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日月如梭。有的人用这把梭织出了锦绣前程,有的人用这把梭织出了甜蜜温馨,而有的人却用这把梭炖出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转眼之间就是十年,这是沧桑巨变的十年。这十年里,时间以不可阻挡的步伐向前迈进,将一切陈旧的、落后的事物、制度、意识统统踩在脚下,碾入泥里,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在这十年里,无论是这个国家还是这个国家的人民,都经历了最艰难也最漫长的黎明前长夜。俗话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而改革开放也非一日之功。长期在计划经济体制下积累的深层次结构矛盾和市场经济体制之间的矛盾日益突出,企业产品市场化程度较低,市场竞争力不足;尤其是国有企业,历史包袱沉重,就业和再就业矛盾突出。
长年累积下来的陈疴旧病面临市场经济的挑战,一起发作了。一度作为计划经济重镇的辽海,比中国许多其他城市承受着更多的成长之痛。1986年,辽海防爆器械厂由于经营不善申请破产,成为中国企业破产的第一例,在全国引起轩然大波。然而,这只是一个开端。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之下,“破产”这个名字不论对企业还是对个人来说,所带来的影响都是极其痛苦与震撼的。企业不复存在,工人下岗失业,对未来及再就业的迷茫,让人心动荡不安。而正因为如此,那些不断亏损的企业似乎也看到了自己相同的命运,终于开始有了危机与紧迫感。与防暴器械厂一起被申报破产的另外两家企业,在最后关头靠着职工的齐心协力、努力奋战终于扭转乾坤,获得了赦免。然而,这种似乎只是来自人类自救形式的内部改变,无法阻止更多的企业走向衰亡的命运。“破产”只是一把手术刀,在已经化脓的毒疮上划了一道口子而已。国营企业的改革,需要动的是大手术。谁将是这个手术的主刀人呢?
而就在这种迫切的局势下,省政府秘书长路鸣调任省委常委、辽海市市委书记。这一项重要的任命,无论对辽海还是对路鸣来说,这都是一个历史性的转折。
“同志们,中央和省委决定,由路鸣同志担任我们辽海这个省会城市的市委书记。这是我们辽海人民的福音啊!因为,路鸣同志曾经是辽海市人民政府主持工作的副市长。在他副市长的任职期间,他倡导并实施了辽海工业园的建设工作。但是,由于种种原因,路鸣同志离开了我们辽海市,到省政府任副秘书长,后来又担任了省政府秘书长。现在,路鸣同志又回到了我们辽海市……”孟金川在市委1号会议室召开的扩大会议上的讲话,发人深省,尽管台下掌声雷动,但路鸣却心情沉重。孟金川继续着他的讲话:“我认为,路鸣同志和新的市委班子目前急需要做的工作有三项!第一,深化国有企业体制改革,主要在技术进步、设备更新和解决企业下岗职工再就业问题上下功夫;第二,努力把招商引资工作推向一个新高潮,同时,恢复建设停顿了10年的工业园项目!第三,是农村改革问题……”
“孟书记,我一来你就给我下达了这么严格的命令,我感觉肩上的担子好重啊!”路鸣在上台讲话前,跟孟金川这样半开玩笑地发牢骚,孟金川笑着摆摆手:“担子虽然很重,但我相信你一定能给省委交上一份完美的答卷。”
“谢谢孟书记对我一如既往的信任。”路鸣轻轻一笑,眼光深邃而明亮,与多年前他出任辽海市副市长时坐在这个主席台上的情形相比,他脸上增加的不仅是岁月的痕迹,还有经验与历练的雕琢,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充满压迫感的气息就可以看出,他依然激情饱满而气势逼人,但却增加了更多的内敛与沉着。其实,路鸣说谢谢孟金川,别人可能都以为只是场面话,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确实是发自肺腑的,正因为当初听了这位老领导的话,选择了暂时隐忍,自己才有机会重返辽海,才有机会继续自己被迫中断了的梦想,他为有这么一位真心支持自己工作的老领导而高兴,心中的感激更是千言万语也不足以表达。
“让我到辽海市主持工作,我是喜忧参半。喜的是我又要和曾经在一块工作过的战友们、同志们一块儿共事了。对此,我特别的高兴,也特别的激动!忧的是我路鸣才疏学浅,怕担不起这么重的担子。但是,我坚信,有省委领导的支持,有我的战友们的帮助,我一定会当好这个市委书记的!刚才,孟书记已经把我们目前的工作作了一个全面的部署,不愧是我们的老领导啊!他老人家对我们辽海市的工作是太清楚了!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谢谢老领导对我们的关怀和支持!”
