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面壁思过,就是不能出屋子,相当于禁足。三皇子永明在自己的房里,真个面向墙壁坐着,摇头晃脑好似在背书。不过他怀里的宫女很清楚,三殿下睡得口水都快掉出来了。说来这三皇子妃虽然是异邦公主,却贤惠得不行,并不以夫君的专宠而骄傲,反倒尽量地往他的身边挑选有姿色的宫女。她越是这样,永明就越是对她怜爱有加。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倩影跨了进来,那宫女猛地直起身,惊慌地从永明怀里挣月兑,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倩影却什么也没说,点了点下巴让她出去。宫女慌慌张张地跑了,她朝自己的丈夫走过去。永明似乎还在熟睡,可当她走到他身边时,他却猛地探出手,把她一把捞到了自己的怀里。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贤良的倩影,还是喜欢你为我吃醋。”永明的手已经不老实地在妻子身上探索起来,倩影红着脸按住了他,说:“我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谁耐烦和你闹了。”
谪仙楼,谪仙楼凝碧绿牡丹,那是多年前花魁的房间,但现在已经空着了。当年绿牡丹正当红的时候,永明十八,霍子鹰只有十三。长的比女人还水女敕,屁大点儿的孩子居然也敢到谪仙楼这种地方,让永明大为惊诧,玩心大起。他们打赌,谁能先一步一亲花魁芳泽。斗钱,斗酒,斗武,最后斗无可斗,还是绿牡丹出了个题,看他们谁能逗得她笑起来。
“可是你想过吗,这么做,也许会便宜别人。”
“滚蛋,少肉麻!”
宿醉什么的是最可怕的,他听得清父皇的问话,却想不清楚自己该怎么说话。“父皇,儿臣太长出息了恐怕不太好,压过老十三可就让您为难了。”
“西北军乔装成御林军的事,你知道吗?”
永明白了他一眼,说:“我要是疑心你,那天你被陆明月差点儿捅个对穿我只需要看着就是了。”
“你曾跟我说过,霍子鹰是你在谪仙楼认识的,容我不客气地说一句,你们根本不是什么亲如手足,过命的交情,你们只是酒肉朋友。”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暂看不出什么异样,倩影接着说,“他为了帮你积累军功,在西北已经羽翼渐丰,可是说到底,这些军功到底并非确确实实属于你。你有没有想过……”
“呵呵,还是你深得我心。”
霍子鹰一拍大腿说:“哎——这就对了嘛!来,干了这一壶,咱去偷芸娘藏在后院梨花树下的那一坛……”
“住口!”皇帝一掌拍在书桌上,也没把永明给拍清醒一点。“我看你这个样子,也难当重任!你和霍子鹰两个人暗地里想动什么手脚以为我不知道吗?好啊,既然你这样看待我这父皇,那我也用不着跟你客气!你马上把兵符拿出来,亲自送到霞香殿去!还有,也别叫白一书进宫了,你现在就去给我拿纸笔来写,写册封老十三为太子的诏书!去,走不动,我让太监搀着你!”
“你不要逃避,我要你切切实实地想一想。他手上的那支军队,现在正乔装成御林军驻扎在西山,你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过来。或者他就是为了让你接收才专程这么做的,这样想也许会好一些。”
霍子鹰喝了一大口酒说:“管他那么多,争得到就争,争不到拉倒!”
永明长叹一声说:“可是你我之间这种如胶似漆,难以言表的感情,别人没法懂。不然,你以为你公然带领西北军乔装潜伏在京城郊外,是一颗脑袋够砍的罪?”
若是当年那场赌有胜负,他们也许就到此为止了,但刚好它就没结果。因为绿牡丹死了,自然不可能再笑得出来。从那时到今天,似乎已经过了十多个年头,有上将之勇的霍子鹰在他眼里,还是跟当年那个十三岁少年一样,笑得轻狂。
永明转过头,不想讨论这个话题,他总是感觉,霍子鹰与他并非普通酒肉朋友那么简单。他因为母亲的身份,即使低声乞求也要不到一丝关注,而霍子鹰同样是个无人问津的落魄王爷。说不争天下,一生酒肉足矣的是自己,说要夺取王位,君临天下的也是自己,而霍子鹰从来没有半句废话。与他风雨同舟了这么多年,现在等他什么都办妥了才来说这风凉话,实在太卑鄙了。可是永明明白倩影的意思,也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子鹰,现在人年长了,就会瞎琢磨一些事情。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跟我这么投缘?”
