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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九,当年—雍正元年

“额娘……”我下意识地嘴里喊了一句,脚下微微弯曲,心里忐忑不安。

“坐。”不等我回过神来,德妃侧过身体,惨白的脸颊在我眼前展开了一抹黯淡却少见的笑容。

我顺从地按照着她略显得皮包骨的手指方向,在靠墙的一个梨花椅上坐了下来。

“本想喊你早些过来,但却听说你帮着皇后抄写经文。”德妃用手轻掩着唇角,吃力地说着。

我抬头瞥了一眼伫立一旁的欣研,只见她左手轻轻抬起,顺着额头,撸了一下一侧的碎发。在素手滑过脸颊的同时,不易令人察觉地朝我微微点头。我知道她是在向我发信号,告诉我刚才德妃的话是她告知的托词。

“额娘如果想要茜凝过来,宣懿旨便是。”我没有正面回答德妃的话语,只建议了一句。

“罢了。”德妃缓缓地摆了摆手,“皇后一直致力于礼佛,也虔诚得很,就不扫你们的兴了。”

我侧头露出个感激笑容的同时,眼神却飘到了桌上一碗原封未动的黑漆漆的中药。只见白瓷碗上半点热气袅袅的样子都没有,沉静地就象端坐在面前的德妃一样暗淡。我想德妃是不是已经放弃了治疗,还是扭着性子和某人对抗呢?

许是德妃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她带着点鄙夷的神色朝着欣研说道:“我这把老骨头,生死自有天命,不要你们殷勤地替我日补夜补。”

欣研似乎对德妃突如其来的埋怨有些惊讶,张了张口,但又决定闭上了嘴巴,缄口不言。

“端下去吧。”德妃拧着眉头,转过身,将背脊朝着那碗无辜的药。

“是,额娘。”欣研见德妃有些生气,便赶紧乖巧地超前走了两步,小心翼翼地端起碗,碎步慢慢退下。

“关上门,这恼人的风吹得我头疼。”德妃在欣研退出屋子,将药膳交待给宫女的当下,一语双关地朝外喊了一句。这下欣研便在德妃恰到好处的口令下,无奈加尴尬地留在了屋外。

我知道德妃此举该是有话要对我说,刻意避开欣研,也正是说明了谈话内容的重要性。可是这些仅仅是自己的猜测,不等德妃主动唤我过去,我是万万不能挑起话题的。

一时间,屋子里安静不已,只有墙上的自鸣钟嘀嗒嘀嗒的走动声预示了时间的流逝。我踌躇着德妃会怎样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憋闷,而对面的德妃也眼神定定地盯着脚下的绣花便鞋出神。

“你……不恨我吧?”德妃的嘴唇微微一张,悠悠地吐了这么一句。

“茜凝不敢。”我连忙站起身,匆忙得连搭在腿上的帕子都来不及拽住,随着裙摆,飘到地上。

“前段日子,我迁怒于你,你难道不恨我?”德妃以为我不明白她的意思,重新解释了一遍给我听。

“额娘教训的是,我就听。”我低头回答了一句,心里却接了下半句:教训的不是,我当然就不甩。

德妃仿佛并不在意我的回答,将手臂努力地支撑起上身。见状,我赶紧上前轻轻挽起她的手肘,顺着她把全身的力量靠在我身上。德妃满意地微扯了扯嘴角,并加重了倚靠我的力量。

瞬间,我感到有些难受。因为我从她全力倚靠我的实际行动上就知道她的体力根本不足以支撑她换座位的念头。从梳妆台到炕床,短短不足两米的路,却花了满脸疲惫的她足足快一分钟的时间。看来,病已入了膏肓,命差悬在一线。

好不容易抵达目的地的德妃吃力地拍了拍炕上厚厚的靠枕,我机灵地伸出双手,扯了扯靠枕左右,让其更贴切地契合德妃消瘦不堪的背脊。

“唉。”终于定下心来的德妃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我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额娘……”我轻轻地开口劝慰一句,却又被德妃截了话去。

“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德妃抬起纤细的手指,探索着模了模发髻上耀眼的东珠,“所以,我今天起了个早,好好打扮一下。”

我的鼻子瞬间有些酸涩,只因面前坐的贵妇人已幻化成另一张美丽出尘的脸。而她头上一支普普通通的碧玉簪子更是如同东珠般散发着迷幻的光芒。

“先皇赐了我这颗东珠,我便打成了簪子。只有在重要场合,才舍得佩戴。”德妃的眼神有些迷离,思绪仿佛回忆起了康熙恩赐的当年,“说起来,这颗东珠,还是你在我宫里服侍的时候,先皇赏我的呢。”

“额娘的记性真好。”我带着鼻音接了一句,“那是我入宫不久,出塞的时候。”

“四十三的夏天。”德妃颤颤巍巍地压了压簪子,仿佛生怕它从发髻上掉落砸破,嘴里却不忘继续。

“四十三的春天,十四阿哥就央了我向惠妃讨了你来宫里服侍。”德妃缓缓地说道,“那时候,我想既是老四福晋的妹妹,倒也是顺理成章。”

