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寒气再度来袭,雪花飘然。偌大的客厅中所有角落都放置了温燃着的炭块。炭是上级炭,无烟无味,任是外面如何北风呼啸,里面都是暖烘烘的。
坐在沙发上,端着张婶泡的热茶,掀开茶盖抿了一口。看过一旁的少虹,她不喜饮茶,我便使了张婶给她端上热牛女乃。自那天后,慕容峰就再没来过。虽然心里盼着他来,但从不在嘴皮上问候他不来的原因。不过,心思早被少虹看穿了。倒是她先开了口。
张婶端着西洋点心上来,正好被少虹叫住,道:“张婶,这几日你们有少帅怎么连影都不见着啊。可把我们静秋给想坏了。瞧瞧,她这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她提了起,我倒有心了。愣愣看着张婶,内心早已急迫地等待着她能给个答案。可是她没有,倒是看上去一脸不自然,似乎知道又似乎不知道,反正是欲言又止。
少虹这苦口婆心未得果,倒是心里看着闷气。转脸,她愤愤而道:“静秋,你还真不着急,我倒替你急了。”
她是真心为我好,听言心里十分欣慰,我便道:“好了。不就是几日没来吗?定是军中事务给拖了。”
其实我就是这么顺口一应,或许说只是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理由解释他连日来的不闻不问。以前,就算是真给军务拖着他还是会来的。想至此,心里突然犹生一种莫名的躁动和慌乱不安。
此时,生活就像人家的常言道,三个女人一台戏。在这大屋里,我,方少虹,张婶三个女人组成了生活。这戏唱得平淡无奇,成天里便是吃饱睡足。少虹有时总打趣道这生活比镜子还不如,镜子才能照出影子来。她这样的说法我是认同的,所以我开始为自己现时过得安逸的生活感到无味。与其同时,一个人总会倚着窗户望着南方的方向,想念爹娘,也不知道他们过得可好,也开始有点后悔自己不告而别地便随慕容峰来到承州。其实,我大可以写封书信回家,可是终是没有勇气提笔。
这场雪来得急去得慢,一连几天,漫天飞雪,外面早已是银装一片,有的都积冰了,天气变得格外寒冻。这一天,少虹终于耐不住无聊,硬是拉着我到外面逛逛。这冰天雪地里,想出个门也真犹豫,张婶也是三推四阻,怕我冻着。最后少虹硬生生地说一句,“干什么呢?你们家少帅忘记静秋,成天让她在家窝着,怎么还不让出去走走?”这话倒把张婶万般理由阻了,最后,两人是撑着伞,冒着雪花走的。
寒天雪地里,街人鲜少,道路显得宽大。少虹搀着我的手,两人共撑一把伞悠哉走着。眼前一座茶楼,里面是人头如蚁,这大冷天大伙都挤这暖和了。看着热闹,少虹说进去坐坐,想着走着久了有些倦便去了。
店小二看着我们着装鲜艳,那眼珠子里黑溜溜的转。这世道,总不少了看钱做事的。这般无非也是想要服侍好也给从我们这捞点小费。“两位小姐,看着眼生,可是第一次来,来来来,小的给你们寻个好座处。”
少虹一入店便看出这些个势利,贴着耳根道:“瞧这般人,若是穿着旧衣破裤的人进来说不定理都不理,势利眼。”
确实,但这年头,谁不势利。何况是生活在军阀眼皮底下的百姓,说不定哪天开战,他们都来不及逃,哪能不在平时多挣些。
这店小二还真用心,给我们安排了一个靠窗的位子,通风望四方,少虹也便打赏了他一个大洋。这块大洋算是他干了半年都不多得,捧在手里那是个结实,嘴里乐得合不拢,那滔滔不绝的奉迎的词是说比得说书的溜。“谢谢小姐,两位真是好。这块大洋可足够我一家子生活一段时日了。我必当事事伺候周到。”
少虹不屑地瞥了他一眼,不耐烦地道:“行了。少在这油嘴滑舌,做得好。本小姐多的是赏。去,把最上等的茶水和点心端来。别在这只说不做的。”一听,我掩嘴暗笑,她瞧着挑着眼道:“有那么好笑吗?”
