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着他的好朋友撂下最后一句发泄心头怒火的喊叫，威力放下了挥舞在天空中的手臂就是嘛，像个猿猴一样地手舞足蹈给谁看呀，那出租载着史缔文一溜烟儿早就跑没影儿了，能站下来跟他大眼瞪小眼的，只有几位徘徊在近处的游人
威力觉得好没趣，就赶紧像早晨出来的时候一样，离开了喧闹的街面，沿着最近处的石阶往地底下钻，石阶的尽头是地铁站乘坐公共交通是威力向来倡导的，而地铁又是他青年时代穿梭纽约的拿手好戏在那些繁忙和朝气蓬勃的年代里，每天只要钻进地铁，只用一块美金就能飞快到达大苹果的任何地点
巴赛罗纳的地铁和纽约的又旧又脏成反比，站面很新，很干净，颜色很浅威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在闪亮的地面上飞快地行走，前面的站台上，一辆银灰色的地铁列车已经鸣叫着开始进入站台了威力加快步伐，闪身走进了敞开的车门没过一分钟，列车就呼啸着，向着黑暗的前方驶去
他站在有些拥挤的车厢里，感到这里的人比早上多了许多倍可能是因为现在是下午了，城里的旅游者们已纷纷出了门，摩拳擦掌地准备着越到晚上就越热闹的各种节目
威力不知道晚些时他要干什么，因为现在，他还是一脑门子的怒火他握扶手的右臂像得了摇头疯一样地颤抖，他的胸脯犹如涨满了气的风箱上下起伏，他的鼻孔好似一只正在战斗的恐龙，不断喷出火辣的气息
威力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有人想着损人利己他自己也不知为什么，总是想别人，想公共事业胜过自己也许是小时候的宗教教育还有残余附在他的身上那残留的东西恰恰是宗教里好的东西，是父母从小消他的：做一个好人
他从小到大，不知不觉地做着一个好人小时候除了淘气和口无遮拦地找老师的麻烦，他从没有偷偷模模，撒谎作弊长大之后，他努力工作，用他的才智和汗水得到他应该得到的，他忠实做人，他知道，这是科学的态度，科学是不允许虚假的
他到了矽谷，见识了矽谷人挣大钱的场面，但他理解的是矽谷人挣钱的精华：诚实他坚信，成功的企业家，不论他们的想法是怎样古灵精怪，他们的胆识是多么奇异过人，他们开创事业是何等大刀阔斧，他们在根本上，是一群说实话的人
可是，他是不是对诚实太执着了？他想起了史缔文说的，如果不抓住这个投资人，他又会面临失业的境地，如果那样的事情发生了，他将怎样来面对家人
威力想起了家人，到巴赛罗纳都快一天一夜了，他还没给洪虹打电话她一定着急了他决定地铁一到站就打电话他知道洪虹这些日子以来也因为金融风暴而操碎了心都五十多岁了，又开始到处去找工作，还想重新开始一个事业
他也想起了许多年前他仕途光明的时候对洪虹下的保证：“我养着你，别去工作了”就是在自己的不断要求和显示本身能力的吹嘘下，洪虹放弃了自己的事业
难道她千辛万苦地将两个孩子拉扯大了，好不容易可以松一口气了，还要在退休年龄的时候，以过去十多年工作经历是零的背景出去找工作，同儿孙辈的人们来争抢那些越来越少的职位吗？如果他又没有了工作，难道要靠老婆来支撑这个家吗？
“我真无能！”威力埋怨着自己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一个可悲的失败者
“我为什么在股票狂跌之前没有退出？我为什么不能薄以前的工作？我为什么不可以有稳定的足够的金融状况让家人高枕无忧？”
“笨蛋”
他用中文和英文倒换着骂人，那中文当然是从洪虹那儿学的当他第一次听见这个词汇的逐字翻译，就立刻记住了，因为好笑呗
“你们中国人是不是跟蛋有仇翱”他问洪虹
“怎么说？”洪虹不明白
“因为就是用蛋骂人，比如，坏人就是badegg，还有混蛋，滚出去就是rolltheegg，现在想骂人家笨就是stupidegg了”他还挺会总结的
“没错，还有王八蛋呢”洪虹小声嘀咕，是因为这骂人话有点太过分
“什么？那是什么意思？”威力追问
“没什么了，你们美国人还不也是跟蛋有仇？”她转移话题
“没有仇，要是非说有，那就是我们吃蛋，每天吃很多，吃得胆固醇高了，就和蛋有仇了”威力开始胡说八道
“那你们为什么恨谁的时候就往他脸上扔鸡蛋，还不是跟蛋有仇？”
“不是有仇，是那些扔鸡蛋的assholes，混蛋，浪费食品，我最恨浪费粮食的人了！”他皱着眉头拼命想了一下，终于想起来了：“对，那些人就是王八蛋！”
洪虹哈哈笑起来，她不得不承认他的聪明他就知道，她不愿意告诉他的骂人话一定是骂得最野的
