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年底了,整个富华电厂,整个工业村的上空漂浮着一大片一大片的云朵,云朵里面藏了无数细密的小水珠,每一颗小水珠上面,都写了四个大字------归心似箭!
对于打工的城市来说,年底就是小邮局里排得长长的,一直排到大街上去的往家乡汇款的长龙,除了工资,被拖欠了半年的加班费或是有了着落,运气好的话,兴许老板开恩,提前发放了年终双粮;对于打工的城市来说,年底就是工业区内公告栏里贴满的返乡包车广告,家乡的名字被手写或是打印在红色的白色的纸上,吸引着一双双思乡的眼睛前来驻足。相互询问放假日期,乘车路线,车票价钱的各种乡音此起彼伏;对于打工的城市来说,年底就是大包小裹的爱心大采购,打工者们从刚工厂的流水线上下来,还未来得及换下工作服,便急切地涌向土产年货集市,服装市场,给家乡的亲人选购各种年货,新衣鞋帽。
覃隽是个心不在焉的旁观者,她不把自己划到“归心似箭”的那一群里。尽管她心里并不情愿。
这段时间她正在盘算着春节那几天假期要怎么打发掉才好,是报个旅行团到海南或者是新马泰去玩儿它一个礼拜,还是去找一下家在广东的旧同学串串门儿。
反正,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回重庆去,戳在父母亲的面前,给他们添堵。她非常清楚,想让他们心口上的伤疤愈合的话,很难,尚需假以时日。她是父母的独女,在被大学开除之前,她一直是他们的骄傲,他们的掌上明珠,他们挂在心口的玉。是她的少不更事顽劣放纵让明珠蒙了灰尘,让宝玉有了裂痕。
覃隽试着打了旧同学的电话,可是根本没能联系上。再去旅行社一打听,旅游的团费又贵得让她犹豫不决。看来,春节试一试在宿舍里睡大觉这种过法也不错,既能免去旅途的舟车劳顿,又可以省下一大笔盘缠,一举两得------覃隽把这个想法讲给陆宇轩听,语气里带了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潇洒。
陆宇轩有些模不准做事一贯说一不二的覃隽是不是在开玩笑。过年的时候,整个工业区里空无一人,一个女孩子家独自一人待在这个荒郊野外的工厂里,若是出了点什么事的话,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陆宇轩的心底有些纠结,如果是出于对覃隽的安全考虑,他应当带她一起回广州过春节的,但是,倔强的覃隽会不会拒绝呢?毕竟这有点上门见家长的况味,虽说这是两个人的恋爱关系到了某种程度之后,非常自然而然的一种做法,可是他拿不准自己在她的心中究竟占了多大的分量,她会认为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成熟到了这种地步了吗?那么,其实在她的眼中他们两个人的关系现在又应该是到了哪一种程度呢?
直觉告诉陆宇轩,这个大笑起来露着两排龃龉俏皮的四环素牙,瞪着高跟鞋走起路来也能健步如飞的女孩体内,蛰伏着一种东西,一种飘忽不定的捉模不透的,又令他无比着迷欲罢不能的东西。
当他的手穿过她满头乌黑的长发的时候,当他牵着她柔软的手一起在山脚下看夕阳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已经实实在在地把那缕飘忽攥在手心里了,心头被“今生今世”“地久天长”这些爱和永恒的字眼塞得满满的,幸福得难以呼吸。可是,就在短短的一瞬间,它似乎又溜得无影无踪,就像刚刚还沾在头发上的洗发香波的白色泡沫,水一冲,就不见了;又像壮美无比的夕阳,前一刻还在把天空涂抹得绚丽缤纷,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山的另一边。心里只剩下无边的怅惘
陆宇轩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从海里捞上了宝瓶的渔夫。宝瓶的美丽和神秘俘获了他的心,迫不及待地想打开瓶塞一看究竟。宝瓶里面若是金银财宝的话,那自然令人大喜过望,但如果是一缕会变成魔鬼的青烟呢?自己有没有足够的智慧和心力让魔鬼乖乖地钻回到宝瓶里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