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看扈青芸态度不敬,话语无礼,完全不把丹尘子大师放在眼里,甚至是有意去撩惹他,心里暗骂这个小丫头实在是胆大妄极,要是惹得丹尘子大师嗔怒,到时候可就能叫她好看了。
王寅倒是听说过云中燕的武功高强,不仅闯过皇宫内苑,还几次三番在郓城县骚扰知县府的王爷住所万锦楼,邓元觉、鬼脚踢等一众高手奈何她不得,想必武功是非常高强的了,只是不知她比起丹尘子大师来如何,心头更是纳罕这样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能够身怀绝技手段,实是少有。
时空越知道扈青芸天不怕地不怕,从来不与人讲虚情假面,更是性子冲激,随时可能与人发生冲突,大战起来,怕坏了局面,因此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点点头。他倒不是觉得扈青芸所做不妥,相反心里很喜欢她这副天地不怕的性子,因此从来不在言语上反对她,更没把丹尘子等人放在心上,只是口头里、表面上虚应之。
当下丹尘子邀请众人入寺,王寅喝令一二千的兵士停在寺院外面等候,只带了上百个精强之士入院。时空越想这么些兵马守在寺院外面,分明是想包围寺院,不轻易放自己的人走月兑了。
时空越四人把马匹留在外面,跟随入寺。时空越仍然不解开庞万春手头的绳索,把他挟在身侧,以防敌方的人乘机救了他,到时候可拿谁来换人?自到了鹤嘴山上,庞万春见没有人为他出头,也就不好意思说话了,只得闷闷地跟着时空越入寺,心想马上要见到王爷了,害怕被追究失职之罪,心里忐忑不安。
丹尘子上前引路,众人踏步入院。放眼处,时空越见院落宽大,有两列僧衣道童排列路的两侧,总有二三十个,以作迎接之姿。院中栽种着几棵无名古树,婆娑虬根,遮起老高的浓荫,显得院子清静。此第一处宽院里石籽铺地,地面平坦,除了几棵大树外别无他物,似乎是寺院里的人平日练功的所在地。
数十丈后是第二道院门,依然是宽阔的大红朱漆门,大门敞开,可以看见里面的石路上排列两班整齐的持戈兵士。丹尘子率先走到门边,依然作出礼请姿态,口内朗然道:“时施主请,诸位请!”
时空越跨步入门,王寅随后,喝一声道:“贵客到,奏乐!”那两班持戈兵士把戈矛上下一举,又前后一摆,晃荡几下,口内“嚯、嚯”的呼喝两声,整齐划一,完全是事先排练好的。紧接着持戈兵士向后一退,第二排的鼓乐手跨步上前,随着“咚”的一声鼓点响落,那二三十名鼓乐手齐刷刷准备好,顿时乐声响起,鼓点敲落,锣扇擦响,十分热烈激昂。
时空越见第三道大红朱漆门紧闭着,看不清第三重院落里面的景象,不过见院落宽广,比第一、二重院落宽长数倍,并且有高大屋宇、画楼雕栋。
但见一众鼓乐手敲打吹奏十分专注,乐音激烈,虽有欢快,但更多是呈现出一种杀腾紧张的气息。时空越更加觉得这个排场有些费解心思了,愈加弄不透蓟王心里在敲什么鼓,打什么锣。扈青芸、顾大嫂、梅大娘原本料想今天上山来弄不好会激战一场,没料到不仅有人远迎,轻而易举上山来,还排场甚大,花里胡哨,实在模不着头脑了。
扈青芸心中闪出一个念头:“从来没听越哥哥与我说过他的身世,他的身世对我来说还是一个谜,前番我暗中见到过蓟王的真实身影好像是越哥哥,莫非假扮蓟王的这个人与越哥哥有莫大的关系?——对了,这人与越哥哥长得一模一样,会不会是越哥哥的兄弟?或是什么至亲的人?但从来没听越哥哥说过他有什么亲人的?——”扈青芸心里狐疑,料定假蓟王必定是与时空越关系匪浅的人,因此才做出这样的排场来,不仅不把时空越当做敌人,还好生请上山来,迎接礼仪别出心裁,总是其中暗有玄机——又或者这只是蓟王爷玩弄的一个把戏?
