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比赛开始后,汝阳侯曾志威惊讶地发现,代表鲁国出战的董习竟然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副将。虽然他们的身材差不多,容貌也有些相似。董习和曾家有一些扯不断的小关系,汝阳侯曾志威私下里很欣赏他,所以才对他极为熟悉。
即使不是副将董习又如何,台上应战的就是董习,他代表着鲁国。汝阳侯曾志威相信不止自己一个人发现了董习是假的,因为易容毕竟不能达到完全的相似,除非是没有参照目标的易容。
台上双方又斗了百十回合,台下忽然发生了小小的骚动。只见两个身手敏捷的侍卫将一个仆从装扮的人扑倒在他,眨眼之间几个人就消失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接着,高台上格斗的人换成四王爷鲁昊轩和高阳王孟锦程,他们的服饰黑白分明,交起手来煞是好看。曾志威不精通武功,只懂得一点儿,父亲提起这个就生气。整个曾府他能打过的也许只有婉筠了,她还是个病人。
汝阳侯曾志威承认自己就是一个纨绔子弟,并且是鲁国贵族中的纨绔子弟。卫国在他心中真的很遥远,所以他并不希望高台上那位穿白衣服的王爷胜出。想到衣服,他突然想到刚才被扑倒的仆人,难道他是自己的管家东方?
冷汗霎时从汝阳侯曾志威的脊背上冒出来,如果回府见不到东方,那他必定是凶多吉少了。不过,远远地看着,那被扑到的仆人身上的衣裳不是自家的,可那张脸却模糊地与东方想象。
东方是二夫人瑞云的人,好像还不是曾家的家生子,听说还有一个孪生兄弟也在鲁国繁城内。汝阳侯曾志威不理家事,对丫鬟仆人们更不会关注。二夫人瑞云让他把东方带来了,他也没什么异议,带谁不是带呢。
这时候,一只手忽然覆在曾志威的背上,另一只手从袖笼内伸出来,递给他一样东西。一个人就站在曾志威的右侧,他没有敢扭头看他是谁,或者想瞧瞧他的样子。
那人递过来的就是另外半块玉玦,耳畔有个沙哑的声音轻声道:“座椅下有一个纸包,有人叫护驾时赶紧将纸包里的东西撒开,手脚利索些。”
他做了,生平第一次这样麻利,仿佛有人在暗中拉着他的手,所有动作都是一气呵成。他的功夫稀松,可纸包里的药粉却挥洒得十分均匀,还几乎包揽了整个看台。人群中有人大叫:“快闭气,有毒!”他没有闭气,甚至觉得这个香味很好闻。
慌乱过后,大家在四王爷鲁昊轩的指挥下各自回府,东方果然再也没有出现。汝阳侯曾志威行尸走肉般地跟随着惶然而走的官员们离开比武场,刚踏进府门,家人就告诉他婉筠已被懿贵妃接走的消息。走吧,离开这个虎狼窝,离开这个是非地,离开了才能活下去!
从那个神秘的四王妃出现后,婉筠就慢慢地好了起来了,这一点从服侍婉筠的人口中完全能够体会到:夫人每天笑了几次,每天又多吃了些什么,夫人今天下床走动了,等等。那些简单的数字其实就是一种希望,他在这种希望中为婉筠祝福着。
四王妃现在是婉筠的干女儿,两个人在一起时比亲生的娘儿们还亲。曾志威一直想去看看四王妃,希望她也能对自己叫一声“义父”,婉筠一定会更高兴的。很多年前,婉筠的梦想就是有一个聪明漂亮的孩子,牵着夫妻二人的手,叫一声“娘亲”,再叫一声“父亲”。
那天,婉筠竟然和四王妃一起去峰林寺上香祈福了。听丫鬟们说,夫人的气色好得不得了。晚上,婉筠还让服侍她的人送过来一个开过光的玉佛,嘱咐让他一定要日常带着,保佑每日平平安安的。
玉佛一直贴身带着,现在依然还带着,伸手就能模得到。温润的玉佛就像婉筠细女敕洁白的小手,日日抚模着多感的心腔。也是那天,二夫人瑞云一个人悄悄地进了书房,用商量的口吻对他说:“是不是该让觅云查一下四王妃的底细?”
觅云是瑞云最小的妹子,她们都是卫国雪海教派到鲁国的奸细,父亲生前是她们的首领。觅云与曾府后院的夫人们来鲁国的途径一样,都是通过卫国设在鲁国的各家青楼中的暗桩送过来的,她们的使命却稍有差别。
曾府的这些夫人们继承父亲的遗志,继续寻找一个人和一件东西,而觅云就是接近四王爷鲁昊轩,伺机待命。觅云,管她是谁,都与他无关。他现在很疲惫,只想静静地想他的婉筠。
婉筠,对不起,都过了大半辈子了,只要一想你,心潮就会涌动。汹涌之间,喉间有一种甜腥的味道。这时候,书房外有人大声叫喊,有人来回跑动,有哭泣声,有尖叫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可以断断续续地听见有人宣旨:奉天承运……,三族五服尽诛……等等。
汝阳侯曾志威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的右手食指不停地在桌面上写划着。心静了,外面也就静了,那些嘈杂的声音就会慢慢消失了。
快点消失吧,乱糟糟的真烦!和婉筠在一起的时候,周围也是这般安静。只有他们的声音存在,他们可以制造出各样的笑声。并且,每一种声音都能让婉筠白皙的面孔上覆盖一层粉红的娇女敕。婉筠,别了,但愿来世不再相见!
书房的门被踹开了,如果这位曾府的主人能够看见,绝对认不出外面就是他生活多年的家。满院狼藉,士兵们还在四处查抄捆人,不顺眼或者不顺手就拿刀乱砍。
曾府的夫人们和孩子们横七竖八躺倒一片,有自尽的,有被杀的,也有浑身带血在地上不停蠕动惨叫的。一个带队的官员踢开脚前爬行的躯体,狠狠地骂道:“死有余辜!”
爬行的人停滞一下,继续朝着书房门口艰难地前进,身后留下一行宽宽的血迹。甬道,台阶,门槛,周围士兵们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具躯体在血泊中爬行。
在接近伏在书桌上的汝阳侯时,这个血人终于站起来了,是二夫人瑞云。她抱住气息已尽的汝阳侯低声地啜泣:“完了,都完了。家没了,孩子也没了。”
最后,瑞云死灰般的眼神停留在桌面上,紫黑色的血迹正在凝固:“婉筠,对不起!婉筠,对不起!”二夫人瑞云忽然笑了,笑声凄厉,犹如鬼嚎。她的双手慢慢地离开支撑身体的书桌,一头栽倒,再无声息。亅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