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暮春时节,雨后初晴时分,烟雾淡薄,白云清透,花色深艳,树荫浓暗.
一辆马车从繁华的街道疾驰而过,直奔城外,入了那如画的春景.
远处薄雾笼罩的山脊,映着碧草春色.
一个面色憔悴,带着倦容的俊朗男子坐在疾驰的马车中,却稳如泰山,岿然不动.
内心残缺的那块,此时荡着幽幽的冷风,心中却依然存续着渺小的希冀,也许她回了无忧城,此刻正坐在春意盎然的院落,静静的等他回去.
她说过,只要活着,便会回去找他,他相信并且坚信,她没有死,即使不在此处,也一定在别处,他们终有相见之期.
寂静的四野,突然传来急剎的马蹄与嘶鸣.马车剧烈晃动,发出嘎吱的崩裂声.
车内的男子眸色无波,周身萦绕着森寒的阴冷,唇角却浮起嗜血冷笑,竟无半分违和.
乍然间,墨绿山荫下,涤荡着幽幽森蓝,鸟雀四处逃散,发出惊慌的唧叫,大片飞禽振翅远去.
一双血色瞳眸,伴着飘逸衣摆,翩然而落,青丝缭乱,风起寒涌.
围聚四周的黑影,心底生起怯意,寒颤着身躯,迟疑不前.可惜眼前俊逸飘散的男子,没给他们半分机会,便如鬼魅般,窜横在他们身侧,身影重迭虚幻,踪迹难辨.
凌风扑面而来,便是命丧九泉之时,含笑与瞑目皆已无缘.
远远而来的一群马蹄声,屹立在百步之外,屏息而定,静静遥忘.
不过片刻,男子已然上了马车,只剩马蹄声余在耳边,逐渐远去.
黑影却在此时逐个溃倒,殷红的颜色,染上了碧绿青草,给这水绿的春景,添了一丝妖娆.
倘若空气中没有浓重刺鼻的血腥味,此时瞭望四野,依然是美如画境的盎然春色.
无忧城
百年崛起的商城,优雅的矗立在清烟的笼罩下,不急不缓,犹如慢慢浸染的水墨画,逐渐清晰,显现出它端坐不惊,从容不迫的姿态.
春花女敕艳,香沁四野,桃红柳绿,燕舞莺歌.墙里墙外,欢声笑语,贺春已成佳节.
小院,草碧如丝,垂柳轻拂,却荒凉惨淡,生气全无,疑是一处荒宅.
寂静中只余漏断的钟声,落在心上,凉意袭遍身躯,令人不禁疑惑,此处难道是被春遗忘,独留在去冬的寒峭中.
一个姿容卓绝,质气天成,青衫寥落的男子,静默而立,望着院中清冷的春意,脑中浮现出一张梨涡浅现的笑脸,眼波流转,清灵出尘,恍若世间所有的忧愁,都会无缘此身.
天空中下起蒙蒙细雨,雨丝如线,远远望去,好似朦胧的薄雾,在那看不见的深处,有一个女子迈着轻盈的步伐,款款前来.
莫子言的脸上,出现了久违的笑意,唇角扬起优美的弧度,纵然知道这只是幻想中的景象,他却依旧沉浸其中,不愿醒来.
一年了,她依然没有回来,依旧渺无音信.
今日是她十七的生辰,他独自一人给她过了两个生辰,不知他送的那些礼物她可会喜欢.
她还欠他一个永生相守的誓言,只为这,他便会一直等,等那句话通过耳际传入心中,此生便已无憾,否则即使身躯死去,灵魂也会一直在此等候.
“少主.”一个面色恭敬的黑衣男子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莫子言背后.
眸中的笑意,唇角的弧度,骤然消失,仿佛刚刚只是一场幻觉,侧脸上一片森然,眼神却越发深邃,面色冷彻入骨.
转身朝院外走去,到了另一处宽敞的厅堂,隔着帘幕,透过那如纱的质料,朦朦胧胧的看见几个娇小妙曼的身姿,黑衣男子朝她们吩咐道:“你们可在大厅随意走动,不可停下.”
五个容貌相似的女子互望一眼,便各自走开,在厅中打转,步伐轻缓,心中疑惑,眼角不时的瞄着帘幕后修长挺拔的身躯,心思各异.
才不到片刻,帘幕后的身影便消失了,一切了无痕迹,甚至都没人发现他何时离去.
