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part01老师，我想一个人静静
1996年，夏。原畅正坐在小升初的考场上苦思冥想。由于一年后将迎来97香港回归，为了体现爱国精神，小升初的作文题目也和香港搭上了关系，作文题目“以香港回归为感想，写一篇作文”。原畅觉得这篇作文挺要命的，他苦思冥想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凑齐了字数，除去大部分废话，主要意思是：我要和香港一起努力，好好学习，长大以后回报祖国！而原畅的同桌邓彗就简单得多了，他的作文因为简单明了、清晰易懂，又抒发了大众感情，在升初中后还经常被语文老师在课堂上当范文制造娱乐气氛。他这样写：今天天气很好，一想到香港就要回归，我很高兴！哈哈！
同年，秋。原畅小学毕业。听说升了初中就要开英语课程了，原畅下定决心在开学后把英语学好。他总听同学唱“假死笔类，笔类，笔类”。他就心想，这个“笔类”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好像很刻苦的样子。他觉得这样的发音很文艺。同学告诉他：“这是英文，懂么！这个要好好学，不会说英语将来去大城市出门碰见个外国人问路，你会脸红的！”
于是，原畅开始对未来充满了幻想，也对英文这门课程充满了期待。趁着暑假，他还装模作样的到离家不远的新华书店里买了一本英语教程。但脑子始终也没转过来一个弯儿：“一个老外，大老远的跑到中国来玩，连句中文都不会讲，他们不脸红吗？”
“原畅，起床！”一大早，原畅妈的声音响了起来。
“才几点啊？”原畅慢慢起身坐了起来，慵懒的伸了伸腰。
“七点多了，起来吧！”原畅妈手里拿着擀面杖，看来正在做饭。
原畅在半梦半醒之间摇了摇他有些沉重的脑袋，他一夜没睡好，做了一夜的梦，梦见自己和中山先生一起在海外为革命筹款，几度与死神擦肩而过。再加上九月的秋老虎正在发威，气温丝毫不减，知了在树上拼了命的吼的嗓子都哑了，躺在床上的他简直就像是铁板烧。于是喃喃的说：“才七点多啊，让我再睡一会儿。”
“还睡？！”原畅妈瞬间提了三个音调：“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快起床，饭都做好了，吃完饭赶紧去学校！”
原畅妈这么一说，原畅才记起来，今天，九月一日！小学的时候，每当九月一日，原畅一般都挺开心的，因为分新班级会出现很多新面孔，因为要发新书，要买新文具。之后的几天他的作业也会写的特别工整，最多一个星期，不超过十天，撑死半个月，新鲜劲儿过了，他就开始混日子坐等寒假了。
“快！”原畅妈又提了一个半音。
“起来了！”于是原畅飞速穿好衣服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到了洗手间用两分钟洗漱一番后冲到了餐桌前。
“行啊，挺快的嘛。”原畅妈端了一碗小米粥走到餐桌前说。
原畅抄起大白馒头狼吞了一口。然后草草的吞下另一个馒头后，对原畅妈说：“妈，我走了。”然后连嘴也没擦就冲了出去。
“这孩子，刚吃完饭别跑那么快，会消化不良的。路上小心点儿……”只听身后传来原畅妈的声音。
清晨七点多的小城街道，除了勤劳的环卫工，一切好像都没有睡醒。原畅在这寂静的早晨，怀揣着或开心、或兴奋，或好奇的心情迈向了通往初级中学的脚步，或者说，这脚步，也是通往未来的路……
走进校园，学校广播里正在播放国歌。原畅不爱听这首歌，他觉得《义勇军进行曲》杀气腾腾的，毕竟现在是和平年代，总打打杀杀的不好，总听打打杀杀的也不好。原畅的脚步不禁慢了下来。今天是报名日，来初中报到的同学们都哄哄攘攘地挤在张贴着分班红榜的前面，寻找着自己所分的班级。原畅被分到了中一（一）班，他还看到黑板上分到（一）班的还有小学时关系比较好的几个同学姜昊、邓彗、咏飞。原畅觉得他的这三位小学好友除了咏飞勉强算是一个正常的地球人，其他两位真是千年不遇的奇葩。
邓彗已经介绍过了，“今天天气很好，一想到香港就要回归，我很高兴！哈哈！”他就是凭这篇佳作成功进入了校园娱乐界。