这个时候在地铁里，他自己对自己骂人，没有运用最野的词汇因为他不像中国人一样严于律己，他是美国人，美国人骄傲自大，打肿了脸充胖子，最不能承认的就是自己的弱点，所以他消他现在是在骂别人，而不是愚蠢的自己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想向史缔文妥协，因为损人利己是罪恶，是比愚蠢更加可恶万分的行为，是不可容忍的，是与自己的信仰不共戴天的，是王八蛋！
威力虽然不是出身于阔绰的人家，但从他出世到现在，他也没有体会过生活的艰难他觉得那是因为他生在了好时候，没有经历祖上移民美国的艰辛，也没有像父母一样度过第一，二次世界大前后发生的经济大萧条他的生活总是丰衣足食的，没有忧虑的，一直到现在的金融风暴
其实，美国以前也有过金融风暴，但都没有这次那么严重，而且，当那些风暴到来的时候，威力没有受到很大的打击，因为他年轻，精力过人，就是遭到公司裁员，也是山不转水转，对再找工作是没有担忧的可这次的金融风暴排山倒海，还发生在他五十六岁的时候，在他要退休的时候
他发出的无数求职信无人问津给了他重大的打击，他开始觉得他老了，他开始有了害怕的感觉一种没人待见他，人人都抛弃他的恐惧与日俱增，有时他甚至觉得自己就像一堆摊在路边的牛粪，自己都嫌自己臭
“一定要想办法薄现在的职位，要争取到投资！”威力知道，史缔文在这一点上是正确的但投资不能靠骗痊要靠真正好的创意他想要马上开始工作，最好找到一家可以上网的地方，可能就去帝国饭店，把自己已经开始调查的市场方案再确定一下
威力在来巴赛罗纳之前，就已经光顾了几家在矽谷的公立图书馆，在那里度过了很长的时光，查找了同罪犯有关的材料，他想在史缔文的异想中找到根据，把它变成可以切入市场的真正创意到了眼下这个时候，他的意向已趋于防盗性的安全保密，而不是单一的追踪罪犯了
他想找个地方，写下简单的产品分析，计算成本，制造时间和他认为很重要的，投资人回馈前景他觉得他应该同史缔文好好谈一下
“可他今天那么混蛋(asshole！”威力想起刚刚分手时的争吵，不由怒火又油然而生
轰轰的地铁列车快要驶入站台的时候，一个脸膛成古铜色的年轻西班牙人撞了威力一下，使他感到判裤紧绷的兜松了威力下意识地乃一下，钱包果真没了那个偷钱包的也看见了他的举动，就飞快地向车门口挤过去，这样他就不打自招地暴露了身份
车箱里其实人也不算太多，威力毫不费力地就扒开人群跟了上来他的脸开始涨红，他纽约人不甘受人欺负的个性迅速借着糟糕透顶的心情爆发出来
“嘿，你偷了我的钱包，王八蛋！”
那人没有回头，三步两步就到了门前这时到站的车门开了，那小偷就变成了跨栏的刘翔，突然跃起，一下将前面的中年女人撞得跌倒在地他看也没看一眼那连呼“救命”的受害者，自己抢出门去，在站台倒影如镜的瓷砖地上猛跑起来
他想，后边的那位头发都白了，一定不会追来，只要跑出站台，就没事了想到此，他脚下又加了劲儿，好像一只刚偷了鸡的野狗，在猎人的枪弹追逐下狂奔
没成想，那后边的“老头”跑得一点儿都不比他慢，而且边跑边大叫警察他吓坏了，不由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使他失去了平衡，脚在光滑的地面上打了滑，一个跟头就摔了个狗啃泥威力立马跃上一步，伸手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他挥起硕大的拳头，向着那张惊惶失措的，古铜变成青铜色的脸上砸去
远处，警察的哨子响了起来
可是不知为什么，威力高举的手忽然无力地放了下来
“把我的钱包还来！”他厉声道
西班牙人赶快从兜里掏出了那个黑色的小方块威力一把抢过来：“以后不许偷东西了，知道了！”
西班牙一个劲儿地点头威力松了抓他胸部的手，看着他不知所措的脸，他低声吼道：“还不快跑，等警察来抓你呀！”
西班牙人惊醒一样地从地下爬起，跌跌撞撞地逃命去了
威力攥紧钱包，对围上来看热闹的人们说：“敢偷我的钱包，还得再练几十年”
他挣扎着，迈着看似雄赳赳的步伐离开人群，到了没人的地方，才开始大口喘气他伸出手，压在胸膛，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就要跳出那单薄的t衫了，好像用手压一下能将它压回去一样他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大粒的汗珠很快就像雨点一样摔在地面上，闪亮的白瓷砖上马上汪了一滩水迹他的四肢开始发软，头胀得糊涂起来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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