掌声……
“我们的工作有三项:首先是国企改革,其次是招商引资和工业园的恢复建设,第三是农村改革。请省委放心,请省委领导放心,我们辽海市市委一班人一定会团结一心、同舟共济,把我们近期的三件大事抓好、做好!”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尽管路鸣已经算不得是什么“新官”了,但他重回辽海,出任市委书记之后,就在辽海立刻烧了不止三把大火。首先就是大刀阔斧地进行国企体制改革。**十四届三中全会通过了《关于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若干问题的决定》,明确指出,中国国有企业改革的方向是建立适应市场经济要求的“产权明晰、权责明确、政企分开、管理科学”的现代企业制度。路鸣的第一把火,就是拽出辽海的第一批国营企业进行公司制改造,由此将辽海的国企改革推进到了现代企业制度建设阶段。
郝祖国的辽海汽车制造厂首当其冲成为了第一批被改制的企业。辽海汽车制造厂改名辽海汽车制造有限责任公司,郝祖国的厂长一职也改为公司董事长总经理,他对这一改变并没有多大的吃惊,因为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在重新开建的工业园里的投资项目。由于十年前的突然叫停,导致他所有的努力白费,尽管后来自己的厂长职务得到了恢复,但在工业园里的项目却一直被搁浅,资金已经全部投了进去,但却无法使之产生效益,他的雄心壮志也一直被强行压抑着,日积月累,能量越来越大,就好像一个能量巨大的火药库,路鸣重回辽海就好像是一根导火索,一下子把这个火药库点燃了。
郝祖国率先找到路鸣办公的地方,那是孟金川以前的办公室,郝祖国见到路鸣,开门见山地就问:“路书记,我来找你,你应该不会感到意外吧?”
“我怎么会意外呢,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我一直在等你,看你能憋到什么时候。”路鸣笑着起身为郝祖国沏茶,然后,一起坐到沙发上:“这么些年了,你还是一点都没变,还是沉不住气啊。”
“路书记,你这话可是冤枉我了,我已经等到现在才来找你,算是很能沉得住气了。”
“是吗?那你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来找我?”路鸣笑着问。
“还不是你要我们工厂搞公司制改革,我不先把自己那边的事整完,怎么来见你啊?”郝祖国听似有些抱怨地说道。
“怎么,对我的这次改制有意见?”
“没意见,我绝对举双手赞同!民间都说这是你上任之后的第一把火,这把火烧得太及时太正确了,去年中央的会议刚开完,我就在寻思,辽海的国企改革该大动了,果不其然,你就回来了,改革的这把大旗还是得路书记你来扛啊。还跟以前一样,只要是你指到哪,我们就跟着你打到哪!”
“祖国,你的口才可真是越来越好了。说吧,今天来找我有什么目的,不用你这么吹捧我,拍我的马屁,只要是关于你们辽海汽车制造厂的事,我一定帮你解决!”
“路书记,现在已经不再是辽海汽车制造厂啦,应该是辽海汽车制造有限责任公司啦。”郝祖国纠正路鸣的叫法。
“哟,你看你看,这么快我就忘了,对了,现在是辽海汽车制造有限公司了,你也不再是厂长,而是总经理了。郝总经理啊,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吧。你我哥俩就不用客气啦。”
“好,路书记,我就把我今天来的目的说了吧,没别的事,就是我们在工业园的投资项目,被搁浅了这么长时间,这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我就不计较了,但是现在你回来了,我来问问你,工业园项目要怎么办?”
路鸣听了,哈哈大笑:“祖国啊,我就知道你是为这事来的,正好,我也想问你呢,工业园的项目市上已经决定恢复建设,而且已经由国务院批准为国家级开发区,实行与沿海开放城市经济技术开发区同等的优惠政策。在这样的大好形势下,你们公司有什么打算?”
听到这个消息,郝祖国非常惊讶:“路书记,别告诉我你不在辽海工作的这段时间,你没有在遥控着工业园区的操作哦。”
“哈,祖国,算你猜对了。”路鸣又是哈哈大笑:“在省政府工作的这段时间里,我可没有闲着,一直在积极筹划。当然,遥控还算不上,但是我当初走的时候留有伏兵。你想想,我怎么可能真正放弃工业园的建设呢?那可是承载我梦想的摇篮啊!”
“我知道你的伏兵是谁。是现任的王立市长对不对?其实工业园在他的极力推动下,还是有动作。只不过是搞了地下活动。动得神不知鬼不觉。你看看,这不,连国务院的特许证都办好了,如果有了和沿海开放城市一样的优惠政策,我们在工业园里就能自由发挥了。这就如同骏马插上了翅膀,无论高山深涧都挡不住我们前进的步伐了。”
“你说得没错。现在可以说是万事具备,只欠东风。祖国啊,你有什么大动作没有?”