姜昊的文笔显然没邓彗那么优秀。他的妈妈是小镇另外一所中学的体育教师，据说年轻时还参加过省里的长跑比赛，并拿过名次。所以姜昊从小也算是体育达人，他如果考试成绩差了，他妈妈必定追着他打，好几次，两个人都能追到隔壁的镇上去。有一次，他语文考试忘记写作文了，他妈妈追他追到隔壁镇上后，在街头将他暴打了一顿，打完，俩人准备打一辆小三轮回来。路上车夫累的直喘气，姜昊挺不忍心的，就跟车夫说，要不让我蹬会儿吧。他刚上车蹬两圈差点把他亲妈拉到水沟里，他妈坚信此事必有蹊跷，背后一定有一个天大的秘密，这绝对是一起精心策划、蓄谋已久、不为人知的阴谋。于是瞬间从车上跳下，继续追着他猛跑，俩人最后活活跑到了家。
……
原畅刚从贴着分班红榜的人群中挤出来，转过身便看到姜昊就在他后边不远处，原畅赶紧向他打招呼：“姜昊，姜昊，咱俩一个班，咱俩一个班……”姜昊没来得及看黑板，就很配合的跟着原畅欢呼起来，俩人击掌相庆。
中一（一）班的教室，位于教学楼的四楼，右数第一间。原畅和姜昊好不容易才找到。教室门外，一瞬间就挤满了四十多张陌生的充满阳光又朝气活泼的脸。同学们认识的不认识的很快就三五成群的聚到一起交流攀谈了，初识的新鲜感和以后将在一起开始为期一年的同窗生活，使他们很快就压缩了彼此间的距离感。
原畅和姜昊也加入到了这四十多张嘴里。侃大山似的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比如小学毕业期末考试都考了多少分，分数不好被老爹踢了几脚，彼此都喜欢吃什么零食，学校门口小卖部养的狗丢了是谁偷的，两个大老爷们儿也不知瞎凑合什么边聊还鸡冻的唾沫乱飞。以至于一位女老师朝教室方向走来时，都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
离远了看，女老师留着短发，穿着橙红色的上衣，黑色的裤子。走到面前后，原畅觉得她长得有点像《西游记》里的观音菩萨。原畅对观音菩萨是有好感的。有一次他发烧到医院打针，打针的医生就长得跟菩萨似的，后来打针还真的一点也不疼，真是活菩萨。
女老师走到教室门前停了下来。
“中一（一）班的同学们注意了啊，现在大家都进教室，先随便找座位坐下来，然后我们点名。”原来她就是原畅所在的中一（一）班的班主任。
“原畅！谁叫原畅？”原畅急忙举手并喊“到”！
点完名后，班主任老师就开始调整座位，原畅被老师安排在了第二排最右边的位置。座位调整完后，班主任开始讲话了：“从今天起，我就是咱们中一（一）班的班主任了，我的名字叫孙翠俪，教你们语文课。在初中的第一年里，我希望大家能配合我的工作，认真学习，按时完成作业，不迟到不早退不逃学。不管是上哪个老师的课，都要认真的听讲，要是哪个老师向我反映某个同学在班里捣乱，让我知道了就别怪我不客气！”
“还菩萨呢！呸！一秒变得跟红孩儿变得那个似的！”原畅斜眼看了她一眼。
接下来班主任老师从口袋拿出一把钥匙问道：“你们谁家离学校近，早上能早一些到校的”？
“老师，我，我家就在学校后面的菜市场。”一位男同学边举手边高声叫道。
“那我就把班门的钥匙交给你了，你以后每天要早早的到班里开门。记住，你要来晚了，大家都进不了教室，小心我收拾你！”班主任语气越来越不像样了。原畅觉得她真不会做人，找人帮忙还耍横。
“好的，我肯定来的早。”这位仁兄边说边大踏步地走向讲台，来到班主任面前接过钥匙，然后又大踏步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男同学现在都跟我到办公室搬书去。”班主任又说。
一听说要发新书，男同学们都兴奋起来，装纯爷们儿时间到，于是一个个都争着朝办公室冲去。原畅看男同学们差不多都去了，脸上也挂不住，实在不好意思，也跟着大家朝办公室的方向跑去。
来到办公室，大家正拼了命在搬书，原畅也爷们儿似的挤进去找书搬。
“能搬动吗？你看你瘦的，腰还没脸粗！”挤在里面的一位男同学看了一眼长着一副女圭女圭脸的原畅，向他说道。
原畅也看了一眼说话的人，“妈的，这是夸人还是骂人！？也不看看自己，小时候是吃带鱼长大的吧，长得呲牙咧嘴的。”
“当然能搬动！”女乃女乃的，女圭女圭脸伤不起，真的伤不起。
“那你就少搬一点吧！”然后那个同学就抬了一撂书递给原畅说。
“哎呀！”原畅接过书的那一刻差点就躺地上了。
书搬回来后发到了每一位同学的手中。之后班主任孙老师让一位同学制作了一张全班同学的名单压在讲台的玻璃板下，以方便各科老师教学。课程表也贴在了讲台右面的墙壁上。课程表大体上每天上午是三大主课，语文、英语、代数几何。下午是副课历史、地理、生物、思想政治、体育以及原畅最喜爱的音乐课。课程表安排的每周两节体育课，两节音乐课，以调节紧张的学习。上体育课时要集合排队到教学楼后面的操场上上课，上音乐课要集合排队到专门的音乐教室去。
