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是天下人都向往的去处,而皇宫之中人人都向往的,莫过于九龙殿,因为九龙殿是皇帝的寝宫。每晚的宫车辚辚,都载去欢笑,徒留伤悲,不得见者三十六年,然而其实又何止三十六年?
上阳宫是离九龙殿最近的一座宫殿,历来都是皇帝最宠幸的妃子居住。可是即便住在这里,皇恩不到的晚上,九龙殿中的笑语欢声也比别的人听得更清楚。皇帝久不入后宫,就连这上阳宫也极少踏足。经常来的也就三皇子妃倩影,可是她不久之后也要随三皇子离宫。
丽贵妃有些失神地坐在回廊下,与前几次见面仿佛又添了几分岁月。倩影让宫女拿了张毯子来,替丽贵妃盖在膝头。贵妃惊觉她来,忙让人摆下椅子落座。
丽贵妃萧索地摇摇头说:“为什么要想着回来?能够出去,那是多好的事?我是一天都不想在这里多待,可是没有一点办法。”
丽贵妃摇摇头说:“倩影,我早说过,我不在乎谁做皇帝,只要天下安定,我的女儿在宫外能够平静度日就好。水看着就要澄清了,我岂能帮着你又把它搅浑?”
话头被打断的陆飞云顿住了,有些尴尬,好半晌才说:“嫡庶终究有别。我希望皇上恩准,小妹正妃的规格入宫。”
“说的也是。这男人娶妻,如累薪柴,后来者居上。太傅大人心高气傲,怕是不想来吃陆将军的这杯酒了。”
白一书淡笑道:“这个无妨,只要圣上没有改变主意,圣旨再重新拟过就是了。再说,陆小姐一代天骄,谁又忍心错过呢?陆将军放宽心吧。”
丽贵妃把双眼一闭,靠着椅子微微仰头,说:“多少年前年轻气盛的时候,日想夜想,只恨不得亲手结果他的性命,可现在,我是真的无所谓了。当年他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儿女夭折,那样子叫我不忍。我们都是等死的人,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哎,这其中的关窍还不难想通吗?白小姐不过是个庶出的小姐,即使做了正妃,也只是看在太傅大人的面上,不然以前你听过庶出的女儿做正室的吗?这陆家小姐可不一样,不但是正经的小姐,还是皇上御封的‘天下第一商’。他们陆家手握兵权,又正好是太子殿下最需要的,过门以后谁高谁低,这还不清楚吗?”
白一书隐忍着怒气,嘲讽地问他:“你认为,太子殿下会做这样荒唐的事?”
太傅大人还没有来,但是大家都并不无聊。武官就和陆飞云攀谈,文官则临湖赛诗,好似出来游玩。
陆飞云也换了一副神情,憨态可掬的笑容已经为坚毅果断代替。“为什么不可能?皇上此次册封太子,满朝文武只能瞪眼看着,一句话都说不上,可见他宠爱太子殿下到了什么地步。只要太子殿下同意,皇上不会不同意。”
不过晚了,已经上楼来的白太傅该听的不该听的全听了个清楚。不过他不过扫了一眼这些人,好些他都只是见过样子,根本不屑与他们计较,径直走到了陆飞云面前,拱手道:“陆将军海涵,公事繁忙,白某来晚了。”
“哼,以正妃的规格入宫?你为什么不直接请求皇上废旧立新更直截了当?”
“碧水出金城,无月也临湖。佳酿送秋凉,此情不容负。”
“你不要谢我,以后若真的有那么一天,沁儿……”从来都淡然自若的丽贵妃,这时也难掩心中的哀伤,声音都变了,“沁儿就靠你多加照拂了!”
丽贵妃的神情又恢复了常态,声音中又极淡的一丝不屑:“知道,其实宫里的很多人都知道。就是那个在北越使节面前跳舞的女子,据说,数月前同武安王一起押送回京的蛮族公主就是她。皇上也有七十好几了吧,还折腾这些做什么呢?”