莫渊微微叹了口气,朝厅上的女子,冷声道:“停下,出去.”等厅中的女子离去,他才微微失神的想起那张她们与之相似的脸,明明都很象,为什么少主却从来不看,只是站在帘幕后听脚步声,便断定她们之中没有她.已过了一年,也许她的脚步声也有了不同程度的变化,少主是否有考虑到这显而易见的遗漏呢?
下雨的天,光线微弱,洒照在他挺拔消瘦的身躯,面色稍暗,没有丝毫清雅细致,带着沧桑操劳之感,微垂的眼睫下有淡淡的黑影,颧骨也有些高耸突兀,衬得整张面庞更加瘦骨嶙峋,肤色暗淡的双手,有些干枯消瘦,像是几近枯萎的枝干令人心生不忍。
乍眼看去的瞬间,他沉静优雅端坐的姿态,仿佛以一种天荒地老的姿势,暗示他所不能言明的一切情绪。滴打在檐瓦上的雨声,化为熙攘吵杂的人群喧嚣。然而一切似乎都变的不再重要,不再吵闹,天地之间只他一人而已……
那个夏天,山庄中娇小秀丽的身影,重重水花后的笑脸,奇异的装扮,女敕白的脚丫,羞红的脸颊,别扭恼怒的神情.
金秋的无忧城,她机灵怪异的举动,溜出小院的表情,象个顽皮的孩子,两人牵手悠闲的脚步,偶尔相识一笑的默契,还有各自眼中的柔情.
雪絮飘飞的寒冬,京城唐王府,恍若精灵的女子,墨长的青丝,纤细的藕臂,轻盈的身姿,倾城的梨涡,仿佛一张生动的水墨画.那双站在雪地里娇女敕的赤足,至今仍然令他心房剧颤,揪心的痛,令他眉头紧蹙.
春去夏至,转而秋来冬尽,无论是烈日的炙烤,还是霜雪的凝结,都在此院显得毫无威力,光阴的流逝,也变得了无痕迹,一切还似她离去的那个初春,料峭的寒意,吹的衣襟拂动,眼前的窗柩雕栏,窗外的碧草青青,枝头的鸟鸣啾啾,芬芳肆溢的浓郁花香,都恍似两年前.
寻遍中原塞外,异族边境,依旧渺无音信,这世上莫家找不到的人,要么死了,要么不曾存在过.他的君儿一定不会是前者,他宁愿相信他们十多年的相伴,只是梦一场,也不愿接受那残酷的结论.
钟鼓寒重,阁楼明暗,月光照着金井边的古桐,庭院空寂,落花沾着香露铺满一地残红.
寒意侵袭的夜晚,拥着锦衾,多想再有一次机会,将她抱在怀里,闻着那熟悉的甜香味,静静安眠.犹还记得那软糯的小婴儿,吮着指头,在他怀中安睡,慢慢长大,成了顽皮的孩子,会弄皱他的衣服,趴他身上踢打,偶尔也会耍点小孩脾性,撅嘴倔强的不肯妥协,手中似乎还残留着那小手柔软的触感,淡淡的暖意,而那些相拥的夜晚,缠绵的情意,恍如隔世.
在他的记忆中,她还是那个没有长大的孩子,躲在他身后,嬉笑打闹,耍各种小聪明.
朝阳初升的春日,给人无限希望,金色的光芒,迤逦的洒在窗沿上,映照出雕花的窗栏.
莫子言坐在院中,手边光滑的石桌上,放着杯水汽升腾的清茶,阳光洒照在他侧脸上,似幻似真,周身萦绕着金色的光芒,远远看去,竟不似凡尘之人.
还记得在京城的小院时,也象今日一样的光景,他曾将她抱在怀中,逼她说出嫁她为妻的诺言,那天的他依然象她六岁那年答应嫁他一样兴奋.
想起那张稚气的小脸,糯糯的说着,要年满二十才嫁他,心中又慢慢的激荡起来,脸上露出了自己不曾察觉的笑意,那个笑容慢慢的沁入心中,灌接暖流,融化了昨冬的冰寒.
“少主.”莫渊的出现,打断了莫子言的思绪.
收敛脸上的情绪,转瞬清冷下来,“不见任何人.”心中添了几分怒意,面上却毫无痕迹,嗓音淡静无波,他不想见院外的那个人,纵然有一起长大情分,如今亦已消耗殆尽.
莫渊犹豫着,迟疑良久,才嗫嚅道:“林公子说他有小姐的下落.”