最后班主任宣布：晚上先上两节自习课，明天开始正式上课。
初中时代的第一个晚自习，大家彼此都还不熟悉，只能各扫自家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原畅的同桌是一个女孩儿，叫史珂，个儿比原畅还高。她看原畅有点愣头青，两节晚自习都快完了，一句话也没有。于是在放学前，她带着鄙视的眼神，对原畅来了一句：“装什么清高啊？”原畅当时就郁闷了：“你才装清高，你全家都装清高！我是内向好不好！”
第二天，初中生活正式拉开了帷幕。刚开学，原畅的学习积极性很高，尤其是想把英语学好，所以每当上英语课时，原畅都听得很认真。一开始，原畅还真觉得学习英语很轻松，因为一些简单的单词很快就能背下来，而且英语老师在上课时抽到原畅站起来背单词也不止一次两次了，每次原畅也都回答的让老师很满意。
通常上午第二节下课后就是做广播体操的时间。有一天，班主任孙老师到教室里说：“从今天开始，我们初一年级也要出去排队做广播体操，不会的话就看着高年级的同学跟着做，以后你们的体育老师会教你们的。”大家涌出教室，班主任让一个同学整队“向右看齐，向前看，齐步走！”全班朝操场的方向走去。
来到操场上，老师们安排了初一年级各班的位置，然后大喇叭里传出：“全体散开”。全校初中的各个班都“哗”地一声散开了。调整好队形后，大喇叭里传出“现在开始做，第八套广播体操，原地踏步走……”由于刚入学，小学时做的都是第七套，所以原畅和班里的同学们就这样跟着高年级的学生做，自然是什么奇怪的动作都有。
在下课的十分钟里，由于原畅还没有认识几个新同学，所以下了课也就没什么好玩的，除了趴在桌子上休息一会儿，就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别的同学聊天嬉戏打闹。
有一次，原畅看到第一排从左边数第二个位置坐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同学，正在和她后面的那个女同学聊天，这个女孩儿留着一头长发，紧接着我又看到了她的笑容，原畅感觉她和香港女艺人朱茵有几分相似，于是视线不由地投向了她。就这样，只要一有空，原畅的视线就停留在她的身上，这个女孩儿姓什么叫什么原畅还不知道，也不敢去问。
怎样才能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原畅心想下课后就借着擦黑板之时，偷偷的看看被压在讲台的玻璃板下的那张全班同学的名单，不就行了吗？
下课后，原畅先是擦完黑板，然后站在讲台前低下头看名单，寻找第一排左边数第二个位置上那个女同学的名字。其实原畅一看便看到了，只是想确认一下，所以就又看了一遍，她的名字叫卢羽虹，原畅觉得她的名字很好听。
就在这时，下边传来姜昊带着笑腔的叫声：“原畅，你在讲台上看啥呢？头都快顶破桌子了。”他边说还边从下面对着讲台上的原畅扔了一个粉笔头，也不知道这小子哪里弄来的粉笔。原畅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之后的日子，原畅仍然是只要一有空，就会把视线投向她，卢羽虹。
之后的英语课上，老师都会让全班同学挨个背诵课文，因为比较简单，没有人不会背的。各科留的作业，原畅平时也都会按时的交给课代表。可原畅毕竟在小学的时候就属于差生，差生没有耐性、坐不住、注意力不集中，差生对学习的怠惰和消极的心理也在随着开学时间的延长而渐渐地显现。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对原畅来说越来越漫长，听老师讲课的耐心变得越来越短，开小差也开始频频出现。听课不耐烦的时候，原畅就翻看英语课本上的插画。一九九二版九年义务教育三年制初中英语教科书上的插画都是采用写实风格的手法来描绘的。原畅想了想自己在开学之初曾下定决心要学好英语，现在看来，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之后原畅还有一个重大的发现，英语课本里有一个叫lucy的女孩儿，原畅觉得她和卢羽虹看起来很像，好吧，至少发型是一模一样的。这使原畅对卢羽虹的关注越来越多，常常习惯地把目光转向她。