“幸亏有十四爷的帮忙,我才在宫里一帆风顺。”我老老实实地感慨了一番。

“看来,十四阿哥在那个时候应该未曾预料,以后你便是他的侧福晋。”德妃嘿嘿地弯了弯唇角,显然提起这个宝贝儿子,就是她的一支强心针。

“四十五年的时候,我便开始觉得那小子有点异样了。”德妃捂了捂嘴,开心地摇头,“哪有先皇回宫,他不赶去请安,反而急着和我打听什么药能滋补女人受凉受惊的。”

听到这里,我不禁心头一热,看来十四爷那个时候已经开始为我担心,为我考虑起来。

“我可是向别人探究了,原来是你落了水。虽然具体原因不知,但我心里却明白个七八分。”德妃微微咳了一下,却丝毫不见兴致。

我连忙伸手探了探面前的茶杯温度,并朝德妃处推了推。德妃了然地双手接过,一手掀开杯盖,吹了吹沫子。

“那时候,我才开始对你留了几分心。”德妃抿了一口茶,停了一下。我猜是香茗的甘味良好地滋润着她的喉咙,让她情不自禁地感受一下。

“到四十八年的时候,十四阿哥不懂事,竟冒冒然地跑去塞外去汇合他八哥。”德妃的眉头开始微蹙,双手也缓缓地放下了茶杯,“那个时候,我着急啊,生怕他被人揭发出来。”

“十四爷是太冒险了。”我回忆起当年的凶险,依然觉得后怕。

“这孩子,遇到他喜欢的事情,都是不管不顾的。”德妃严肃地责备了一句,突然又眉头一松,笑道,“不过,话说回来,当年你留他在帐子里躲避,倒是令我心生佩服。”

“我还在心里想呢,如果要是你和十四阿哥真是发生了什么,我一定替你主持公道。”德妃又乐呵呵地讲,“可惜直至他离开,也没有听说进一步的消息。”

“回宫后,我问他,他竟然说,心里喜欢,但不着急。”德妃再度摇摇了头,“我当时就弄不明白了,怎么就娶个小宫女,他倒是按耐住了性子。看来你还真是他的一帖药。”

听着德妃言之凿凿地描述当年,我心里忧喜参半。喜的是从她嘴里知道了许多以前不知道的十四爷的讯息,忧的却是德妃的回忆仿佛是在总结人生历程,交代遗言。

“五十三年塞外你意外落水,被十四阿哥救起的消息,传到宫里。再加上当时的大台吉求先皇赐婚却被他莫名其妙地打断的情节被十阿哥绘声绘色地描述给我听。我便知道,你这个香馍馍可是抢手货了。”

德妃拍了拍略显皱褶的裙面,轻轻说:“我等先皇回宫,便立刻去求了他赐婚。”

“却没想到竟和先皇不谋而合。”德妃得意的神色显露在脸上,仿佛回到了当年恩宠无限的场景,“先皇还说呢,乾清宫培养出来的女官,都是要赏给得力的皇子,以便谋图大业。”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原来德妃不光是后来对康熙传位的误会,更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误解讯息了。康熙的谋图大业虽然是指传位一事,但更是寓意把赐婚当作一项谋略的棋子确保传位成功而已。

“可惜,那个时候,老八出了事,耽搁了一年。”德妃同样叹了口气,朝我说,“不过好在五十四年的时候,先皇下定了决心,赐了婚下来。”

“听说,赐婚的当下,十四阿哥差点违抗圣旨,依旧是你出头把他从悬崖上拉了回来。”德妃抬起头,感激地朝我点头。

“是茜凝和十四爷的缘份使然。”我真心诚意地解释这冥冥中的机缘巧合。

德妃开心地连连叩着下颚:“你说得对,就是你和十四阿哥之间的缘分。”

“来,我的儿。”德妃说着向我招手示意过去,我赶紧朝前挪了两步,德妃一把抓住我的双手捏紧道,“你救了十四阿哥两次,事不过三,还有一次,你是命中注定的。”

听了她的话,我心里一惊:莫非德妃预知道到了未来结局?

“知儿莫若母。”沉沉的五个字,一字一顿地从德妃的嘴里闪现,重重地砸在地上,“我了解老四。当年他回我身边亲自抚养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的脾气性格。”

我吸了口气,佩服德妃的预言。

“你看,这么多日子过去了,我和十四阿哥的面见了几次?”德妃的脸色开始泛黑,十分的难看,“连我身边都安插了眼线,美其名曰是照顾我服侍我。可你想想,我可是他的亲生母亲。他尚且如此,更能宽于兄弟?”德妃的胸膛开始起伏,呼吸也开始喘息起来。我赶紧松了松手里,只轻抚着她的后背,顺势而下,安慰道:“额娘,不开心的事,就别想了。”

“知道我为什么那样对你吗?”残喘片刻的德妃忍不住接了下去。

“不知。”我摇摇头,呆立在一旁,生怕对内心深处的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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