“听宫女们说,那蛮族公主常在夜里出来赏月,你若想见她,不妨夜里到上阳宫的后墙去试试。只是那里没什么遮掩的地方,你自己看着办吧。”
“如果他真的要死,你会不会救他呢?”
丽贵妃真的急了,她与倩影投缘,不想看着他们引火烧身,劝道:“你还能有别的什么办法?倩影,你的心思,我能猜想到一些,可是有些事并不是一味执着就能够成得了的……”再读读小说网
丽贵妃惨然一笑:“我怎么救?我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我唯一能做的,是毒杀真正爱我的人,因为他绝对不会反抗。”
倩影低声在贵妃耳边说:“我想见一见这个蛮族公主,不知道娘娘有什么办法吗?”
“太傅大人,您可不要听外间的谣传,说我陆飞云仗着财大势大,要给您下马威。我今天本就不是专门请太傅大人一人,而是为了庆贺小妹即将嫁入皇家,请来的也都是京城名流。而太傅大人则是京城名流里的第一号人物,即使您不肯赏脸,这请帖还是得下的。可您到底是赏我陆飞云这个脸了,以后小妹在宫里,想必璎珞夫人也会对小妹以礼相待,这我就放心了。”
陆飞云呵呵笑道:“来了就好,快请坐!来呀,给太傅大人满上,我先敬太傅大人一杯!”
“我不想让人说我陆飞云欺人太甚。不过入宫之后,能走到哪一步就是小妹的造化了。当初璎珞夫人入宫的时候,莲花冬绽,龙舟迎亲,相比之下,小妹的这么一点儿要求,一点儿都不过分。”
倩影意味深长地笑起来,撂下这个话题忽然问了一句:“娘娘可知道,皇上在寝宫里究竟是谁伴驾?”
“正室所出那边如何?”
陆将军在京城的交游不少,而且临湖望月也是难得能这么轻松地来一回,所以酒宴当天,整个临湖望月的二楼,除了白太傅的位置外,是座无虚席。
白一书冷笑着问:“陆将军认为这可能吗?如果将军能够求皇上这么做,今天大可不必这么大的排场请我来了。”
“哎呦,别说了!”
任谁也没有想到,陆将军在临湖望月宴请的,竟然是太傅白一书。按理说,这两家的女儿都嫁给太子,就算表面上要一团和气,暗地里免不了要争宠,所以这一定是一台不怀好意的酒宴。白太傅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呢?人们都觉得他一定不会去,但是他去了,才有好戏看,那可比戏台上捏着嗓子唱的好看多了。
陆飞云松了一口气一般拍了拍胸口,笑着说:“白太傅果然深明大义,不像坊间的好事者,胡乱说话,散播流言。哈哈,来来,我再敬您一杯!我正琢磨着,趁这个工夫向皇上再请求一下,让小妹好歹以相当的仪仗入宫,就是不知道太傅大人是不是介意。”
酒席算是开了,满座的来宾,虽然手里都各自端着酒,可眼睛却死死盯着陆飞云和白太傅,看这出戏要怎么个唱法。
“那自然是好,陆某替小妹先谢过太傅大人了。”他朝白一书行了个大礼,然后重重地叹出一口气说,“说起来,皇上赐婚的时候,圣旨上写明是把小妹赐婚给了十三皇子,可是现在十三皇子已经成了太子,严格来说,那封圣旨就已经不作数了。陆某就是有些担心,会有小人以此为借口,进行阻挠。”
“何谓‘相当的仪仗’?”
“娘娘想把沁儿送去陆家吗?”悲历宠见。
“可是我觉得,太傅大人若来了,方能显示其心胸之博大,毕竟白家小姐才是正妃,又何必惧怕陆将军会给他难堪呢?”
“倩影,这几天收拾行李应该很繁忙啊,怎么到上阳宫来了?”
