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相残两败俱伤,这天晚上赛家老小没人吃上一口热乎饭,有的气得没胃口,有的愁得没食欲,胜利珍珠几个小的见大人们不吃,自个儿也不好意思喊饿,都拿零食充饥。♀秀明劝慰良久,让贵和扶多喜回房休息,见千金悄悄催景怡走,便说:“爸爸心情不好,你留下哄哄他。”
千金眼红红的,泪珠还未擦干净,咬着嘴发愣。
景怡小声说:“要不你在这儿住两天?”
千金像是为难得很,秀明一等再等,她给出的答复仍是回自己家,别人无法勉强,只得由她。出门时景怡问:“你也生爸爸的气?”
千金揉揉睫毛说:“怎么会。”
“那干嘛急着走?不想陪他?”
“……我第一次见二哥那么可怜,心里怪难过的,不知道该对爸爸说什么。”
景怡唏叹:“凭你的小脑袋瓜是挺难应付这类情况,暂时交你大哥处理吧,我们改天再回来看爸爸。”
他们不知多喜遭受大刺激,独自闷坐至深夜。已是农历八月初十,月亮大概是为十五日的粉墨登场做准备,提前几天养精神,竟裹住乌云织就的厚被高卧不出。多喜房里没开灯,苦恨的人怕见光,巴不得将所有烦恼一股脑塞进黑暗的桶里,再盖上盖子坐上去,可惜终究有一线线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爬上近处的家具,浅浅勾出几个轮廓。多喜盯着那轮廓,为自己散漫的视线求依托。
累,却睡不着,总想找出对策解决当下困扰,可惜能力不及,只好庸人自扰。他觅不到出路,思绪返回起点,理他与儿子的恩怨。
小亮这狠心的东西,居然真和他反目,整三十年前的旧账,他记得像刀刻的那么清,以前只说他聪明,原来他的聪明还能用来恨他。恨就恨吧,还恨得那么沉重入骨,枉自他三十年来像老牛一般还债赎罪。
四个儿子,除胜利另当别论,亮是多喜养得最费心费力的,如同被打了商标,总要与哥哥弟弟区别对待。小学时他见同学家有任天堂的游戏机,不过那么一说,多喜立马给买,结果他玩了几天说没意思,扔给秀明贵和。上中学,有钱学生流行玩随身听,多喜又托人从深圳弄来一部松下原装进口,他淡淡收下,后来被秀明偷去弄坏,挨了多喜好一通拳脚,他也只是淡淡看着,毫不在意。再后来,随身听换了cd机、bp机、手机,没一次见他欢喜,倒像多喜硬要巴结他似的。
“我念在他亲妈份上,宁愿薄待老大老三也要让他吃好穿好,可怜他小时候多受委屈,勒紧裤腰带,想让他享几年少爷福。他念中学时住校,别的学生每月生活费顶多两百块,我怕不够花给他五百。他要买参考书买复习资料订小说杂志,我从不细问,报个数,是多少给多少。他想穿牛仔裤,我让人从香港带了条名牌的回来,秀明也想穿,我找了条十多年前的工装裤剪短给他,他怨我偏心,还挨了揍,小亮亲眼看到的,这些他没记住。秀明结婚我只送了套枕头被褥外加给大儿媳买了对米粒大的金耳坠,小亮结婚我在喜来登包了六十桌酒席,亲戚朋友全到齐,那迎亲的车队排满整条街,热闹非凡,这些他也没记住。他要买房子,我几十万掏得眉毛不抖一根,老三买房,软磨硬泡求打滚装死才从我这儿拿走三十万,还写了借条,这些他仍记不住,只记得小时候挨我的打,记得我逼死他妈妈,记得恨我……”
多喜又悲又怨,眼泪喷涌,怨到一定程度,思绪转弯。
“其实也怪不得他,父子是债,欠债还债,无债不来。♀原是我对不住他在先,父不慈子何来孝?只怪当初年轻,年轻人心肠硬,不信因果报应,一味由着性子胡来,做恶造孽心里都没个数。小亮就是学我当年的样子,才说得出那么些碎人心的话,等他老了,活到我这岁数自然会知错,可惜那时我早已不在,父子俩今生今世怕是没机会冰释前嫌……”
如此一来,老泪一发不可收拾,正苦水里泡着,胜利来敲门。
“爸爸……”
多喜忙擦眼睛:“这么晚怎么还不睡。”
“我饿得睡不着。”
“没吃晚饭?”
