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无话，好一会儿，明叠才道：“这些信，真是立极帝写的么？”徐夫人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明叠道：“那，您相信冯将军他们真的会造反么？”徐夫人一愕，低头一阵，这才说道：“我信不信没用，要看桓老天尊信不信。”明叠道：“他自然是信的了。”徐夫人道：“原本桓老天尊不这样的，但自从败给立极帝之后，他性情变得多疑，害怕别人策反，哪怕是一点风吹草动，都不敢掉以轻心。那时大兵溃败，远走东海，军心自然涣散，有待重整军纪。加上新近招募了旦国人马，急于立威，是故他处置冯将军他们，也是情有可原的。”
明叠道：“我听那灵音子说，冯将军被逐了出来，就是这回罢？”徐夫人点头道：“是，事发之后，玉先生死命抗辩，不服罪责，在被擒舀之时，竟然动手拒捕。他武功甚高，制得住他的人不多，一下子他连败数人，竟冲到桓老天尊跟前，要和桓老天尊同归于尽。”明叠“啊”了一声，徐夫人也不理会，续道：“最终他被裴漠符裴坛主制伏，下了大牢，因为他里通外敌，又行凶弑主，是故众人商议，将他处以死刑，死后尸骨抛入大海，以饲鲨鱼。”
说到此处，徐夫人脸现沉痛，明叠问道：“那冯将军呢？”徐夫人道：“冯将军被废除武功，在花瑕岛软禁，他虽曾数次上书抗辩，但桓老天尊始终不闻不问。冯将军抑郁成疾，加上多年征战留下的旧伤复发，最终在花瑕岛病终。”明叠这才明白其中缘由，唏嘘不已。
徐夫人道：“玉先生和冯将军死后，飞星坛的坛主，便由那姜氏担任。落霞坛坛主的接任者，则是一位旦国的青年俊杰，柳泽隆介。”明叠奇道：“花瑕岛的坛主让旦国人当？”徐夫人道：“那时已经招了不少旦国人入岛，自然要推选一位旦国首领，以示重视，安抚人心。”明叠道：“有道理，不过这旦国人的名字真有意思，先前说的那个海幕大将军姓‘醍醐’，这个则姓‘柳泽’，都是俩字俩字的，忒也怪了。”徐夫人道：“旦国人举国复姓，也不足为奇。”
明叠点头道：“改天我也去旦国瞧瞧，看与咱们到底有什么不一样。”一转念，问道：“对了徐夫人，您为什么不在岛上住了，而到了秦人坡？”徐夫人一愣，双目微闭，说道：“秦人坡，秦人坡，秦人旧地，自是避乱来的。”明叠不解道：“避乱？避什么乱？”
徐夫人道：“玉先生和冯将军的事出了之后，遭受牵连的有百余人，桓老天尊下令全部处死。我心知那帮人有些冤枉，不忍见他们惨死，便多次向桓老天尊求情，让他网开一面，赦了那帮人。哪怕是废去武功，贬为奴仆，也好过取他们的性命。当时桓老天尊急于立威，哪会听我一个妇道人家的？我见他听不进我的劝言，就去找那姜氏，心想她在桓老天尊面前说得起话，桓老天尊多半会听她的，便求她帮我劝劝桓老天尊。”
明叠道：“她帮您劝了么？”徐夫人摇头道：“没有，她根本就没答应帮我去劝。她说，咱们随着桓老天尊远来东海，根基不牢，需得杀鸡儆猴，以儆效尤。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此时若不剔除佞臣，外头没打进来，自己就乱了。亡在别人手里，那是兵力不济，虽败犹荣，若亡在自己手里，岂不徒自沦落为他人笑柄？她说完这番话，我心里虽然不以为然，但却无法出言辩驳，也只得罢了。现在想来，舀出罪证、指谪玉先生冯将军的是她，想扳倒那两人的也是她，既是如此，她又怎能帮我去劝桓老天尊赦了他们呢？我当真是笨得紧。”说罢自嘲也似地讪笑一阵。
明叠道：“您是心好。”徐夫人道：“心好又有什么用，我终归是救不了那百余人的性命。那事以后，我心里一直烦闷，终日在内宅，也不大出来，桓老天尊大多时候留宿在姜氏那屋，我见他的面也少了。一日桓老天尊来我房里瞧我，我正要给他泡茶，谁知我儿子正好要换尿褯子了，抽不开身。桓老天尊便让我给孩子换褯子，自行起身去舀茶叶。唉，那祸事就这么埋下了。”
明叠奇道：“舀个茶叶，能有什么祸事？”徐夫人道：“桓老天尊在我的茶叶屉子里，发现了一瓶‘荆轲散’。”明叠道：“荆轲散是什么？”徐夫人道：“那是一种极厉害的毒药，只要挑一指甲盖儿，便是猛虎也能鸠死。此药药性奇幻，杀人于无形，纵使是武林高手，也无法察觉，难以防备。”明叠道：“一瓶毒药，也算不得什么罢？”徐夫人道：“坏就坏在，这荆轲散是玉先生的独门秘技，只有他会配制，别人根本不会有。”明叠猛然醒悟，忙道：“桓老天尊定是觉得，你和玉先生密谋要害他！”
徐夫人苦笑道：“公子所言不差，当时桓老天尊心中所想，和公子一样。这荆轲散用料繁复，炮制不易，纵使玉先生，花了二十年时间也只配得一瓶。这瓶荆轲散，玉先生向来贴身收藏，以他的功夫，没人能偷得到，此时落在我手里，那必是玉先生所给无疑。”明叠道：“那瓶药真是玉先生给您的么？”徐夫人摇头道：“不是，怎么到我这里来的，我也不知道。我极力向桓老天尊辩解，可他已然听不进我的话了，命嬷嬷把我的孩子抱走，将我软禁了起来。”
明叠气道：“这明摆着是陷害，桓老天尊怎么看不出来呢？再说了，事情没弄清，您又是他妻子，他怎能这么对你？”说完之后，他自己也是一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不自觉地去维护徐夫人。徐夫人一笑，说道：“他历经玉先生和冯将军的事，已经变得草木皆兵，宁肯错判，不肯轻饶，这也怪不得他。”明叠不缀道：“您怎么还帮他说话？”徐夫人道：“我没有帮他说话，不过是心里怎么想，嘴上怎么说而已，并不是偏袒。”明叠嘴上不说，心里却不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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