永明呵呵笑了两声,索性把话都一股脑倒了出来:“父皇,做您的皇儿,其实我没得选择。当年你酒后乱性,临幸了冷宫里先皇的弃妃,才有了我。我娘也是个命硬的,愣是在冷宫里把我生了下来。可是我虽然是三皇子,但连个公主都不如。我记得娘死的时候,我为了见你一面在九龙殿外跪了一天一夜,最后还是没能见上,那个时候我八岁。我从来就很明白父皇的心思,您何曾希望我有出息?所以我这三十几年都是这样醉眼惺忪地过来的。父皇,正是因为我出息了,你才这样震怒地骂我没出息。”
扶持过一任皇帝的人,看什么不透彻?撇开一切人情世故来谈大局,怎能不刻薄?他并不是优柔寡断之人,但现在着实有些为难。倩影锐利的眼神正盯着自己,他知道必须要做些什么。不过他有自己的做法。zVXC。
“夫君,如果他真有私心,你什么都问不出来。但是他手里的军队,你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私下里,你们可以是兄弟,但在大事上,你们仍然是君臣。我的话很刻薄,但都是为你好。”
永明回过神来,说:“我在想我们当初刚刚认识的时候,真悠闲,绿牡丹的死都能成为最大的烦恼事。”
“结了婚还是这个老样子!老三,你什么时候能给我长点儿出息?”
霍子鹰笑了笑说:“我也不是没事儿找抽,把自己的老本搬到京城外面来。只是你得到了御林军的统领大权之后,那支见不得光的部队怎么也要洗一洗才能拿出来。炎西王太死板了,因为上次蛮族公主的事情,他死活不准我在废城关动手脚。”
霍子鹰大笑起来:“你不记得御林军怎么到你手里的?某些人画画可以,带兵就是一坨屎。只要废城关传出一点点要打起来的风声,我们就可以把咱那部分原封不动地请走,咱的还是咱的……干嘛?你那眼神的意思是不相信我?”再读读小说网
“喂,老三,发啥呆呢?”
“是啊,那个时候难受得叫一个抓心挠肺,现在想想,死个把人算什么。”
永明的手这下停住了,顿了片刻他说:“虽然我不知道,但是我原本也是打算带着御林军去解围的。”
“说的也是。你我都是身份尊贵,却不受重视,本来早就放弃了争权夺利,人生当中除了美酒就是美女。但是你架不住那个美女太美了,你争了一次,就必须一直不停地争下去。”
“你说,我听着。”可是他的手却一刻也不停。
“问一问子鹰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芸娘的酒他们终究是没偷到,因为这一壶喝下去,伸出一根手指在他们眼里就是四根,永明能全胳膊全腿儿地回到宫里简直是个不小的奇迹。第二天,他就被请到了父皇的书房,宿醉未醒的样子让老皇帝直吹胡子。
“所谓臭味相投,你我既然在谪仙楼认识,自然是只除了稀罕美酒以外,就是稀罕美女。你看看你当时为了北越公主急色的那个熊样,估计永琳敢再拦阻一下,你能生撕了他。”
老皇帝浑身发抖,嘴唇都白了,可是永明还在说,三十几年一直憋在心里的话。“您要我亲手写下册封老十三的诏书,这在我根本不算什么。即便亲手写册封我自己为亲王的诏书都没问题。如果这样父皇能够安心,我眉头不会皱一下。”头掉了好。
皇帝有如狂风刮过的脑海,莫名地想起了那个冷宫弃妃的样子,以前想起时总是有如隔着朦胧的雾,他看不清楚,本来当时他就是跟现在的永明一样醉。可是现在他竟然看清楚了,在永明的脸上找到了那张凤目斜飞的容颜。他忽然觉得自己再不能像刚才那样呵斥永明。他夭折了那么多儿女,然而健在的,却被他自己寒了心。
永明捧着写好的两封诏书来到他面前,却见他呆愣出神,便自行取出印盒中的玉玺来,砰砰两下,敲上了大红御印,两个都盖歪了,然后大步走了出去。皇帝言语不得,他脑中翻滚的都是那位弃妃的身世:随先皇南征北战,盛宠一时,只差一纸封后的诏书,却为先皇鸩杀不轨之外戚,揽罪弃居冷宫!
她那时脸上的神情是痛恨,可是并没有挣扎。也许她就是想要这个孩子来到世上,她的憾恨,终究是要在他身上讨还!皇帝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