“恩。”
“去看你大嫂睡了没,没睡让她给你煮碗面条。”
胜利跨进屋,手里捧着个荷叶碟。
“我拿了些点心,想请您陪我吃。”
多喜见他已走到身边,只得按开小台灯,光线乍亮,谁都看不清对方的脸,胜利没发现父亲在哭。
多喜看那碟子里是绿豆酥、葱油酥、杏仁糕、南瓜饼,各三个码放得整整齐齐,家里只有大儿媳妇有这心思,不用说是她让胜利拿给他充饥的。
“你不会自己吃,还要人陪。”
“一个人吃怪寂寞的,嘿嘿,爸爸不是说我少爷命嘛,干什么都想人陪,您就陪我吃两块吧。”
多喜向来架不住女儿撒娇、幺儿卖乖,便依了他。一块南瓜饼下肚,他心情略微平顺,取出茶几下装烟叶的小盒子。胜利见状,知道父亲要卷叶子烟,忙说:“爸爸,我帮您。”
他从小学着替父亲卷烟,手法纯熟。先抽出一张形似粽叶的烟叶,从中间剪出一小块长方形,再剪成七八条萝卜丝粗细的烟丝,洒上些零碎边角料,以裹春卷的方式紧紧裹起,沾些水涂在封口处,一根“中国式雪茄”完美出炉。
“爸爸,姐夫不是送您很多好烟吗,干嘛总抽这个。”
“以前大串联去四川,跟一个西昌老农学的,抽了几十年,离不开了。”
胜利闻到辛辣的烟味,不住皱鼻子:“这烟呛得很,抽一口咳半天。”
多喜顿住:“你抽过?”
胜利自知失言,只是傻笑,多喜并未责嫌,笑道:“你三个哥哥以前也偷偷抽过我的烟。”
“真的?”
“恩,数你大哥最能耐,有几个月我发现我的烟叶无缘无故少了一大半,还以为被老鼠叼走了,结果是你大哥偷的,自己抽还散给其他人。你姐夫就是让他教会抽烟的。”
“哈哈,姐夫早跟我说大哥学生时代很顽皮,他还不承认。那二哥三哥呢?”
“你三哥偷偷抽我的烟,两口就醉了,走到街上撞翻人家刚晾好的挂面,被我绑在那棵桂花树下扎扎实实抽了一顿。”
“二哥呢?二哥什么情形?”
“你二哥在宿舍抽着玩,把同学的蚊帐点着了。”
胜利惊得合不拢嘴:“那您还不揍扁他?”
“……没,只吓唬了几句,你二妈死后我再没打过他。”
胜利知道父亲心里难过,劝他:“……爸爸,您别生二哥的气。”
多喜笑了笑:“我是不生他气,可他生我的气。”
胜利接不上话,多喜反过来问:“胜利,爸爸对你好不好?”
“那还用说,全世界您对我最好。”
这问题胜利答得干脆,就像别人问“太阳从哪边出来”,答案都是不必思索的
多喜甚感欣慰,又问:“想你妈妈吗?”
胜利嘻嘻的笑,脸上看不见忧伤。
“我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儿。”
“那你恨她吗?”
“……说不上来,她走的时候我还在吃女乃,别人说哺乳期的女人心最软,可她连一口女乃都舍不得给我吃就扔下我跟别的男人跑了,我觉得她真够狠的。要让我管这样的女人叫‘妈妈’,我得好好考虑考虑。”
“……再狠心,那也是你亲妈呀。”
多喜使劲吸口烟,乳白的烟雾淹没了他苍老的面孔,迁思回虑的眼神也被遮住,等烟雾散去,他说:“胜利,爸爸问你一个问题,从你出生以来,没吃过苦受过罪吧?不但没有,还享了些福,吃了不少好吃的东西,有过许多快乐的经历,是不是?”
胜利裂嘴笑:“就因为家里人都疼我,我才不觉得自己是没妈的孩子,我有的同学父母双全,却都不管他,衣服脏了没人洗,生了病没人管,处境真叫一个惨。哪像我,衣食住行样样有人照料,想吃什么菜只要跟大嫂说一声,马上给做,想买什么玩什么,家里都尽量满足我。前不久我还比较过,在我们班,我外出旅游的次数算多的了,小学时您就领我去旧金山看姑妈,带我坐游艇吃大餐,我把我在金门大桥下的照片拿给同学看,可把他们羡慕坏了。”
多喜笑颔:“你能这么想爸爸很高兴,古话说命由天定,有人生来为受罪,有人为还债,只有少部分人能真正享福。你觉得幸福,是因为命比其他人生得好,而给你这条命的,不是别人,是你妈妈。她虽然没亲自抚养你,但把你领到这世上,让你感受美好的事物,也算极大的恩惠了。所以今后她如果回来找你,记住爸爸的话,一定得对她好。”
胜利怎知话中深意,略想一想,觉得父亲的话不无道理,便笑粲粲答应:“您这么吩咐我,那我就好好对她。”
“你这么听我的话?”
“当然,是您把我养大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