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节第八十七节淡静迎新年
几天后,团长周全海和营长占天地带领几个人来到连里,宣布撤销孙大林的连长职务,由副连长张长江接任,连里成立青年突击队,孙大林改任突击队队长。
又过了几天,老犟的父母和李建国的父亲来到连队,看到老犟的母亲哭得死去活来,孟忠实在不忍靠近跟前,怎么跟他母亲说呀,本来自己准备跑到滩涂深处去帮助同学,但当时老犟已经急红了眼,硬是把自己骂住了,非要亲自冲到前边去救同学。
张长江把老犟父母和李建国的父亲领到李强坟墓旁的两个土堆前,这是前几天知青们在这里分别挖了两个坑,把老犟和李建国的衣物、行李和日常用品放进去埋成的衣冠冢,三位家长泪如雨下,同来的知青们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拔钢草事件像阴霾一样弥漫在全连久久不散,以至于新年悄悄来临也浑然不知,直到12月31日晚饭后,连长张长江在食堂宣布明天休息一天,知青们才赫然知晓。
元旦早上,起床号吹得很晚。孟忠扫完操场后,天已经大亮了,回到马厩,在灶坑前烤了一会儿手,来到里屋权重奇的衣服里模旱烟口袋。现在同学们手头紧了,刚下乡时家里还能资助一些,时间长了只能靠自己,家境好一点的也不好意思总向家里伸手,已经很少有人能买得起卷烟,烟鬼们纷纷改换门庭抽起了旱烟。
孟忠抽出一张小纸条,捏了一撮烟末放在纸上,两手鼓捣了半天才弄出一只不太像样的旱烟卷,掏出打火机点着刚抽了一口,哗啦,碎了,他看了一眼还在炕上酣睡的权重奇,这家伙怎么卷得那么麻利呢?
趁着大家还没有起床,孟忠戴上棉帽,穿上一件不知是谁打扑克时丢在马厩的棉衣,围着连队房后的小道漫不经心转了一圈儿散散心。
来到农村已经一年多了,一年多以前,自己撇下病重的母亲和正在接受审查的父亲,和同学一起靠着一股激情,满腔热血来到这片荒无人烟的退海滩涂,虽然开垦了两万多亩荒地,打下了280多万斤粮食,可也付出了三个战友长眠于此、其余同学一分钱也挣不到的代价,还有五个同学被批斗,其中三个至今在外流浪不敢回到连队……
看着地边上已经干枯的荒草,孟忠想起一年前的今天正是瑞雪纷飞时,自己在漫天飞舞的雪地里散步,那时雪花遮住了大地上的一切坎坷和污浊,留下的是那双洁白无痕的茫茫足迹,一年多过去了,坎坷和污浊开始显露出来,洁白无痕的足迹却不见了。
想起拔钢草那天真的是好险啊,多亏去的是拖拉机,如果是汽车那就坏了,不仅底盘低,而且排气筒在下边,只能干着急,要是硬闯过去,不被土包托起也会被海水灌进排气筒,再不就是陷进海沟里,若是赶上潮水,那就更遭殃了。
绕到连部房后,起床号响了,孟忠感到有点冷,把棉衣领子立起来用手捏住往回走。
今天是新年,孟忠昨夜做了一板豆腐,不知道炊事班还做了些什么好吃的,唉,老犟他们再也吃不到自己做的豆腐了。孟忠举手抬足总是想起老犟,记得一天夜里,孟忠的豆腐刚做完,老犟就和几个人一起跑过来,这帮家伙已经暗地盯了好长时间了,每个人手里还拿着一个小饭盆,盆里装着一些从食堂酱缸里盛出的大酱,进屋后二话不说,抓开豆腐包就把豆腐往碗里扒,接着每人又在旁边找了一个树枝,把豆腐和大酱搅拌在一起,不知是谁还带了几颗大葱,简单扒一扒干巴叶子,又在衣服的腋窝蹭一蹭就撕碎了洒在豆腐盆里,一会儿功夫把整整一板豆腐给消灭了,气得孟忠大骂:“你们这帮土匪,强盗,混蛋!”老犟不仅不生气,抹抹嘴后还却笑嘻嘻递给他一颗烟:“别生气,弟兄们馋坏了,来你这里解解馋,年末分钱给你补上!”孟忠白了他一眼,不吱声,也确实,早上三点半,晚上看不见,中午地头一顿饭,那时谁也想不到年底连里会亏得底朝天,接受再教育可真是不容易啊!早知道有今天,哪怕单独给他一个人做一板豆腐让他可劲儿吃,唉,这世上哪有后悔药哇!孟忠叹惜着。
早饭后,女知青拿着盆又去打水洗衣服,她们总是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整理自己的内务,刘军和赵柯等一些男知青又凑到一起来马厩打扑克赢饭票。
赵柯是一个从外地转来的新知青,膀大腰圆,是个干活儿的好手,来了不久就和这些爱玩儿的老知青混得很熟,慢慢也听说了老知青的创业史,看得出这帮老知青经过一年多的磨难已经看透世事,满身都是玩世不恭、及时行乐的劲头儿,活一天乐呵俩半天,保不准哪天自己也像李强、老犟和李建国那样悄没声息地去了天国或者成为别人的学习榜样,岂不枉活一生?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荒原,他很快就被裹挟到这帮爱玩爱闹打抱不平的王国里,甩扑克成了他们在退海滩涂里唯一的业余乐趣,营房里管得严,马厩这个僻静地方成了他们的首选娱乐地儿,输赢的筹码也由过去的烟卷变成了饭票。
刘军他们玩的是四打一,抓完牌以后有红桃3的人先叫牌,最少叫50分儿,手里牌不好时可以不叫,叫牌分数最多者为打牌庄家,其他四个人就成为一伙儿,集中力量压制打牌的庄家,最后得分儿加上庄家的叫分儿超过一百分儿,打牌的庄家算作输牌,给四个人每人二分钱的饭票,若不够一百分儿算作赢牌,其余四个人每人拿出二分钱票给庄家。
几个回合以后,刘军的手气渐盛,连坐了好几把庄,赢了快一元钱,他得意地叼着烟卷,喜滋滋地看着眼前的饭票,缕缕青烟在他面前缭绕,熏得他本来就小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坐在他下家的赵柯输了三角多,正懊恼地数落着刚刚抓到的几颗牌:“你看这叫什么牌呀,真他妈的是越瘸越挨棍儿打,今儿个是没法玩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