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的院落其实很小。竹萱阁人虽多,但大抵都是家丁们一个房间婢女们一个房间,也唯有在府上身份地位不同寻常些的,才可以一个人独占一间房。
而叶檀,一直便跟随在原来的女主人桃安儿身边,贴身婢女的身份,自然是比其他人占据了优势,所以也便拥有自己的房间。
正是午间忙碌的点,想必下人们都去当值了,这庭院里有些冷清。西边的墙角堆着满满的枯枝,还有东边的绳上还晾着晒洗的衣物。女子贴身的抹胸内裤和男子的衣物混杂在一起,倒是别有韵味。
意识到我身边还杵着个男人,我下意识便想要蒙住他的双眼,却换来他一声嗤笑:“看都看到了,紫儿下次下手可要早些,别让爷被其她女人的俗物玷污了眼。”
瞧瞧,这话说得还真是够大气。就准他的是金玉,别人的是俗物?
不过想想也对,他阅女无数,这等常见之物自然是不放在心上更甚至是嗤之以鼻的。
凉亭里一个石桌,四周安置着几个石凳。
景行然揽着我到那边坐下,将手上端着的托盘放下,揭开碗盖,那股菜香伴随着色泽诱人的两菜一汤愈发浓郁起来,扑鼻而来,令我不禁大加垂涎。
这人的厨艺当真是神速,犹记得当初他根本就是君子远庖厨,对此一窍不通,到得后来眼盲之后,又一点点模索着做着我以前的味道。现在,更是让我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明明我是女子,我比他更早接触这些个切切煮煮,不曾想,他轻轻松松就能超过我。不禁让我怀疑,世上的事是否只要他愿意,都能够轻巧地完成,不费吹灰之力。
将盛着米饭的碗摆放到我面前,又将筷箸塞到我手上,景行然见我忙不迭扒了几口饭,心情大好地用手蹭了蹭我脑袋,一副极其满意极其受用的模样。
“估模着再有一盏茶时间可能便会下雨,你先在这儿吃着,爷替你去放这玩意儿。”
唉,这算是什么事儿啊,我的事他至于管那么多吗?
张开嘴想要阻止他,嘴里头却塞满了东西。
“毕竟是一条小生命,爷不想让你双手沾上鲜血。更不想让咱即将出世的孩子遭受不该遭受的。所以,一切都交给爷,相信我……”
终于喝了一口汤匆匆咽下去之后,他却早没了身影。
耳畔他的话语传来,心不知怎的,不可抑制地泛起了甜蜜。永不相负的誓言,仿若根本就不曾出现碎裂,依旧完完整整地刻在那不知名的三生石上。
望向他消失的地方,我最终还是默许了他的举动。却不得不怀疑,他知道哪个房间是叶檀的吗?
*
景行然去得急,回来得也很快。
我饭才匆匆拌了几口,他便已经一派从容优雅地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你……你怎么这么快?”
一口汤呛着,我面色酡红。景行然站在我身侧,无奈地替我顺了顺背:“只是将锦囊随意放到房内的任何一个角落而已,需要那么长时间吗?”