“现在皇储已立,还能又多少可以作为的?既然沁儿的心思在陆飞云身上,交给他也无可厚非……”说到这儿,丽贵妃突然直起身,瞪视着倩影问,“你们该不会还想挣扎吧?在外做了亲王,若还觊觎皇位,那只有一个下场!”
丽贵妃平静地回答道:“他来不来,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的女儿。他不来,我就去见他,可是听说连十三皇子……也就是太子殿下也见不上他一面。沁儿不能这么耽搁,现在外患频发,我已经听到前朝有和亲的风声,这是我最担心的。”
“所谓情到深处无怨尤,白太傅倒是敢拍胸脯说一句,璎珞夫人就是太子殿下的至爱?不出明天,今天的事情就会传到太子殿下的耳朵里,他是会斥责陆某,还是不置一词,很快就能见分晓。此后我再去向皇上上书,看皇上会不会答应。”
倩影轻叹了一声说:“皇宫虽然大,但是哪里大得过她熟悉的大草原?没遮掩的地方赏月,才能稍微找到一些过去的感觉吧。多谢娘娘指点。”
“好句,好句!”“谬赞,谬赞。说到赋诗,你我都还是不如白太傅,可惜他今天恐怕是不会来了。”
“就是因为过几天会更忙乱,所以趁现在还有空闲的时候来看看娘娘。这一走,恐怕就难说能不能回来了。”
拐弯儿抹角地说了一堆,其实谁都明白,陆飞云就是为了白太傅才摆的这一桌酒,只是他这么说,倒像是要向太傅示弱讨好了。白太傅本来绷着的脸稍微有些和缓,礼数周全地答道:“陆将军言重了。小女与令妹,齐心协力侍奉太子殿下,自然应该相互扶持,情同姐妹,将军大可以不必担心。”
“小妹既然是御赐婚姻,又有封号,也不算完全的白身,加上小妹又是正室所出……”
倩影抬眼打量了一下这偌大的上阳宫,虽然一切都井井有条,但冷清的气氛怎么也掩不住。她小心翼翼地问:“皇上很久都不来了吗?”
没等贵妃说完,倩影打断了她:“娘娘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那前提是,我得有那些值得去顾及的东西。我实在没有。我这一生,早就不是我当初所希望的那样了,成什么样,又有什么关系?但我心头有怨,无论如何也不想带进土里。娘娘,难道你从来也没想过,要向欠你的人讨还什么吗?”
“娘娘这么说,就是有。且不说我容不容永明甘心当河阳王了,就说海上的事有多严峻,娘娘可知道?损兵折将,毫无胜算,否则我们无须对北越如此低声下气。以后十三皇子当了皇帝,有任何事降临到沁儿身上,我们都没有一点改变的办法,然而永明当权的话,至少我可以帮沁儿安排一个好归宿。这些话,我本来不应该对任何人说,但娘娘和沁儿,都真心待我,我也不想让沁儿后半生无依无靠。”
丽贵妃并不是没有想过这些,但是她不敢也不愿意将沁儿的一切完全托付给外人。如今,倩影的话半是劝说半是威胁,她一个深宫妇人,早就只剩一副空躯壳,她也感觉得到,时局之下,凭她已经不能保护沁儿周全了。
倩影不为所动,她接下去说:“起兵反叛,我当然知道。但那是最傻的办法,最没有办法的办法。”
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事前万般猜测,陆飞云的真实意图是什么,但还是猜不出事情真正发生的样子。这句话一出口,简直就像一场飓风刮过临湖望月的二楼,方才的轻松气氛一扫而光,仿佛空气都被带走了一般让人窒息。
白太傅气得嘴唇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历经两朝,模爬滚打几十年,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羞辱,难道他白一书已经是垂垂老矣,谁都能随便欺负了吗!
他站起身,向陆飞云拱了拱手,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扔下一干惊得没把舌头咽下肚子里的文武官员,愣在二楼上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陆飞云也是个想起什么干什么的,既然白一书走了,他喝了几口酒,也下了楼。zVXC。
唉,谁能解释一下,这究竟是什么情况?京城里难道又要起事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