时空越心里越加对这个蓟王好奇起来,先前曾听扈青芸说过这个蓟王是由另外一个人假扮成他的相貌的,由宋家村宋江的死和郓城县知县白玉乔的死可知,这个假扮蓟王的人本来面目与自己甚是相同,只是不知此人的真实身份到底是谁。
扈青芸虽然没有丝毫的畏惧,但一想到越哥哥谜一样的身世或许会在这鹤嘴寺中揭露出来,不禁心跳加快,加之被紧张的乐音一激,心里感到些许不安,向时空越靠拢了过来。时空越抓起她的一只手握在掌心里,扈青芸顿觉一股温暖的力量传递过来,缓解了心中的不安,直依偎在时空越身侧,昂首阔步走出。
在激昂的乐声中,众人走过第二重院落,前面第三道大红朱漆门“吱呀”一声,缓缓向两边打开。时空越迫不及待顺着张开的门缝往里边瞧看,首先入眼的便是几百米远处屋楼前面一座高台,高台上旗幡宝盖,彩旗飘飞,置有不少桌椅,斜侧着向两边摆下。桌椅里皆坐了人,不少于二三十人。高台两侧兵士守严,十分危肃。
虽是隔得远,时空越未曾看清楚高台上人众的面目,但居中的旗幡宝盖下,一人正襟危坐,黄袍衬身,面孔正对大门开处,此人赫然不是蓟王爷会是谁?时空越心头不觉一凛。
眼光转处,时空越见蓟王爷右侧空着两个位子,左侧有一女子,黑衣妙曼,白发垂散,面孔也正对着大门开启处,那白发女子身后还立着一名女子。
时空越眼光惊怵,直透心底,虽然隔得老远,但似乎深深觉得自己在与那个白发女子目光紧紧对接、触碰——他心里悠然凉了一下,一种莫名的感觉升了上来,不禁脚步一顿,突然间身子仿似窒息一般,软了力气——此时此刻,秀英的身影似乎熟悉,又似乎太过陌生,更有那一头曾经柔黑的丝发,为何竟如此全部成了花白?——时空越脑内不由自主浮想联翩,闪出几个画面来——那个藏在垂帘后偷看自己忍不住笑语嘤呤的娇羞羞大小姐;那个在万锦楼上为自己拾杯斟酒、目中浓情、载歌载舞的柔情女子;那个在花架上被自己一把搂在怀里,把大红绣球挂在自己胸前的美妙女子——时空越此刻心中禁不住千丝万缕,犹如蚁啮,在万声鼓乐声中,似乎两耳轰鸣,全身弥顿。
高台上,那一双秀眉深目未尝不是千般嗔怨含满,百般杂感透出,几根白色丝发掩盖下,竟然滚出两颗晶莹泪珠。她的面容虽然沉静,冷得似雪,但心中也是柔肠百转,期许无尽。蓟王忍不住面庞微侧,眼中余光扫向白秀英。
“此时此刻,昔日心意之人已成仇敌,我是她的杀父仇人,这几个月里,不知她心里是如何千般的恨我、恼我,想要杀死我——唉——”时空越似乎感到困惑、感到绝望。
“越哥哥?越哥哥,怎么啦?”扈青芸的声音仿似在千般鼓乐声中凛响起来,时空越心中一怔,犹如在走火入魔中被醍醐灌顶,回过神来,牵住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出。
扈青芸心里雪亮明白,是高台上那个黑衣白发的女子惹得越哥哥的心神如此不宁,顿时一种莫名的难受涌上心头,把嘴唇咬了一咬,心里感到不小的烦躁。
丹尘子、王寅左右摆手,礼请时空越上前,顾大嫂和梅大娘紧跟在时空越身后,还有庞氏兄妹、阴阳二叟、贝应夔、厉天佑、温克让、高可立、张近仁、薛斗南、郭世广、汤逢士等人跟在后面,领着百十个手持刀器、杀气腾腾的精强之士。
院门大开,满院的景象更令时空越、扈青芸四人吃惊不小,只见阔院左右两边置有矮桌,每张矮桌后席地坐着一人,大约有上百个人,并不是在饮用美宴,矮桌上除了一只小木碗外别无他物,而这些在矮桌后席地而坐的人都是静然安泰,错手运气,神态不是太好。
时空越等举步入了院门,满院的人都把目光转向他们。院落四周排列执枪带刀的兵士,数量不少,总有五六百人。
鹤嘴寺左侧的坡林里,有一个白色的身影如飞而荡,在林中窜梭。白色身影脚不沾地,双臂向前舒开,身形轻盈美曼,在树间飘飞而过。她全身上下完全笼罩在轻柔的白纱里面,除了脸畔露出,以及那少许的黑发自脸畔处飘飞出来,与飘荡的纱衣一起,迎风撩动。她便是千丈寒冰柳燕子。
林深树密,阳光虽然炽烈,但被茂盛的枝叶遮盖住了,洒下片片的浓荫。柳燕子面容清冷,白得似雪,她冷冷的目光看到一棵高大的粗树,耸起老高,投下浓厚的阴凉,便把双脚在树干上轻轻一点,犹如踏在平地上一般,倏忽间钻入了浓密的枝叶间。
她揽开浓密的枝叶,把头探了出来。阳光反向照着在大树上,被浓厚的枝叶挡盖住,柳燕子置身于浓荫凉气中。她冷冷的目光向山坡左侧不远处的寺院瞧去,虽是隔得不近,但她的目光能够把院中的一切景象瞧得清清楚楚,犹如亲在院中一般。
她看到了他——时空越的声影,见他走进了院门,顿时清冷的目光中多了一些温暖,沉静的面容上似乎也增添了一丝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