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见到废城关的时候,陆明月还是完完全全被震慑住了。她活这么大,不敢说阅历丰富,也算见过世面了。水云的河道,海兰的天梯,京城的皇宫,甚至连莲海对岸的异国风情,她都曾领略过,但是都不及这座古城给她的冲击来得强烈。
那些伤痕累累的城砖,叫人不敢轻易碰触,只怕千百年来阵亡于此的烈士魂魄会从里面迸出,若无强大的内心,根本无力承受。
实际上这座城根本没有什么像样的装饰,每一个建筑,每一个角落,都必须有用处,否则就要拆除。也许人也是一样,没有用处的人,在这里没有办法生存。
“你没事就好,还好你没事……”陆明月翻来覆去也只说的出这一句话。
霍子鹰头疼欲裂,他没法解释。当时他的确给了金毛一刀,但那点儿小伤还不够他晕过去的。结果他当时就给他晕过去了,不过后来也醒了呀!
“我不信,你让王妃来跟我说!”
“什么?”“啥?开什么玩笑!”
陆明月没有去送陆晋,她发现自己竟然连再多承受一些悲伤的勇气都没有。果然这世上最艰难的事情,不是修建通天之梯,不是远渡重洋,甚至连死都不难,难的是默默承受这些背后的悲伤。
“老大,你别整我,永琳不是刚刚才结完婚吗?跟……跟陆明月有什么关系?”
霍子鹰就更上火了:“喂,咱们可是有交易的!”
“死太轻松了。你这个人,没有亲人,没有信仰,有的也就是跟三皇子的一点友情。你要帮他夺取皇位,那我一定会帮十三。穷尽我一生的力量,也要让你一败涂地。”
霍子鹰讲起这座古城的历史,那简直是滔滔不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学识渊博呢。不过陆明月还是能够感受到,他对这座城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感情。她从来没有这样真正去注视过一个人,就算是占据她全部心灵的十三也是一样。
陆晋的马车早已经看不见了,她才敢登上城楼,朝东方眺望,可是山谷狭窄,她只能看到嶙峋的山岩。山谷里的风就像锋利的锯子一样,拉扯得人脸颊生疼,一点儿也不像故乡的海风,柔柔的,暖暖的。什么时候她才能毫无牵挂地重新跨入家门?
“陆晋,回家去好好照顾夫人。”
这一夕之间拉开的巨大鸿沟,恐怕比七连天堑还要难以跨越。此生此恨,不共戴天。
二人都静下来听着,但眼睛还在打架。永炎以非常低沉的声音说:“那位从北越过来的金发小哥,或者你们叫他金毛,三天前过世了。”
城楼上是压死人的沉默,霍子鹰从未觉得像现在这样难受过,因为以前他从来不曾在乎过什么。
陆明月瞪着他问道:“那是要我们全家都去死了?”
陆明月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揪住了霍子鹰的衣襟,哭喊道:“是你打伤他的,是不是?是你把他打伤的!”
她阻止自己再继续想下去,便问霍子鹰:“不管怎么说,终于是到了。现在能带我去见陆晋和金队长了吧?”
“珍儿怀孕了,你敢惊动她我扒了你的皮。”
算国情面。霍子鹰的脸色极差,好像让人狠狠扇了一巴掌。“他怎么死的?”
“我没有……”他觉得有必要辩解一下,可陆明月几近疯狂,根本不听他说的任何一个字。
“你们俩怎么在一块儿?父皇不是给你和老十三赐婚了吗?”
这次两个人都没叫出来。隔了好半晌,陆明月才呓语一般说道:“他不叫金毛,他叫金小刀,是抗击海盗的自卫队队长……”说罢,她捂着脸坐了下去,眼泪从指缝中流了出来。
“去你的交易!你马上带陆晋出来,我要带他一起走!”
陆明月不想回头,直直望着前方,声音很平静:“现在你做什么都没有一点意义。我当时跟着你来废城关,本就有我的意图。现在金队长死了,我欠他一条命,你欠我一条命,我要找回来,所以我不会走。”
陆明月不理他的冷嘲热讽,淡然地说:“不是还有半年的时间吗?”
陆晋摇着头颤声道:“小姐,老夫有负重托……有负重托啊……”
霍子鹰翻了个白眼儿,残酷地说:“陆晋我会放走,不过你我不会放。”
“你拿陆晋和金队长的性命要挟我,我可有半点不从?但金队长还是死了。是你害死他的。你这没人性的混蛋!”