郝祖国一摊手:“路书记,你应该知道的,我们当初贷来的资金全都用在工业园的项目上了,好在当时银行没有给我们放全款,不然的话,那损失可就更大了。现在,我们已经和银行方面取得了联系,他们说,如果我们有好的项目,可以立即给我们贷款,提供充足的资金。”
“那太好了,既然工业园开始恢复建设,你们的项目也继续跟上吧。至于资金问题,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毕竟,这也都是领导决策带来的后果,我们会负一部分责任。但是我也不瞒你说,市上要面对的可不是只有你们一家企业,还有更多的企业有更多急需解决的问题,这钱啊,现在也是个大问题。你们先从银行方面着手,然后也不妨考虑一下招商引资的办法,你看怎么样?”
“招商引资?”
“对,引进外资,包括项目、技术和人才,灵活机动,这对于你们来说,可是个好机会呀。”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路书记,看来我今天来找你果然是对了。”
“哈哈,祖国,你果然聪明有头脑,能够举一反三,和你说话一点都不累,马上就能领会我的意思。好啊!我的这第二把火马上就要烧开了,你就来当我的先锋司令,打这头一炮吧,你可一定要把这一炮打响啊!”
“你的第二把火?莫非就是……”
“没错,就是招商引资,为了解决国营企业改制中出现的资金不足问题,还有改善就业与再就业的窘况,市上决定加大招商引资的力度,不惜一切代价,为企业引来资金及开发项目,而工业园就是招商引资的根据地,为辽海引来凤凰的梧桐树,所以,我要让这棵梧桐树长得更茂盛、更具吸引力。”
“路书记,这下你的担子比十年前可是重多了。”郝祖国有些感慨地说。
“这也是不可避免的问题。在辽海的大大小小国企几百家,尤其是集中在城西区的装备制造业,很多都出现设备老化、体制僵化、职工庞大化的问题,这些创造了共和国工业史上数百个第一的‘老大哥’们,曾经是辽海的骄傲和资本,而今却成了辽海最沉重的负担。而辽海这座共和国一手创建起来的工业基地,现在也失去了曾经的荣耀与光芒,被大量亏损企业的重担压迫得愁云满面、步履维艰。我们要改变这个现状,就得面对这个现实。痛苦是难免的,但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辽海一定会重新找回她的光辉,成为共和国一颗璀璨的明星。”路鸣用低沉而充满忧思的声音缓缓地说着,深邃的目光看向窗外,而窗外面对的正是城西区那片烟雾蔽日、轰鸣如雷的大地。
“路书记,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郝祖国看着路鸣的背影,深深为这位共产党优秀干部忧国忧民的伟大情操而感动,也为辽海有了这么一位有责任心又有魄力的市委书记倍感欣慰,跟着这样的领导干事业,有奔头!
其实,在倏然而逝的十年中,坚韧的郝祖国一直没有放弃在工业园大干一场的念头,当年的打击虽然大,但还不足以把他打倒。在这些年中,他一直在通过各种途径关注着上面的动向。这次,他早得到了上面要进一步开放搞活的信息,只是他还是有点担忧,毕竟在现在的市委领导里面,除了一个王立,其他人他根本说不上话,就算是要放开搞活,也不一定能轮得到自己。当得知路鸣要回辽海市主持工作的消息后,他一下子就把悬着的心放回了肚里,他心想,这下好了,自己终于又有了主心骨了,自己终于又可以在路鸣的指引下甩开膀子干事业了!
“祖国啊,要做到这一点不能靠你我几个人,而是要靠大家一起的努力。乐观积极的态度我们要,但认清现实冷静的态度我们也要。这是一个长期而持续的阵痛,但是祖国你不用担心,你面前的道路是光明的、广阔的,你尽管给我往前冲,带好这个头,为我开辟出一条崭新的道路。出了问题,我会和你一起想办法解决。”路鸣回过头来,诚恳地对郝祖国说道。
“好!路书记,我一定做好你的开路先锋,做出个样子来,给别人看看。”
路鸣用力地拍了拍郝祖国的肩膀说:“好,这么多年了,你的本质一点都没有变,你还是那个永远充满了干劲的郝祖国,我这次回来算是回来对了!”
出了路鸣的办公室,走在街上,郝祖国顿觉心情畅快,路边的绿树似乎在向他点头微笑,树上的鸟儿也似乎叫得特别欢快,似乎连空气都是甜的。他忍不住想大声呼喊,是啊,为什么不呼喊呢?被压抑了这么久,是该好好振奋一下了!郝祖国仰起头,冲着深邃的蔚蓝天空高声呼喊,就像一头对月嚎叫的头狼,又像一头狂吼着冲下山的猛虎,他要把这十年的郁闷统统释放出去,然后全力以赴地重新踏上征程,开始人生新的冲刺。街上的行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郝祖国,有人指指点点地说:“这人不是疯了吧!”也有人猜测:“准是受什么刺激了。”对此,郝祖国丝毫不以为意,自己被久久压抑的心情又有几个人能懂呢?亅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