莫子言的心突的停顿下来,半晌无言,莫渊小心翼翼的打量着,见他挑起眉梢,眸光凌厉,赶紧恭敬的低头,心中忐忑不安,少主从不喜人多嘴,他今日究竟是仗着什么胆子,敢违逆少主的吩咐.
迫人的气势,维续良久,不减半分.直到莫子言起身离开,莫渊依旧恭敬的低着头,不敢逾越.
宽敞的前厅,林若寒坐在红木椅上发怔,手边的茶早已凉透,显示着客人的耐性,主人的磨蹭,然而事情总是令人意外,有耐性的客人,见了主人,露出浅笑,而磨蹭的主人,反而面带不悦.
“子言,两年不见,你清瘦了.”林若寒眼中有同病相怜的落寞,他也一样清瘦不少,要是能忘了那张脸该多好,他后悔过,后悔去了京城,认识那个舞姿倾城的女子.
“你有什么消息?”开门见山的问,他没心情与他寒暄,这也不符合他的性子.
林若寒眸中露出黯淡的神色,从他靠近唐寒,企图得到她,得到疆化城防御图开始,他跟子言就已回不到昔日那似友似兄的相处中.
有时候你会很鄙视女人,兄弟之间为了一个女人而翻脸,听起来是多么不值当,可他不敢这么想,因为两年来,不止是子言,连他也仍然念念不忘.
今日来找他,却是因为他已下定决定,弥补对子言的亏欠,又达到自己的目的.也许私心里,还是报仇的更强烈些,在仇恨面前,情爱显得弱小一些.
“不久前,机缘巧合下,我得到一倏看似平淡无奇,却暗藏玄机的消息,国师爱子染了奇症,药石无灵,直到一名北国前来的异客,无意发现那是北国的马瘟后留下的奇疾,此病才算找到源头,国师整了行囊,急赴北国,到了北国后,才知此病无药可医,除非找到雪山融水,而雪山从不融化,这个结果自然是空悲叹,然而此事却偏偏在此时峰回路转,国师在回程的路上,遇到一个族群,结识了一位年轻人,他手上竟有半瓶雪山融水.”林若寒顿了下,见莫子言依旧耐心的听着,才接下去:“北国是游牧民族,善骑射,地域辽阔,龙云国在过去的百年间从未侵犯过此地,原因是很久以前,曾在游牧族群中吃过连连败仗,故而心有余悸,告诫子孙后代,只要北国不进犯,铁骑永不踏入北国边境,对北国的史料记述乏善可陈,然而书中却有一倏北国族领的祖制,雪山融水百年不遇,只许王族采集,后继者得之.”
“那个年轻人既不是北国族领,亦不是王族之人,而他手上竟有半瓶雪山融水,此事令我不解,故而派人打听,原来他是上位族领心中属意的继位者,却不是嫡亲血脉,族领死后,尊位悬而不决,这个指定的继位者,突然人间蒸发,杳无音信,有人说他被后任族领,也就是现在的蛟王秘密残害,也有人说他逃到了中原,躲过一劫,我派去查探的人,画了他的画像回来,是个英俊内敛的男子,并无奇异之处,但那个逆风而立的侧脸,却令我莫名的感到熟悉.”林若寒恍神良久,陷入了那个答案中,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他,那个毫不起眼的小厮.
“你说的是小木?”肯定的说着心中的疑问.在君儿身边的人,所有底细他都清楚,独余小木,他只查到小巷暗杀,便无迹可查,接触后发现他的确心思纯正,无半点害主之心,便也淡忘了此事,如今提起,所有的迷津顷刻得解.
林若寒点了点头,沉吟道:“他一直跟在唐寒身边,一起销声匿迹,找到他便能找到唐寒.”
莫子言依旧淡定如初,盯着林若寒满是希望的脸,寒光陡现:“你想要的不过如此,君儿不愿给,我亦不会帮你,何苦呢?”
林若寒讥笑着,凄凉道:“我后悔了,后悔爱上唐寒,后悔失去你这个朋友,即使你们不给,我也可以通过别的办法得到,但我保证不伤害她.”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要来告诉我?”
“我想你们在一起,减轻心中的愧疚,在这世上,如此孤独,我爱的女子只有她,朋友却只有你,我想你们都好好的,对我也是种安慰吧,即使有天我消失不见,依然有人想念,不是吗?”泛红的眼圈,心中的悲凉,毫无半分做作,在莫子言面前,没有人有演戏的天分.
忍着眼中脆弱的液体,转身朝门外走去,泪眼朦胧之际,听到莫子言的答案:“午后启程.”妖孽的笑脸登时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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