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主殿的殿门和外墙是新修葺的.庄严而大气.推开那扇门进去.却是一派荒芜的景象.寝房的外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除了中间一条仅够两人并排行走的小道之外.四周尽是残砖断瓦.早已枯死的树木深深的埋在雪地里.左边墙角一棵红梅树倒是长的不错.梅花绽开.衬着那皑皑白雪.显得分外娇艳.幽香四溢.给这死气沉沉的院子增加了一丝喜气.
门沒锁.寒风呼呼的灌进去.吹起满室垂挂的黑纱.阴冷异常.幽蓝若息不自觉的瑟缩了几下.掀开那纱幕往前走.便见得那人一身紫金龙袍.盘膝坐在一蒲团之上.背对着她弹奏那张七弦琴.面前案桌的上.并排放着两个黑漆漆的排位.一个是前朝王后萧氏的.一个是白水的.稍微有点细心的便能发现.那排位上的字.竟是用鲜血写上去的.
这个地方.饶是已经來过了多次.依然有种森然的寒意.叫人心底起颤.幽蓝若息弯子对着那弹琴的行了一礼:“臣妾参见王上.”
“哦.你來了.”陌子雪并沒有转过身子.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句.那声音.弱弱的沒有多少生气.倒好像是一个垂垂暮年的老人吐出來的语句.
“王上.听闻您昨个儿夜里染了风寒.我带了一碗药粥过來.”幽蓝若息绕过去面对着他席地而坐.无视他面上那毫不在意的神情.从篮子里拿出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粥递了过去:“就算您不在乎自个儿的身子.也要为这江山社稷而保重.”幽蓝若息盯着他近乎空洞的眼.简单的称述着事实:“您现在是天下的人依靠.”
天下人的依靠.那话入了陌子雪的心.激起他心底的自嘲.是啊.他如今已然成为了天下人的依靠了.可是他的依靠又在哪里呢.
少小时.他在母后的庇佑下成长.心思单纯的如一汪碧澄澄的湖水.然后母后被那昏君妖妃害死.尸骨无存.他失去了依靠.被当成垃圾一样抛弃.他在敌国破败的院子里苟且偷生.依然沒有存多少复杂的心思.自己将院子收拾好.沒有饭吃就出去跟人讨;然后自己的亲弟弟不远千里前來放了一把火.将他的院子烧的干干净净.他失去了生存的依靠.仇恨开始在心底生根发芽.
他在青竹山人的指点下跋山涉水.穿过重重障碍去拜师.几次差一点就死在了路上.到底是苍天不负有心人.叫他找着了那假死避世武林神话.萧月.别人要花十年二十年才能习得的东西.他只花了两年时间便融汇贯通.期间所受的苦.又岂是旁人可以得知的.他却又不得不离开师父这个依靠.辗转江湖.颠沛流离.
他一步一步.用鲜血拼出一条血路.慢慢的爬上了天朝国师的位置.一个王朝.该算的是他的依靠了吧.可惜这战火凭生的天下.早烧的那腐朽的王朝外强中干.那些个王族朝臣.将一个江山的负重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身上.他不仅沒有找到依靠.反而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别人的依靠.于是他开始算计.想要甩开被人加注的担子.说是野心也好.梦想也罢.这天下的担子他要挑.也只能是挑自己的.
他从大火中救了白水.收她为徒.将她养大.却又生生的错算的自己的心.他一直以为.他的依靠便是成就千千万万的个家.让千千万万的家來圆满他的梦.直到现在才知道.他的梦亦仅仅是一个完整的家.而那个家有爱人、有孩子便已足够.只可惜他明白的太迟了.
在她爱上他.死活不肯上天朝太子的花嫁的时候.他沒明白.一道屠杀令杀了她心头视为亲人的自己的家臣们.
在她出幽谷.为他出谋划策.赢得天下人心的时候.他沒明白.无情的将她拖入权欲的漩涡.
在她入深山.费心费力.为他练得十万精兵的时候.他沒明白.一纸昌平郡主的册封书.将她推向了风口浪尖.
在她无保留.将清白额身子交给他.愿意成为他的妻.为他生儿育女的时候.他依然沒有明白.亲手将他们的爱情支离破碎.
在她求离去.需要时间來抚平他造成的伤痛的时候.他还是沒有明白.妄图用强硬的手段将她留下.却造成了那样不可弥补的大祸.
原來他一生追求的依靠.不过是自己爱的人也深爱着自己.不过是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妻子和儿女.
而这一切.都被他亲手毁掉了.他后悔.他真的好后悔.可惜已经太晚了.一年过去了.他心上痛不减反增.只要一闭上眼.他就能看见她跌落悬崖时那决绝而残忍的笑容.
“师父.我愿与你黄泉碧落永不相见.”
她说:“师父.爱了便是爱了.恨了便是恨了.走了便是走了.弃了便是弃了.你又当如何.”又当如何.又当如何啊.陌子雪痛苦的闭上眼.一滴清泪顺着脸颊.无声的落下.
一年了.便是去年的今日.他逼得她跳崖.为何这世上最爱他的两个女人都要落得这样尸骨无存的下场的.对于母后.他可以恨那个昏君.可是他的爱人.却是他自己逼死的.他想他至死都不会原谅自己.
死.这一年以來.他真的想过死.每每都那样的苦痛折磨的受不了.他便想要摒弃了辛苦得來的江山.随她而去.了结了自己.
可是她好恨.她说过.哪怕是黄泉碧落.都不愿与他相见.他怎么敢死.难道他要让她在地狱里也不得安生吗.
接过那碗药粥.他在幽蓝若息的注视下.一勺一勺的喝下去.看那粥的颜色的香味.想必是花了一番心思的.只是他吃在嘴里.却索然无味.
这段日子以來.自己的身子是越來越差了.随随便便下一场雪.便染上了风寒.塞点东西入肚.不过是强撑着不倒下去罢了.
若是她在.是不会允许他这般亏待自个人的身子的吧.只是她.在哪里呢.
待到陌子雪将那碗药粥喝完.幽蓝若息才叹息了一声.道:“其实我今天來.还有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