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区果然极新,与烟尘蒙罩的旧城区相比,简直就是一尘不染,干净的就像是太平间。
旧城区因为受原有的地形环境限制难以大幅度改建,新区却是从最初的规划开始就是集中发展,虽然现在还在建设中阶段,但是已经能看得出高楼林立街道纵横的规模了,一派蓬勃繁荣的景象。商业广场、休闲会所、体育馆、公园、酒店、医院、邮政局、银行等等各种公共服务设施都已经初具规模,虽然大部分的设施都还没有完全落成,但是商业化的建筑和居民楼都差不多已经全面竣工了。毕竟什么都可以慢慢来,唯独可以吸金的设施一定要率先完成。
新落成的混凝土建筑在隆冬的寒风中傲然群立,楼体上崭新的玻璃在下午的阳光下反射着斑斓的色彩。柏油路又宽又直,路面上新画的光亮笔直的黄线白线斑马线几乎连一丁点儿车辙鞋印都没有,隔离栏杆上的油漆也新的像是还没干透一样。
从进入新区一直驶到政府的集中办公大楼,路上连一个人一辆车都没有见到,就连建筑工程车和建筑工人都没见到一个。工程似乎已经全都停止了,很多建筑都还罩着保护网搭着脚手架,就丢在寒风中再无人问津了。江苏省的经济重心全部放在了苏南,像这种苏北的三线老城,资金不到位也是理所当然在所难免的。
与脏乱的旧城区相比,这里既整洁又安静。如果旧城区是一片乱坟岗,那么这里就是一片高级公墓。这里就像是一个被战火洗劫后的无人区,现在就算月兑光了衣服在大街上溜达也保证不会有人看见。
政府的办公大楼也很新,也是既整洁又安静,活像是一座殡仪馆。有关部门的对外办公点全部都集中在了这里,正儿八经的成了一丘之貉一裆之卵一坑之屎。
推开办公大楼明晃晃的大玻璃门,一楼的大厅空空荡荡的连一个鬼影子都没有,感觉就像是进入了一座大陵墓。一块渀佛墓志铭的大牌子孤零零的立在一进门的地方,上面写着“办理各种手续的请上三楼”。
常歌和佳佳转悠了一圈,刚找到楼梯,就看见旁边的电梯正在运行中。既然有电梯,又何必爬楼梯呢?
电梯也崭新的像一口刚漆过的棺材,四壁都光光亮亮的映着两人的影子。环境又干净又舒适,但是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的让人心里非常压抑,常歌和佳佳不由自主的连说话的声音都放低了,就好像是一对胆战心惊的盗墓者,居然也没在电梯里打闹出洋相。
来到三楼总算看到人了,尽管不多。
整个三楼都是对外办公的,中间一片是空荡荡的等待区,放置着一排排的座椅。四周一圈全部是用黑白相间的大理石筑成的服务台,就像是一张张冰冷的尸体解剖台,又好像是一张张的砧板。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随着社会越来越进步,人与人之间的等级划分就越来越明显,我们生来岂不就是任人宰割的么?
服务台也仅有两三个在对外服务,大部分都放着一块“暂停服务”的牌子,常歌认为写成“不为人民服务”更为贴切。
按照消防队的指示,佳佳带着常歌来到了最里面的服务台。服务台后的电脑还开着,桌子上堆着许多文件,却没有人。
“有人吗?请问有没有人?”佳佳对着后面半开着门的办公室喊了一声。
过了半天,一位穿着黑色贴身制服的美女扭着小蛮腰趾高气昂的走了出来,就像是穿着比基尼走上t台的模特。美女的胸部骄傲的挺立着,挺的紧巴巴的制服都快要爆开了,脸上的粉也搽的很厚,常歌不免担心她不能见风,一见风就怕会刮掉二斤粉。美女的嘴唇涂的也很红,常歌又忍不住担心如果和她接吻肯定会搞得像是吃过死孩子一样。
佳佳报出了幼儿园的名称,又递上了身份证和消防队返还的材料。美女在电脑上核实了半天,然后交给佳佳一叠要填写的表单。常歌一看到这些像是高考试卷的表单脑袋就大了,马上就溜到了等待区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悠闲的晃着,留下佳佳一个人在那里填写。
佳佳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就询问服务台的美女,美女却爱理不理的很不耐烦。常歌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有关部门的这些美女们一个个都这么傲慢,目高于顶胸高于颈,全部都斜着眼睛看人,脑袋都仰得比天还高,也不怕把胸部扯变形了。
好不容易佳佳才把那一叠表单全部填写完毕,美女漫不经心的接过去,开始对着电脑慢条斯理的操作起来。这位美女比消防队服务窗口的那个黑菊花还磨蹭,好像很爱惜新涂的指甲油,只用一根中指在那点啊点的。常歌忍不住仔细的观察了一下,原来美女唯独中指没留指甲,常歌古里古怪的窃笑了起来,似乎明白了什么。
美女自得其乐的在那里点了好半天,常歌感到屁
股都快要坐出茧子来了。终于,那闹心的毫无节奏感的键盘声停止了,似乎是点完了。
美女抬起了头,目空一切的转过了搽满粉的脸蛋,也不知道她的视线在看向哪里:“电脑连不上网,数据传不上去,你们下次再来吧。”
说完,美女就站起身,扭着神气活现的小盛气凌人的回去办公室了。
