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季清让开着车,在我这样一位方向感全无的路痴指导下,用了四十多分钟依旧没找到我说地方,最后他无奈地打开了导航仪,问我:“微生,你究竟是要去哪里?”。♀我想了半天,说:“算了,就回我们学校好了。”
他:“……”伸手默默地又将导航仪关闭,一脚踩下油门。
学校三号门外是一条热闹的小吃街,这个点正是吃晚饭的时候,我在其中转悠了半天,随手买了点关东煮,然后找到一家人声嘈杂的潮州砂锅粥的小店面。店里人不少,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桌上有些油腻,季清让坐在一堆学生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见我点完一份四十块的虾蟹粥,疑惑地含笑问我:“你这是……在给我省钱?”
我伸手去筷子筒里挑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夹起刚刚买的的煮丸子,随口说:“你想多了,哪能啊。”见他还望着我,我一口吞下丸子,解释道,“其实我一开始是想找私房菜馆的,可惜没找着路。话说回来,不是我看不起西餐,但事实就是越高档的西餐越难吃,而且是一家赛一家的难吃,再珍贵的鱼子酱都不如一罐老干妈,什么马赛鱼羹说到底不如一碗鸭血粉丝汤。”我又夹起一片煮海带,“要我说,就美食方面而言,咱们中国人这叫种族天赋,甩他们二百四十八条街不止。《舌尖上的中国》你总看过罢?”
想了想又说:“当然,你要当我是给你省钱,我也不介意。现在给你省点钱也好,反正我以后烧钱的地方真心不少,我们博物馆每年都有专门的经费去收购流落在外的文物,可那点哪够啊,你知道黄庭坚的一幅字成交价是4.368亿人民币么?乾隆那个粉彩镂空瓷瓶就更夸张了,拍出了5160万英镑。♀”伸出五个指头在他眼前晃了晃,“炒作也不带这样炒的!那些私人收藏家要不要我们活了?”
人们总说摄影穷三代,音乐毁一生,感慨这两样东西烧钱,要我看来,那些从事文物收藏的,才是真正地在烧钱。现在的收藏市场水分太大,总有一天价格炒得不能再高,用容俊彦的话说,那些根本就不了解行情,觉得文物就是古董,买下来坐等升值的人迟早得赔得内裤都不剩。
他听我说完,不由哑然失笑,也伸手拿了一副筷子,说:“好罢。”
我将丸子分了他一个,说:“这个不错,你尝尝。”
他犹豫了那么片刻,还是用筷子接了过去,咬了一口,不得不说,他低头吃东西时的样子很优雅且从容,那是自幼良好的家教才能练就的骨子里的优雅从容。我看着他执筷的方式,是那样整饬,更衬得手指修长,便想起自己小时候,于是我忍不住问他:“你小时候被打过掌心么?”
他疑惑地抬起头来,我沉思,说:“我记得小时候学握筷子,我被我女乃女乃打过许多次,她要求我必须拇指、食指在上,无名指、小指在下,中指在中,因为……”
季清让接过我的话:“因为这样才是天地人三才之道存于中。”顿了顿,眼底有促狭的笑意,“小时候我也被我爷爷打过很多次,那时我是左撇子。”
我撇嘴:“据说左撇子都是天才,可惜了你。”
他失笑。
粥端上来的时候是热气腾腾的一个砂锅,他十分绅士地为我盛了一碗,忽然对我说:“你喜欢砂锅粥的话,我知道有一家很不错的私房菜馆。♀”
虾蟹粥香气扑鼻,烫的我舌头都要化掉了,我闻言惊喜地抬起头来:“真的?”又笑,“那答应和你订婚我真的不亏。”
他微微一笑:“是么?”
我困惑:“难道不是么?”一个愿意给我花钱、愿意带我去吃我喜欢吃的东西的男人,我没什么好不满意的。
但他只是静静地望着我,没有再说话。
这一顿饭吃得氛围很愉快,当晚季清让将我送到我家小区外,他问我是否需要拜访一下我的母亲,我连连摇头,觉得他等下要是一不小心说漏嘴,让我妈知道我是为了两件文物和许多的钱才答应和他订婚的,只有两种下场,要么她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脑溢血,要么我被她打死,我们姑且称之为你死我活。为了避免这样可以预料的悲剧结局,我觉得他这个拜访计划还是作罢为好。
季清让听完我的解释,微微拧起眉头,良久他望着我说:“那好,不过……”
我正在解安全带,随口问:“不过什么?”
