庄没啥特别起眼的地方,只有村中央祠堂里的那座八角大碉勉强算得上是一处“名胜”。大碉有五、六丈来高,全部用大麻石砌成,里面有“之”字形的木梯,一直盘向碉顶。木梯口有门,打我记事起那门就一直锁着,巨大的铜锁上生出了深绿色的锈迹。大碉的石缝中长满了苔藓,苔藓空里还夹杂着一些开着小黄花的野草。正因为有了这些小花小草的点缀,使这座老气横秋的大碉,有了少许的生气。庄子里没有人知道建造大碉的确切年代。在大碉被毁的头一年,我还陪河州市文史馆的一位老专家到庄子上考察过一番。记得他当时还说,这样的大碉在这一带十分罕见,它对研究西番庄王氏的历史渊源和当地的人口构成很有价值。

八角大碉一直是西番庄人世代相承的精神寄托。尤其是供奉在大碉顶端的神石,更是被视为神物,决不容许任何人诋毁和轻侮。每年除夕,西番庄的男女老少,全都聚集在八角大碉的下面,举行盛大的祭祀仪式。

关于这块神石的来历,颇带些传奇色彩。

传说很久很久以前,积石山南边的桑柯草原上有一位锁南普土司,他有很多很多的草场,很多很多的牛羊,很多很多的仆人。

有一天,他带着管家和随从去狩猎。

锁南普家的猎场离他的官寨有一段路程。那是一片很大的桦木林,里面有很多狍子、林麝和马鹿。每逢夏秋之交,锁南普都要到猎场去围猎。眼下正值春季,不是围猎的时候,可锁南普早晨一睁眼,忽地冒出打猎的念头。

老爷要去打猎,可忙坏了府上的下人。厨娘大呼小叫着,像一阵风刮过女侍们居住的房门。紧接着,穿戴齐整的女侍们蜜蜂样钻出各自阴暗潮湿的房间,飞奔到灶火(厨房)门前,等候厨娘的号令。灶火的火炉升着了,不一会儿,伴随着滚滚浓烟飘出新鲜牛女乃和炖羊肉的香味儿。小马夫箭一般剟(方言,有击、射之意)进马厩里,给老爷的坐骑添料、刷毛、备鞍。围手们忙不迭地收拾着围猎的弓箭和各种辅助器具。

锁南普用完早膳,打着响亮的饱嗝,走出寝室。这时候,土司太太像个幽灵似的飘到锁南普身后,阴阳怪气地说:“老爷又要去围猎?”

锁南普的太太是个非常古怪的女人,官寨上下谁都怕她。自从锁南普跟她分居之后,她变得更加刻薄起来。

锁南普对这个土司府的女主人一直没有好声气,只是从鼻孔里有气无力地“唔”了一声。

“怕是哪家姑娘又要倒霉了吧。”锁南普轻蔑的态度激怒了土司太太,她咬牙切齿地挖苦道。

土司太太的声气很尖,像刀子削过一般。

院里的下人们“唰”地抬起头,紧张地望着锁南普。

锁南普听到土司太太的声音,像是被带毒的马蜂螫了一箭,心里不由地惊了一下。

“太太多虑了。”锁南普压住气冲土司太太冷笑一声,故意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径直朝楼下走去。

“老爷‘围猎’的时候可要多长个心眼,嫑(bao不要)看走了眼。”土司太太本想跟锁南普好好理论几句,可锁南普只想赶快离开,毫无心思跟她斗嘴。土司太太大为失望,她冷冷地看着锁南普走下楼去,不甘心地冲他的背影偷偷地啐了一口唾沫。

管家将锁南普那匹心爱的雪鬃马从马厩里牵出来的时候,试图劝阻锁南普,说,狍子和马鹿正在发情。

而锁南普恶狠狠地说,发情有啥不好,骚味儿解馋。说完,从管家手中接过马鞭。老管家没等家奴过来,赶紧跪在地上。锁南普犹豫了一下,扭过头,愠怒地望着姗姗来迟的家奴。

“老爷,上吧,老奴的身板还结实着呢。”

锁南普不好驳了老管家的面子,一抬脚,用马靴踩着老管家的脊背上了马。

去猎场要经过一片开阔的牧场。一条小溪像柔软的哈达,从草场中间亮晶晶地穿过。绿油油的草场上,挂满草尖的露珠,在早晨的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芒;勤快的牧人早已把牛羊赶到草地上,躲在一边,轻轻地哼着小曲儿。整个牧场,到处洋溢着春的气息。

锁南普打马来到草地,张开鼻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唔,没错,真格闻到了马鹿发情的骚味。”说完,收住缰绳,让坐骑慢慢地晃悠起来。

管家不相信,也伸出鼻子,不停地在空气里搜索。

眼前这片牧场是锁南普从他父亲老锁南普手上接管下来的最大一笔家产,老锁南普临终时神情凝重地叮嘱锁南普,这是锁南普家族赖以生存的根基,守住它,就守住了整个家族的命根子。锁南普小的时候,老锁南普就不停地给他灌输:一碗酥油,是用上千滴牛乳制成的;一碗糌粑,是用上万滴汗水换来的。为了这片草场,锁南普家族有好些人付出了性命。咱家这片草场青草为啥长得这么旺,花儿为啥开得这么艳,那是因为它们的脉管里流淌着先祖们滚烫的热血。锁南普承袭土司以来,丝毫不敢懈怠,挑选最好的牧人精心打理这片牧场。凡来锁南普官寨做客的头人,无不夸赞锁南普家的牧场。锁南普也总是喜欢客人跟他谈牧场的事儿,借此炫耀他的富足和优越。

穿过牧场,是大片的青稞和油菜。望着绿油油的青稞和黄澄澄的油菜在微风中随意泛着动情的波浪,锁南普精神陡然亢奋,他放开嗓门大声吆喝一声,放马奔驰起来。

快到猎场的时候,林子里传来一阵老鸦的聒噪声,锁南普的右眼皮不由地跳了几下,弄得他不停地用手揉搓。

管家以为主子的眼睛里进了沙子,赶过来问:“老爷,您的眼睛不舒服了?”

“唔,右眼皮跳得难受。”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老爷,咱们还是回吧,现在不是打猎的时候。”

锁南普家的猎场与他家的老对头索朗土司的领地相邻,老锁南普土司活着的时候,跟索朗土司结下了冤仇,所以,锁南普每次去猎场打猎,老管家总是提心吊胆,不敢有半丝马虎。

`11`

(

温馨提示:方向键左右(← →)前后翻页,上下(↑ ↓)上下滚用, 回车键:返回列表

投推荐票 上一章章节目录下一章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