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版

富华电厂的老板朱先生是粤东潮汕人,建筑包工头出身。八十年代深圳建市伊始,小渔村变成了偌大的建筑工地,开山修路,挖地盖楼,掘土机打桩机日夜轰鸣。国贸大厦以三日一层的速度向高空崛起,骄傲地展示着金钱与效率的神话。在这个被全国人民传喻为只需弯一下腰就能捡到金子的地方,朱先生捡得是盆满钵满。

朱先生继而又以潮汕人天生敏锐的生意嗅觉,买下关外的大片荒地山头,建起了小型发电厂。发电厂就是朱先生的印钞厂。

每逢周六,朱先生坐着黑色大奔从市区来到工厂。他戴着翡翠大方戒的胖手握着黑色的大哥大,踱着小方步,慢慢地从办公室到各个车间,进行一圈例行的巡视。

车间里震耳欲聋的发电机组的咆哮,在朱先生听来,美妙悦耳得如同成沓的钞票从印钞机里鱼贯而出时的欢歌,而弥漫在整个厂区的柴油味儿,自然是比新钞票的油墨味儿还香。

今天又是一个周六,覃隽早早地就让清洁阿姨把办公室收拾整齐,长条会议桌上,文件,白板笔,电脑,盒装纸巾以及简单的几样茶点水果都已摆放停当。盆栽的大绿萝张着纤尘不染的叶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静静地发着油绿的光。

覃隽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会议室后,便逐一打电话通知各部门的负责人半小时后来参加朱先生主持的管理层例会。趁例会开始前的半个小时的空档,覃隽要去一趟食堂。中午,朱先生要在食堂吃饭。朱先生要在食堂吃的不是普通员工吃的饭。刚才朱先生的专职司机阿财已经把老板午饭要用的食材-------精选泰国香米,野生甲鱼,走地鸡,高脚甜菜心等都搬到食堂让后勤主管周师傅准备去了。覃隽是要把朱先生每餐必吃的辣椒酱拿过去。

辣椒酱装在一个漂亮的大玻璃罐子里。听阿财说,这是朱先生叫老成都川菜馆的厨师给专门秘制的,家里放一罐,厂里放一罐,车上放一罐,到哪儿吃饭都少不了来上一小碟。覃隽曾偷偷地打开罐子闻过,那麻辣鲜香的味道的确正宗。不过,她更着迷的是装辣椒酱的玻璃罐,晶莹剔透的,浑圆的罐身上是凸起的繁复而华丽的花纹,盖子是皇冠形的,皇冠上硕大的水滴形宝石刚好是盖把。

覃隽到了食堂的后厨,看到周师傅正指挥着几个厨工杀鸡宰鱼。她把辣椒酱先放妥,又提醒了一遍周师傅中午散会后老板大致的用餐时间。

周师傅朝覃隽挤了挤眼睛,

“覃小姐今天中午是陪老板一起吃吗?我多做点香米饭?“

“我说周师傅,拜托你不要每个礼拜都问一遍这个问题好不好,我就是个跑腿的,哪有什么资格和老板大人一起用餐啊?“

“覃小姐跑腿这么辛苦,老板奖励一下你这个女秘书一起吃个便饭那是应该的啦!”

“周师傅,都跟你解释过多少回了,我是老板办公室的助理,不是秘书。”

“哎哟,助理和秘书是一回事啦,给老板做的事情都是一样的啦!”

周师傅说完,和几个厨工一同发出会心的哄笑。

反正,“女秘书”这个词的唯一光荣使命似乎就是为了和“老板”这个词凑到一块儿,好为众生们的平淡生活增添一份乐趣,一份暧昧联想的乐趣。覃隽的解释无异于给周师傅他们的联想撒上了炒芝麻、鸡精、或是胡椒粉,增香吊鲜提味,滋味更加无穷。

其实,从朱先生的眼神里,覃隽就从未读出过一丁点儿超越了上司看下属该有的内容。

“笑!笑个头啊!等下把口水都喷到饭菜里了,有你们好看的!”

覃隽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地嚷了一句。

“哟------既然有人这么喜欢女秘书,自己去当老板好了,到时想要几个女秘书就搞几个女秘书。可惜,得有那个命!”坐在厨房外面喝功夫茶的阿财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到锅碗瓢盆磕碰的声音。

朱先生的专职司机兼车队长阿财和后勤主管周师傅,一个是朱先生的侄女婿,一个是朱先生老婆的表弟,这两个人就像游乐场里的碰碰车,时不时的就会你撞我一下,我碰你一下。

覃隽看看手表,正转身准备回去,忽然发现炉灶旁边的角落里放了一堆空的矿泉水瓶子。

“周师傅,是不是老板一来,你忙着准备御膳,连去打杯开水的功夫都没有了,还喝瓶装的矿泉水哪?老板不是说瓶装水只供用来招待客人吗?”

她为刚抓到的这个小把柄感到有些小得意。

“这些空瓶子是周师傅捡来准备拿去卖钱攒老婆本用的。”女厨工肥娥一边手脚麻利地褪着甲鱼脚爪上的硬皮一边笑嘻嘻地说。

“肥娥你不要乱讲,当心我把你劏(杀)了做卤肥鹅!覃小姐啊,这你就不知道了,关外这里的水质很不好的,老板是不吃这里的水的。这些矿泉水是给老板煮饭煲汤用的。老板就是老板啦!”

覃隽的心头一震。

千万不要误会,以为新富阶层的所谓奢侈讲究给涉世不深的覃隽带来了多大的震动。覃隽上学时不是没有参观过故宫,就算是朱先生用金碗象牙筷子吃饭,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那一震的余波扩散成了一圈圈的涟漪,一整天都在微微荡漾……

温馨提示:方向键左右(← →)前后翻页,上下(↑ ↓)上下滚用, 回车键:返回列表

投推荐票 上一章章节目录下一章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