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是生活的原点。最新更新:苦丁香书屋生活这条船，无论你把它打扮得多么花里呼哨，装备得多么先进现代，让它奔赴多么豪华绚丽的目的地，它都要从生存起航，一寸一尺地犁过人生的江河湖海。生活是船，饭碗就是这船的压舱石，如果没有饭碗这个问题一天到晚兢兢业业地镇鸭着，人一辈子早晚要遇到麻烦。
眼下，肖晗的麻烦就出在这里。
他太不重视饭碗了。不重视自己的饭碗不说，竟然还打了别人的饭碗──言语中，段长龙带出了这个意思。打了别人的饭碗，这是一个人一生中非常重大的责任事故。
二人聊天聊到了肖晗离开教导队以后的情况。
“你不喜欢工兵连，那就对了，”段长龙说，“一天到晚闹哄哄的──技术单位都一个德性，关系兵多，瞅哪个都是你的兵，可哪个你都说了不算。在那儿当连长，不好干，机关哪个小犊子抽冷子喷口唾沫飞一脚，你都得喝上一壶好醋。”
“我看人家干得挺带劲儿的！”肖晗说。
“是挺带劲儿，敢不带劲吗？”段长龙费劲地捏弄着自己的手指，把右手的无名指挑出来，亮给肖晗看。肖晗一时不知段长龙啥意思，困惑地望着他。“这个──无名嘛。”段长龙说道。
肖晗还是没明白。
“人家老婆有名啊！”段长龙一脸诡异。
肖晗弄明白了，段长龙意思是说，工兵连长的老婆是市电视台的节目主持人，小有名气。“有名”自然强势，强势的直接后果，就是无中生有地派送给自己丈夫一个“无名”的位置。于是，工兵连长不甘雌伏，激情澎湃地向自己有名气的老婆迅速看齐，努力工作，奋发进取，争取开创一个夫妻比翼齐飞的大好局面──段长龙绕得够远的。不过，肖晗还是从段长龙脸上的诡异里看出另外一层意思──名花难养。娶个这样的老婆，得喂细料，给她穿金挂银是远远不够的，何况连长那点儿工资顶多是个丰衣足食的水平。段长龙不是指这，他指的是“名”，是精神领域。工兵连长要想拿住自己的老婆，只有一条道，就是想方设法为自己打造一对钢铁翅膀，去跟老婆比翼齐飞。具体说，就是在仕途上一步一个台阶走上去，走到肩膀上的将星照耀历史的天空才好。
“听说他要提副营了，真的假的啊？”这个消息，肖晗刚到工兵连时就听说了。
段长龙没听见肖晗问话一样，一声叹息：“哎──人这东西啊，得知足，知足才不会有烦恼。像我，我一个纯牌农民，当兵为的是蹦出地垅沟，离开农村。现在提了干，端上了铁饭碗，就是我家祖坟冒青烟了，够了。再看看你们连长，在大城市找了对象，还找了电视台的。找了这样的老婆，你一辈子都是个溜须舌忝腚的角色，天天得跷着脚够人家，亲个嘴儿事先都要预备个板凳。一个当兵的，见天齐步走、跑步走，跟老婆还得正步走，闹心不？你稍微松口气，点儿不正，连里出了事，白玩了不说，还兴许老婆骟你一翅子，去跟别人斗斗飞了。”
话说到这里，肖晗的脑袋就是进了水，就是进了海水，也听明白了。可是，段长龙就是不说自己是来找肖晗的，直到他要离开。
“你……不是来找我回去的？”肖晗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段长龙朝肖晗轻轻地摇了摇头：“走了。”他摆摆手说道。
段长龙就那么说走就走了。肖晗以为他还得说点儿什么，可是，他没有。这个人也真够邪门儿的，他怎么会料到自己会跑到海边？他怎么会知道自己会为一顿饱饭放段收了自尊到船上做渔工？还有，他怎么会料到，只要他来找，找到，自己就会麻溜回去？段长龙就是相信他会回去，才来找他。段长龙以私人的身份来找他，就是铁定无疑地让他回去。段长龙自始至终不问他的情况，也不讲他离队后部队的反应，更不提让他回去，就是确切无疑地相信他会回去。
更绝的是，他还不让肖晗觉得自己是让人找回去的。是啊，人家也没说是来找他的呀！自始至终，一个字没说。段长龙走了以后，肖晗就决定回去了。这时，他竟然想，段长龙是不是踩着他的脚后跟儿一路跟随到海边的呀？而且看着他住进了小旅馆，还看着他的脑袋转大风车，眼睁睁地看着他上船做渔工，亲眼盯着他一步步踏上“肚子决定脑袋”的必由之路。唉，是就是吧，是又能咋的？爱咋的咋的吧！
这时，他想起了赵小青，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想念过她。接着想起了杨冬晓和文一凡，还有李栋梁，后来是工兵连长，班长“四分钟”。最后，肖晗很自然地想到自己的两个问题，想到第一个问题里的abc。想到这两个问题，他突然觉得有些滑稽，恍然有了一种隔世的感觉。曾经是多么重大的两个问题啊，肚子一饿，段长龙一来，它们瞬间就瓦解了，玉碎了，消失了。看来，并不是所有问题都是需要思考的。难怪尼采说，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红军两万五千里长征，光靠脑袋想，成吗？还是**老人家说得好，枪杆里面出政权──打他娘的再说，出腿才见两脚泥，行动才是最重要的。如果问题总是在脑袋里转大风车，不走出来跟胳膊腿会个面，彼此间不紧密联系一下，那就是放空转，转出来的结果是空想。如果不紧急刹车，往后说不定就会发展变态为幻想和妄想。可见，能从脑袋里走出来的问题才是问题，能用行动解决的问题才是有价值的问题。让行动自己站出来说话办事，自行解决问题，才是解决问题最酷的方法。也许，生活真的就是这么简单，这么简明扼要。可问题是，脑袋并不心甘情愿总这么干，它喜欢闹**，它喜欢天马行空，它会反着来，画好图纸，吆喝胳膊腿照章施工。或者干脆在肚子的大力支持下，一张接一张地画出它的理想蓝图，至于开槽放线，破土动工，它想都不想。那样，如果那样，又该怎么办？
怎么办啊怎么办，长这么大，从部队私自跑出来了，肖晗才发现，生活里原来是有“怎么办”的，而且不止一个。在往后的日子里，说不定还要蹦出来多少个，一个比一个难缠，横眉立目龇牙咧嘴地跟他要答案。
肖晗的头又开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