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日轮悬挂在天穹高处,明耀的阳光照落在佛堂上,似乎铺上了一层圣光。清脆的木器敲打声从佛堂内传出,伴着清风变得虚渺。
佛堂内,正门敞开,阳光轻易地滑进其中,在一身雪白的男子面前停下,像俯首称臣。阳光两旁分别跪坐着秦国最尊贵的人,他们今日未穿华袍,换上了清素简单的衣服,闭目聆听着男子带着冰凌之意的声音,只觉心神安宁。
咚。
木鱼敲下,男子缓缓睁开眼帘,雪白的轻纱遮挡住阳光,渲染得他的眼睛似乎也变成了白色。
“兰儿,过来。”圣僧放下手,捧起一旁的长琴。
君兰就跪坐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听见他叫自己,微微愣了一下,在大王等人的注视下站起身,走到圣僧身旁,却没有开声叫他,从他手中接过长琴。
“坐下,抚琴。”
君兰拧紧眉,凝重地看着圣僧,但圣僧却没有看她,又拿起了小木棍,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木鱼,咚咚作响。
见此,君兰捏紧手中长琴,眼中划过怒意,却只能在一众目光中盘坐下来,将木琴放在腿上,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古琴上细长的琴弦。
圣僧这是什么意思,突然将他们叫到佛堂里,一番诵经之后,又叫她坐过来抚琴。她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秦君兰,从来都没学过弹奏古琴,圣僧明明最清楚这点,却要当着大王的面为难她,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天命,什么帝星!
带着不甘的愤怒,君兰抬手拍在琴弦上,指尖用力勾住一条琴弦,琴声奏响的同时,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胡乱地拨弄着琴弦,却弹出了轻快悦耳的琴声。似流水,肆意灵动,瞬间冲进身体内,张扬地卷走堵塞已久的污浊,闻者只觉浑身轻松,顿时沉浸在着琴声之中。
铮!
一声刺耳响起,君兰猛地回过神,收住双手,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古琴。
她,她根本就不会弹古琴的啊,但,刚才为什么能弹得出,好像本能一样,自然而然就能弹下去,不需要思考,甚至不用看琴弦,手放在上面就会了。
怎么可能!
君兰大惊地扫视过众人不解的表情,确认方才不是她自己一个在发梦。目光随即落稳在身旁纹丝不动、被白袍白纱所遮掩住的男人身上,“师父?”
为什么她会弹琴,她明明不是秦君兰啊,为什么会这样!
“多日不练,生疏了。”圣僧漠然地放下小木棍,似乎在平视着佛堂外的景色,众人看不见他的表情。
“圣僧,是我们疏忽了,并不知道兰儿丫头晓得抚琴,还望圣僧恕罪。”坐在圣僧另一旁的老妇人恭敬地合手认错,眉宇间尽是虔诚。老妇人已经年过半百,黑发间夹杂着不少银白,皮肤还透着白皙,皱纹不多,看上去只有四十多岁,平时保养得很好,不难看出她年轻时的美貌。
老妇人便是秦国太后,秦王生母,柳氏,相当敬重圣僧。
圣僧朝太后合手低头,算是回应,目光随后落到君兰身前的古琴上,“兰儿。”
君兰疑惑地望向圣僧,眼神带着探究,但无奈,肉眼根本看不穿白纱。
圣僧明知她不是秦君兰,为什么还叫她当着太后、大王的脸弹琴?为什么她会弹琴?是,小君兰的身体做出的本能反应?
“将琴带回去,多加练习。”圣僧道。
君兰皱眉,试探道,“师父,为什么?宫中是不可以随便弹琴的,只有公主才能练琴,君兰不敢违背。”
秦宫宫规森严,宫人不得随意发声,当然不能演奏弹琴,违者,同等扰乱主子,要被杀头。
圣僧不语。众人因为君兰的一番话变得紧张,纷纷看着圣僧,气氛一时变得沉重。
太后恐防圣僧会认为君兰在宫中受到委屈,合紧双手惶恐道,“圣僧请恕罪,老身不知道兰儿丫头喜爱弹琴,一时疏忽了,从今日起,兰儿丫头可以在宫中随意弹琴,望圣僧原谅。”
大王随后也合手道,“圣僧,既然兰儿丫头喜爱弹琴,寡人便特许她在宫中自由弹奏,由子恒夫子亲自教导。子恒夫子是我秦国最著名的乐师,也是宫中御用的首席乐师,由他亲自教导兰儿丫头是最好不过。”
子恒夫子,少年时期便因为一曲妙音闻名秦国,后来被选为宫中乐师,现在年过半百,已经是秦宫中首席乐师,每年慕名拜师的人多达百人,连他国的人也知道子恒夫子的名号,连公主都未必能拜在夫子门下。大王让子恒夫子亲自教导君兰,实在是天大的恩赐,惊了佛堂众人,然而,圣僧拒绝了。
“不必了,大王。”圣僧合手朝大王点头,缓住大王的不悦,淡淡道,“此子琴音,可使秦国安宁。”
一言出,众人惊!
“师父!”君兰险些站起身,震惊却又锐利地看着圣僧,衣袖下的手紧紧握住,被众人的视线看得难以呼吸。
圣僧的话是什么意思?她的琴声可以保全秦国的安宁,他居然当着秦国君王的脸说出这句话?!
大王飞快地扫过君兰,目光重新回到圣僧身上,一脸凝重,“还望圣僧指点!”
身为大王,他比任何人都希望秦国能千秋万代,现今七国局势看似平静,实则暗涌连连。日前,湘国突然派使者来访,却在秦宫之中受到伤害,这件事若然被湘王知道,定会留下不好的印象。湘国虽然处于极北之地,但湘人骁勇善战,能以一敌十,他秦国兵力未必能抵挡得住湘国。
身为大王,他比任何人都在意如何保全秦国的昌盛,如何让秦国不灭!
圣僧不回答大王,合手低头,不卑不亢,又对君兰道,“兰儿,收好琴。还望大王、娘娘先行退下,留景陵一人。”
“师父!”
说罢,圣僧起身走向佛堂后堂,雪白的衣袍在阳光的照射下出淡薄的光芒,拒人之外,却又融进天地,仿佛并不存在。
太后、大王等人听闻圣僧的话,虽有疑惑,但也不敢直接阻拦,各自看了君兰一眼,带着不同的眼神转身离开,他们的身影将阳光挡住,在君兰眼里显得更加高大,就像铁牢枷锁。
君兰知道,大王不会放过她!
“兰儿,你先出去等我。”
握紧的拳忽然地包裹住,一转首,小少年漆黑晶莹的双眼像是黑夜里坚定的皓月,用轻柔的目光包裹住她,用无声的阴冷杀尽所有,不留痕迹。
“嗯。”君兰咬唇,点了点头,不甘心地瞪向佛堂后,高大尊贵的金佛遮挡住视线,这慈善的笑容真够刺眼!
君兰没有再停留,也没有过多地和景陵交代,抱起圣僧的古琴大步走出佛堂,明耀的阳光下,大王他们正在庭园中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