我点头,道:“自个赏钱还不忘数落他一番,就有你这人。”
少虹一笑,道:“当然。这钱一给,他们自会端些好的上桌,要不然还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拿次充好。这你不懂,我告诉你,哪天你要是当上少帅夫人,这事还真得学着。对着下人打点赏,自然万事侍候好。”
少帅夫人,四个字清晰地在耳边萦绕。想是她们眼中我和慕容峰已经是一对的。一想,心里甜滋滋。他承诺给我世间女子奢望的幸福,这样的许诺光是嘴皮动动,其实我的心早已经有小小的满足,只因我爱他信他。
不一会,店小二便端上了普洱,一开始少虹嫌弃,他嘴巧得很,说这大冻天姑娘家喝普洱暖胃,说着说着也就算了。桌面摆着蒜香花生米,腰果,瓜子,也有蜜饯。
自小便听人说茶楼人来人往,可谓是聚集八方新闻。才一会工夫,便从隔桌的几位大爷嘴里得知市场昨日为了几颗烂菜惹出笑话,最后还请了士兵给调解了。这点小事劳动如此大,确实好笑。又听说李统制的千金从法国回来,面子可大,劳驾了慕容少帅亲自迎接。
听到少帅两字,不知怎么,提着茶壶的手顿住。少虹用手在我眼前晃着我都没有瞧见。
“静秋,你干嘛呢?”少虹摇晃着我道。
我终于晃过神来,随口便反问她,道:“李统制的千金真那么金贵吗?”
少虹嗑着瓜子,沙沙地不一会儿桌前已经起了小堆瓜皮。她道:“当然了,统制在督军之下,万人之上,他的千金自然相当是相国千金。”
我干干地哦一声便不再作声,但心里自从听到他们的话后就开始乱了。
我俩坐了一个时辰,少虹好动,早已经坐不住,是我硬拉着她坐下,反正回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在这听听世情。她起了身站在窗边往向看,手里还抓着满一手瓜子,一咳哒就解决了一颗。突然间,她大呼一声,“静秋,你看,你看,那不是慕容峰吗?”
我立即起了身往窗外一看,街道人少,只见得三辆黑色轿车竖列而行,透过开着的车窗清楚地看到慕容峰就坐在中间车辆的后座。我看到一个戴着小洋帽的姑娘靠着他的肩头,下一秒,那姑娘突然主动吻他的脸,双手搂抱着他。而他没有闪躲,只是单手撑脸靠在车窗处。顿时间,眼泪忍不住的滑落。难道这几天的无声无息,无踪无影便是和这个姑娘在一块吗?
少虹也看见了,早已经破口大叫着他们停车,可是他们哪听得到。“慕容峰,停车!停车!”说着,她已经往楼梯口跑去,我知道她一定是要去拦住他。我立马随着她的脚步下了楼,可是出了门口,他的车子已经消失在街上了,只留下两道长长的轨迹。
“静秋,这算什么?敢情这几天他就是和这女孩在一块吗?静秋,你干嘛不追啊?”少虹怒道。
我拉着她的手,泪水狂涌,根本答不上一句话。却闻,背后几位妇人唧喳着。
“你们看见了吗?刚才那车子的姑娘就是李承百统制的千金,听说刚从法国回来,一回来督军府上下都为她忙个不停。”一位妇人道。
另一位妇人听着又道,“那是。我还听说她可是未来的少帅夫人,过几天,督军当亲自公布这桩事。要让督军如此重视,消息能假不?你们说能金贵着待吗?”
未来的少帅夫人?那我呢?我算什么?只觉得全身浑然无力,扶着少虹的手脚再站不稳瘫坐在地。少虹气冲冲地往妇人走近,干干咳了几声,对着她们利声喝道,“你们吃饱了撑着吗?督军府上的事那时轮上你们这些小百姓议论,还不快散了。”
妇人也不是好说话的主,也是狠狠地回喝道,“姑娘,难道你有资格吗?还是你不满足少帅的婚事啊?”
少虹是气得恨不得把她们吞到肚子里,说着已经动了手脚。妇人人多力量大,一下子将她推倒在地。我抹了眼泪急忙扶起她,向妇人们道歉,“对不起,大娘。是我们多事了。”话后,还塞给她们一人一块大洋,看在钱面上才了事。
少虹气得直跺着,指责我道:“静秋,你干什么呢?明明是她们胡说八道”
我打断她的话,望着地上车轮滚过带着雪花的轨迹,有力无声地说,“她们说得对。我们一样没有资格。回去吧!”
话音落,我顾自地走在前头,少虹在后面喊着,“谁说的,你就是有资格。就凭着你是他的女人!”
听闻,我泣不成声。雪花从天而降,白了大地,白了我的发,全身,也冰冻了万物,包括我的心。他的女人?是的,我是他的女人,一个没名没份,被他欺骗,守着一所大屋,守着一个承诺的女人。这一刻,我感觉到爱情是那么渺茫,我完全看不清它的模样,却被它一次又一次地刺痛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