他义正言辞地补充:“不过我大概会告诉令慈,是你先对我见色起意的。”
我气得直接转身下了车。
他在我关车门的那一瞬望着我,含笑道:“我开玩笑的,微生。”顿了顿又说,“方才你问我需要让你做些什么,那么我现在想起来唯一需要你做的,”他深邃的眸子在灯下灿若晨星,“大概是绝对不要爱上我。”
我愣了一愣才回答:“当然。”又补充道,“你放心。”
回去的路上我忽然想起来,方才为什么我会那么轻易地说“你放心”,难道我不该回答:“我会喜欢你?你做梦!”我一边摇头觉得为自己的回答感到不可思议,一边快步走上楼。
我妈段燕飞正坐在二楼的书房里看书,旁边的高几花架上放着黄花梨木花插,但里面是空的。我敲了敲门,她抬起头来,将那本《法言义疏》放下。我则是一脸轻快地告诉她,我不仅和季清让在一起了,而且打算和他订婚。她第一反应是来模我的额头,我避开她的手说:“我没发烧。”
她满脸惊恐地问:“那你是发疯了?”
我想起董其昌的画和那柄顾绣扇子,觉得自己大约真的是疯了,不过我还是说:“没有,我认真的。”
我妈站起来,拉着我的手坐下,不明就里地问:“你们是怎么一回事?你不是说你们上一次见面他完全对你没意思么?”
我想说季清让现在也对我没意思,不过是因为他爷爷,他做出了妥协而已。而且他还劝我说这世间的爱情都是可笑的,他口才太好,令我都不由得心动,觉得他所给出的条件是最适合不过的,何况还有那两件文物彻底打动了我。但我不能照实说,我只能硬着头皮说:“妈妈,是我爱上了他。”
我妈更觉得惊恐,问:“那你是单相思?”
我说:“哪能啊。”她刚松了一口气,我继续说,“他愿意和我订婚,这就叫你情我愿。”
我妈绝望地问:“什么叫他愿意和你订婚?那他愿意爱你么?你的潜台词不还是他不爱你,长笙,他既然不爱你,你为什么要和他订婚?”
我由不得她拒绝,给她沏了一盏茶,趁着煮茶的功夫我仔细地在心底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将紫砂品茗杯递给她,随口说:“妈妈,你知道我这辈子的幸福是什么吗?从事喜欢的工作和得到喜欢的人。”我拼命挤出两滴眼泪,含情脉脉地望着她,“我已经能够从事喜欢的工作,那么能得到喜欢的人就是我唯一的追求。”
我妈握着茶盏的手都在抖,我好心地提醒她,茶汤要泼了,她才握得稳了稳,问我:“得到一个不喜欢你的人,你真的会幸福么?”
我深吸一口气,义无反顾地回答她:“不知道,但得不到我一定不会幸福。”
她哑口无言,握着茶杯稍稍抿了一口,我心下不安地打量着她,她终于抬头对我说:“那这样,我去同季家的人商量你们订婚的事情。”顿了三秒又说,“要不这样,我和你爸在致宛有3%的股份,找个时间转到你名下去,季家是齐大非偶,你总不能名下什么都没有,被瞧不起。”
这让我觉得我有些对不起我的妈妈,她是这样的希望我幸福,而我竟然这样轻易地放弃了得到幸福的可能性,但在回到房间后,我戴起手套拿起放大镜,仔细地观赏季清让送我的顾绣团扇,看它时隔四百五十年的光阴岁月依然那样完好。我想起以前看到过的一柄清朝木框罗面画书画扇,作者在上面仅仅留下五个字:可知我一生。
那是一个连名字都没在历史上留下的人,他或者是她的一生又有谁知晓呢?一生原来如何?一生当是如何?那一段人生是幸福或是不幸福,都没有人知道。
我刚刚同母亲说我对于幸福的理解是能从事喜欢的工作和得到喜欢的人,那是我的心里话,可后者是那样的难。
十岁的时候我初读《项脊轩志》,归有光在多年之后补写下“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那时候我以为这世间的爱情就该是这个模样,万般情深皆淡于水,可是这么些年来,无论是我的爷爷女乃女乃,还是我身边的朋友们,他们的爱情都与我想象中的大相径庭。既然我心目中的爱情那样难得,那么仅仅能够从事喜欢的工作已经很幸福。
我从不想奢求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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