之后的英语课，随着语法的越来越多，课文的越来越长，原畅已渐渐地感觉到力不从心了。遇到不能理解的问题又不想主动去请教别的同学，致使问题越积越多，学习的信心也开始急剧下降，学习的态度也越来越消极。老师叫起来背诵课文或者回答问题也越来越答不上来了。从此，英语课上，每当英语老师提问问题时原畅就迅速低下头，但他发现尽管这样，老师还准叫他起来回答，英语成绩比较好的邓彗对原畅说“我教你个方法，下次老师提问的时候，你就抬头、挺胸、举手、信心满满的，老师觉得你会，他就不叫你了”。原畅觉得邓彗真是雪中送火锅，太够意思。后来再到英语课，老师刚说要提问，原畅就争着举手，跟抢什么似的，又快又猛，而且为了引起注意，手肘还要撞击桌面，呯呯作响，相当的自信，可是老师还是点了他！
原畅的精神都快崩溃了。英语课本上的插画也开始出现原畅的恶搞，比如女老师背上冲锋枪，女学生长上了胡子，有的人手上还拿上了手雷或手榴弹，人物的前边还出现了对话气泡：“把钱都拿出来，要不然我一枪毙了你！”“是吗？那你开枪吧，我穿着金钟罩铁布衫呢！”
数学课就更不用提了，原畅觉得数学是需要天赋的。有一次，数学老师在一番深入浅出的讲解后说：“下面我找几个同学上来做题，看看你们掌握的怎么样……”说着他就去看玻璃板下的名单，这时原畅的心情也紧张起来。心想，老师现在对班里同学的成绩情况都不是很了解，如果叫到自己那可就麻烦了。
“户晶、张婧、原畅”，这三位同学上来。
原畅的脑袋顿时“嗡”的一下，然后他慢慢的站起来走向讲台。数学老师让三人在黑板上列代数式，两位女同学很快就列完下去了，原畅却面对着黑板，手里捏着粉笔，脑子里一片空白。其实只要小学的数学成绩一般的话，刚升初中听起数学课就不会很累，关键是原畅完全就不懂什么代数式是干什么的……
数学老师见原畅一脸的茫然，就问：“是不是没有听懂老师刚才讲的？以后上课要好好听课！……”原畅本来就什么也不会，所以看着老师没敢吭声，其实心里在想：“老师，不是这节课没听懂，是小学的五年都没听懂。”这时，数学老师对班里的同学们说：“下面我就来给大家分析一下刚才两位同学列的对不对。”又对原畅说：“你先站到一边，也再好好的听一遍。”于是，数学老师又通过分析那两位同学的式子，又将列代数式讲了一遍。讲完后，问站在讲台一旁的原畅：“你听懂了吗？”原畅再也撑不下去了，对老师说：“老师，听不懂……”老师说：“你怎么会听不懂呢？你小学的时候是怎么学的数学？……”原畅沉默，不说话。或许是老师对原畅无语了，就说：“你先回自己的座位上去吧，下课问问其他的同学。”
原畅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后，心情有些沉重。下课之后，他看到很多同学都在互相讨论学习上的问题，也非常的羡慕。之后的几天，或许是数学老师也渐渐地了解了原畅的情况，也就没有再挑原畅上讲台做题了。从这以后，初一年级的数学课对原畅来说已经彻底的不存在了。期中考试前的家长会，老师对原畅妈点评了一下原畅，他是这样的：往哪儿一坐一动不动的，就是个摆设。原畅妈问老师：“老师您没找他谈谈话吗？”老师答：“当然有过谈话，我把他叫到教室门外谈了好几次，但他给我的感觉就是他想一个人静一静。”
期中考试的时候，原畅的数学只考了12分，为了回家能有一个交代，不让爸妈担心，原畅在成绩册上将12改成了72，再之后想了想好像还是低了点，于是又改成了92。之后原畅爸妈都不信了，对他的数学成绩表示怀疑，原畅只好硬着头皮承认了自己其实考了72。原畅小时候自尊心可强了，要是成绩不好，爸妈一在饭桌上夸别人比他学习好，他碗一扔就走了。所以为了自己能坐下安静的吃会儿饭，不得不改分数。
从此后，原畅就对除了音乐课以外的任何课程都提不起兴趣。当然他也试过重新好好听课、背书、写作业，却坚持不了几天，然后放弃，再坚持，再放弃。每个清晨醒来，原畅看着窗外的那一缕阳光，然后踏着比上坟还沉重的心情上学时，他总会觉得学点神马abc、根号平方真浪费这好天气。这就好像是，你必须跋山涉水翻山越岭才能娶到林志玲，但你喜欢的其实是林志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