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隽一天天看着日历,热切地盼着九月份的到来。她已经去广州J大学英语系的商务英语班报了名,九月份一开学,她就可以重返校园了。
临行前,覃隽与朱先生话别,说自己才在富华电厂做了不到两年的时间就走了,多少有些辜负了朱先生当初的知遇之恩。朱先生笑着摆了摆他的胖手:“我这里庙太小了。你这么年轻,想做什么事情就痛痛快快地去做吧,不要等上了年纪再来后悔。”
朱先生对覃隽在电厂工作的这段时间所付出的努力表示了肯定,他不但安排了阿财等开学时送覃隽到广州报到,而且还要送一件礼物给覃隽留作纪念。覃隽一听眼睛发亮,不假思索地说:“那就送我一罐辣椒酱好了,就是您平时吃的那个,用透明的玻璃罐子装着的。”朱先生爽快地答应了。
覃隽捧着装满红红辣椒酱的玻璃罐欢欢喜喜地坐上了车。
阿财见覃隽对玻璃罐爱不释手的样子,忍不住说道:“覃小姐,你还真识货。”
“当然识货了,阿财,只要闻一闻,就能知道辣椒酱做得正不正宗。我是重庆人嘛。”
“我说的不是辣酱,我说的是装辣酱的罐子。”阿财笑得神神秘秘的。
“怎么了,这罐子?玻璃做的,透亮透亮的很好看,你也喜欢是不?
“哼,玻璃做的?才不是呢!告诉你吧,这可是老板从香港买回来的,水晶的,要好几千块港币呢。“阿财得意地爆了一下料。
“哦哟!原来是个贵重东西呀!那岂不是让朱先生割爱了?”覃隽惊讶地把罐子捧到眼前重新打量起来。
“可不是嘛,老板对你可是------够好的了!”阿财冲覃隽挤了挤眼。
阿财暧昧的语气和样子让覃隽有些不快,“阿财,你什么时候也学得跟食堂的周师傅那帮人似的,没事就拿我来涮一下找乐子。”
“我这么讲可是有根有据的,才不会像老周他们那么无聊!”阿财提高了声调辩解道。“不要跟我提老周,一点素质都没有,满身油烟味,大字都不认识几个,出来这么多年了,普通话也讲不好,白话也学不会。有色心没色胆,光知道吃肥娥的豆腐!”阿财滔滔不绝地发泄着对周师傅的不屑。覃隽回想起这对冤家活宝在富华电厂的斗争趣史,真是忍俊不禁。
下面便是朱先生年轻时候的故事,让覃隽听后唏嘘不已。
朱先生年轻的时候不像现在这么胖,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浑身透着一股精明干练劲儿。他的建筑工程队挂靠在一家大型的建设集团下面的某个分部,每个月底,朱先生都要抽出三四天的时间到集团分部的财务部去核对账目结算款项。集团分部财务部负责这摊事的女会计是四川人,长得很漂亮,她的名字叫覃俊。
覃隽听到这里的时候,吃惊地叫了起来:“也叫覃隽?!”
“不过,那个覃俊是英俊的俊,和你的这个隽同音不同字。”阿财继续说道------
一来二去,潇洒倜傥的朱先生就喜欢上了能干貌美的覃俊。为了陪覃俊去吃又麻又辣的四川菜时不至于总是出现狂打喷嚏,眼泪鼻涕直流的狼狈状况,朱先生便在平时吃饭时每餐都来上一小碟辣椒酱训练自己。朱先生和覃俊二人郎情妾意,爱情如同火红的辣椒一样热烈,他们在深圳这个朝气蓬勃的城市里共同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可惜的是两人的美梦还没有做到一半就被拍醒了。
拍醒他们的那只大手竖着五根狰狞的手指:封建!狭隘!顽固!愚昧!排外!令人胆寒。
朱先生在乡下的父辈们还未开明到可以接受一个不会讲潮汕话,不会泡功夫茶,不会毫无怨言地生一大堆孩子,不生出男孩来绝不让肚皮歇着的异乡女子来作为他们的儿媳妇。
年轻的朱先生身单力薄,怎能扳得过那只大手呢?
覃隽看了看怀里的辣椒酱,难怪朱先生要用这么精美这么昂贵的水晶罐来盛装它,这是他在青葱岁月里最美好的一份情感啊,这是他们曾经爱的味道啊。朱先生每次吃饭时,执着地让它永不缺席的那碟辣椒酱,与其说是对那只强悍大手的无言抗争,对自己曾经怯懦的嘲讽,还不如说是对那份最初的爱恋的默默祭奠……
车子飞驰在广深高速公路上,它犹如一把利刃,有力而迅速地划开空气这张无缝的大网,发出“嗖嗖”的声响,覃隽在那尖锐的啸音里,恍惚听到了从十几年前的一段恋情里传来的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叹息……覃隽不胜唏嘘,自己的名字居然出现在另一个时空的一段爱情里,无数次地被深情呼唤,被朝思暮想,被辗转反侧,被牵肠挂肚。十几年前那场被腰斩的风花雪月的事,用它的脉脉余温,温暖了她这个少不更事的女孩子,在她踏破人生长河的第一片薄冰的时候,递给了她一根救命的稻草,并且成全了她同陆宇轩------这个生命中无比重要的男人的青春邂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