也是,一切,是我想得过于复杂了。
想要害一个人,真的不过是举手之间的事情。有时候,一个有心或无意的举动,一眨眼的功夫,便可能会令一条生命流失。
当事情被景行然办妥,我之前的信念竟一下子瓦解,竟有些不确定,自己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
“我这样做,真的对了吗?景行然,你说我这真的是在帮三哥吗?会不会,事情根本就不是我想的那样……如果那孩子真的流掉了,我就是罪魁祸首,是我杀了人……我已经杀了自己的孩子,却还要杀她人的孩子……我……”
后背上的那只说温柔有力,一遍遍安抚着我。靠在他强劲安稳的胸膛内,我竟奇迹地听到了他加快跳动的心跳。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磁性的沙哑,响起在我耳畔:“胡说什么呢?咱们之前那个无缘的孩子一切都是爷的错,跟你有什么关系?这一次,也是爷的错,你别瞎想,一切照旧,安安心心地养胎,安安心心地等着重新嫁给爷,安安心心地等着你三哥大喜。”
反身抱紧他,手搂着他的腰,仿佛要将心底的那抹不安,通过他的安抚而彻底埋葬。
“景行然,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对于加害于我或者是我身边人的人,我有时会选择宽恕,有时却选择极端的方式报复了回去。
可叶檀,与我根本就无怨无仇,更甚至是在我差点胎儿不保时对我尽心尽力地伺候,对于三哥,她更是愚忠得要命。
我这是害人……是害人……
“傻瓜,一切都有爷承着,若真有因果循环,也是爷的错。”也不顾石桌上的一片狼藉,景行然让我的双臂搂紧他的脖颈,然后将我拦腰一抱,纵身而起。
当赶到我的寝房时,恰有一道闷雷响起,伴随着哗然大雨。
“奴婢这病犯在雷雨天,每每下雨,便会浑身疼痛。厉害程度,犹如万虫嗜心。”
不知为何,明明知晓这是叶檀诓骗于我的话,不经意间浮现在我脑海时,我还是心头恍惚了一下。
*
三天后,一切如同
江植所言,叶檀滑胎。
只是始料不及的是,她竟是血流如注,无论怎般止血都没有丝毫效果。
这事最终还是惊动了三哥和赵妃离。
赵妃离的医术明显比那些庸医强了许多,最终血是止住了。但她道出的“小产”两字,却让原本只是陪她过来看看的三哥滞了滞身子。
三哥的脸色看上去有些奇怪。那种震惊忧虑疑惑怜惜的神色,我还从来没有在他身上一下子看到这般纷杂的情绪。
“孩子是谁的?”作为竹萱阁内的主子,三哥自然是有责任也有义务了解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是听着他的声音,我总觉得带着股不易察觉的隐忍。
婢子们将一盆一盆的血水端了出去,那简陋的床上,被枕却是被清洗得干净至极。
这,是一个生活极其自律的女子。
听得三哥的问话,叶檀迟疑了一下,抬起头,那双明媚的眸中一抹枯败,却是不答反问:“三殿下可曾见过奴婢送您的那幅画?”
“什么画?”三哥蹙眉,想来是真的没见过。
他爱画成痴,但也仅限于是画神天方子的画。旁人的画,三哥极少看在眼里的,更何况还是一个婢子不知从哪儿购来送给他的,他自然是不会在意。
听三哥如此说,叶檀一怔,那张脸上原本还燃起的希望瞬间湮灭,只剩下无尽的寂寥。最终,她幽幽启齿:“奴婢谢三殿下收留之恩,所以信笔涂鸦了一幅,想来三殿下是根本看不上了。也罢,奴婢如今还犯了这遭与人苟且的事,对三殿下及凌紫郡主的声誉自是有影响的。今日便离去,不敢让这万恶之躯连累府上的任何一个人。”
语毕,也顾不得疲弱的身子,直接便掀开软被欲下榻。
“好不容易才止了血,你这是让我的心血白费吗?”赵妃离一把阻止了她的动作,眼中是为人医者的一抹不忍。
“奴婢谢王妃娘娘好意,只是奴婢这污秽的身子,根本不敢再待在府中。还有几日便是娘娘大喜,奴婢不敢冲撞了那喜庆的日子。”
看着床榻上那僵持不下的两人,我明明知晓这一切都是因我执意插手才会弄到如今的地步,却是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任由景行然握紧了我的手,无言地给予我力量。
我想要的,也不过是三哥顺顺利利地成亲,没有其她女子介入的婚姻,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你送的那幅画跟孩子是谁的有什么关系?”三哥的声音清冽了几分,那抹邪气荡然无存,只是面含疑惑地质问着。
“是没关系,即使三殿下见了,也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是奴婢口不择言随口问了一句,还请三殿下不要放在心上。”
三哥这人,其实比我还喜好将事情刨根究底。叶檀越是这样顾左右而言他,三哥便越是想弄个明白。
所以,看到他掉头就走时,我确信我还是够了解他。
“你等着,我这就去找出那幅画。”
只是,一旁专门伺候三哥的小厮却是诚惶诚恐道:“回……回三殿下,那幅画三殿下说让奴才处置了去。奴才见书房里实在是没地方搁了,便……便自作主张做了包水果的布帛用了。这会儿……铁定是找不着了……”
“混账东西!——”直接便将手中的素扇给砸了出去,第一次,我看到三哥如此不顾形象地大发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