佳佳无可奈何的看看常歌,常歌也只能撇撇嘴耸耸肩,有什么办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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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幼儿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幼儿园已经放学了,老师们都已经走了,大厨也回家了,就只剩下肯德基和麦当劳坐在大门口一边守着陈同学一边等着小肚子的家人来接他。
看到常歌和佳佳回来了,肯德基和麦当劳就兴冲冲的带着陈同学出去吃晚饭逛街了,佳佳去办公室里面整理文件,常歌就只好一个人坐在大门口守着小肚子。
常歌一直担心小肚子会调皮捣蛋,毕竟小肚子也只是仅次于陈同学的难缠。不过还好,小肚子一个人在滑梯上爬上爬下的玩了半天,又爬到摇摇车上自得其乐,倒也不用常歌操心。常歌悠闲的抽了两支烟,小肚子的家人还没来,今天比平时还要晚。
常歌叹了口气,肚子已经饿了,回到家还要再做饭,还不知道哪会儿才能吃的上。正打算再抽一支烟压一压饥饿的感觉,小肚子忽然跑到了常歌的面前。
“你给我讲故事听吧。”小肚子居然提出了这么麻烦的要求。
常歌本来就是个极不爱讲话的人,从小就不爱看幼稚的书,二年级就开始读武侠,三年级的暑假读了《西游记》和《射雕英雄传》,五年级的时候就开始看推理小说了,让他讲故事给小孩子听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所以常歌一口就拒绝了。
但是小肚子偏偏不依不饶,使劲的摇晃着常歌的胳膊,非要他讲。
看到常歌不断的拒绝,小肚子就坐到了地上,看那架势马上就要满地打滚了,常歌只好妥协了。
反复的思忖了老半天,常歌才终于开口了:“那我给你讲个‘渴见水喻’的故事吧。”
小肚子当然不会明白“渴见水喻”是什么意思,就拍着手雀跃起来了。
常歌又想了一会儿,才慢慢的讲了起来:“从前啊,有个人很笨。有一天他觉得口渴的厉害,就到处找水喝,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一条河,但是他看着河水却发起呆来了,没去喝水。旁边有人就觉得很奇怪,就问他:‘你不是很渴吗?为什么不喝河里的水呢?’这个人就说啊:‘河里的水实在是太多了,我又不能把它喝完,所以我不喝。’周围的人听见了,都觉得他实在是笨的太离谱了,就哈哈大笑了起来。你说他是不是很笨啊?”
小肚子肯定完全没听懂这个故事的意思,就哈哈大笑了起来,翻来覆去的说:“真是太笨了,大笨蛋,大笨蛋。”
常歌问小肚子:“你知道这个故事讲的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小肚子得意洋洋的说,“就是讲一个大笨蛋的故事。”
常歌淡淡的笑了笑,考虑了一下,也不管小肚子能不能理解就解释了起来:“这个故事啊,实际上是告诉你:看到水非要把它喝完是不对的,人要懂得满足。如果你很穷,你就会想变的有钱,有钱了你又会想有名气和地位,有了名气和地位你又会想有权力,有了权力你又会想长命百岁,这样你就永远也不会满足。所以人活着就应该淡泊一点,不要把名利得失看得太重,对什么事都太在意了,你就永远都不能安心。听懂了吗?”
小肚子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懂没懂,就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眼睛里却是一片茫然。
常歌模了模鼻子,好像觉得给小孩子讲这种道理有点儿太荒唐了,不由自主的就去掏香烟,一回头,却发现小肚子的妈妈正在笑吟吟的看着自己,也不知道站在那里多久了,更不知道她听没听到常歌给小肚子说的话。
常歌的脸一下子红了,心慌意乱的站了起来,手也不知道是该模鼻子还是模什么地方。
小肚子的妈妈却莞尔一笑:“实在是不好意思,今天下班太晚了,等急了吧?”
“不晚不晚,我也没有什么事。”常歌浑不自在的说着话,手指捏弄着衣服的一角,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的抖动着。
小肚子的妈妈乌溜溜的眼睛在常歌的脸上转了几转,又是一笑,笑的常歌心里毛毛的。
“你快回家吧,不耽误你了。”小肚子的妈妈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佳佳,拉起了小肚子的手,“跟叔叔说再见。”
“再见。”小肚子大模大样的冲常歌挥了挥手,迈步就走。
走出没几步,小肚子的妈妈又回头对常歌笑了一下,也摆了摆手:“拜拜。”然后甩了一下满头秀发,精神焕发的拉着她儿子走了。
“拜拜。”常歌的声音低的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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