陆明月此时此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她有无数种办法将别人口袋里的钱变到自己的口袋里,但是她现在没有任何办法为自己争会自由,因为这里是个武力说话的地方。再读读小说阅读网
“小姐啊!”
“民女正是陆明月。”
不知是不是错觉,傍晚的废城关响起了歌声。金队长来过这个地方,就把这首歌也带到了这里。这首来自北越的战地情歌,不知道名字,而且永远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你想做什么呢?弄死我?”
“陆飞云说,他妹妹要到九原城,所以父皇又补了一道圣旨,准你返京之后再奉旨完婚。不过当然是有期限的,最多就半年吧。”
陆明月的眼泪又滚了出来,她当然知道,儿女不安,家中的娘亲该有多难挨。可是如今的她,已经不能回头。
血迹!陆明月捂住了嘴,全身都被震撼控制住,让她不能出声。这座城,已经不单单是石头垒起来的一个死物了,它浇铸了太多人的血肉,这种气势是任何建筑所不能比拟的。
霍子鹰冷哼了一声说:“现在你又能嫁给十三皇子了,大概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吧?陆晋和金毛还管不管啊?”
“先带我去见他,如果他有一丝一毫的损伤,我发誓你走到天涯海角,陆家也会让你以血偿还!”
永炎摇了摇头:“不知道,军医官看了,说是旧创复发。不过我觉得不对,他受的伤不重,而且他的身体也很强健。”
“不重要,那些都不重要了。”
陆明月和霍子鹰受惊不小。他们是永琳大婚当天离京的,这之间也不过十来天,怎么又钻出来个赐婚?
“小姐,听老夫一言,不要再管朝廷里的事了,回海兰吧。家中现在只剩夫人一人,难道要叫她日夜担心吗?”
“城门没关,你如果要走,现在就可以走。”霍子鹰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她身后。
每个人都是一个世界,她是否已经走进了这个男人的世界了?又或者,他已经走进她的世界了?
“有病啊,前后不过几天,为什么一定要等人走了才下圣旨?”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不知道是触到霍子鹰哪根儿神经了,脸红脖子粗地怒不可遏。
陆晋没有受伤,只是憔悴了不少,乍然见到小姐,老泪纵横,一句话也说不出。
霍子鹰住在城守府,和已经受封炎西王的大皇子在一处,自然要先见过他的。可是炎西王见到了陆明月的神情,却十分古怪。
霍子鹰用手拍了拍城砖,对她说:“怎么样,是不是很震撼?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也一样。你看看,这是刀砍的,这是弓箭。这些颜色深一些的,你猜?”
“我……”霍子鹰也觉得很憋屈,看到陆明月这副样子就更急,索性一咬牙,“没错,我是没怎么在意金毛的死活。只能说他命不够硬!在这场争斗中,本就是你死我活的,你要怪我,我没意见!不过陆晋还没死,咱们的交易依然有效!”
陆明月却很快平静了下来,说:“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奇怪的。那个宁沧海向来多疑,我跟着你走了,他当然要防范。不是直接干掉我,就是想办法牢牢抓住我。这道圣旨,不是下给我的,是下给我哥哥,我们陆家全族的。”
永炎冷眼看着这两个人,忽然想笑,看来他远远逃离的京城,即将掀起飓风了。他清了清嗓子,说:“还有一件事,也是最近才发生的。”
“你是陆明月?海兰陆飞云的妹妹?”
霍子鹰本来说得很兴起,陆明月这么一提,十分扫兴地叹了口气,说:“好吧,这就带你去。”zVXC。
或许对于已经长眠的金小刀来说,他是很幸福的。死之前,他好歹很像样地厮杀了一回,为了他一心追随的明月。他知道,照明月的性情,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他生不能成为她的唯一,死却能永远占据她心底的一个角落,足矣。
陆明月转过身,只觉得脚有些酸痛,是站得太久了。可她转过来时,发觉霍子鹰竟然还在。他看她的眼神很奇怪,她从来没有见过。互瞪了片刻,霍子鹰忽然笑了,就像他们第一次碰面,他作为刺客将她抓走的时候一样。
“歼商,那就多多指教了。明天起,我就带你去参观废城关,参观我在山里的秘密军营,甚至还可以带你到草原上去看看。你要看什么,尽管看个够,你如何让我一败涂地,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