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第七章韩国囚犯
7、
夜,寂静得使人以为世界已经离开了自己,而在梅坞看守所,每过半小时就有值班狱警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巡视,每过一道岗都要在墙上安装的电子记录器上刷一次卡。
梅坞看守所有一个规矩,就是犯人在夜间也要值班,每班二小时。值班时,看到巡查的警察过来犯人要起立致意。就是在那一间现代化钢筋水泥结构的牢房里过夜时,唐有神才知道这个现代化布满探头监控的监所,竟然原始到如几百年前的宋朝。他十分感伤地想:“说起来,人们都不一定相信,这个现代化省城牢房里的犯人,每夜还要值班‘站哨’。每当听到走廊里传来警察的皮鞋声,还要昂首起立,尤其是寒冷的冬夜,从温暖的被窝里受冻,真是一百个不情愿,强制关押的犯人有什么义务替看守所的警察值班‘站哨’呢?”过了一夜又一夜,晚间在睡梦中被叫醒,周而复始。唐有神躺在牢房里的笼板上,静听着那高一声、低一声的皮鞋声,当真地掉泪了——这不是为他个人的命运而流下的眼泪,而是为中国监狱内不成法的返祖现象而流下的泪水。他读的书虽然不多,但他记得远在宋代,狱吏们为了让犯人自监以防止逃跑,在史书中留下犯人们互相唱和的记载——多少个世纪过去了?多少革命的志士贤达,为了反封建主义,抛头颅洒热血,争取中国的民主自由,但在这现代都市里,还居然停留在远古时代——,作为一个21世纪的文化人,能不为之涕零吗?!
坐牢睡觉,应该是可以做到“不怕铁门千万锁,梦魂仍是自由人”吧!可是没有那么让你舒服的,一夜不把全笼子的犯人吵醒几次,那就有可能变成“向敌人投降”的嫌疑。只要你开着灯睡觉,把头蒙了起来,或者睡在两边靠墙壁的人没把头部仰着或朝外侧,朦胧中翻了一个身,把脸朝向了墙壁,或者夏不穿上衣睡觉……等等,只要犯了一条,看守的警察就会在广播里大叫:“不准蒙头!”“把脸转过来!”“把上衣穿好!”因为在笼子里都安装着监视探头,所以往往在好梦正酣,还在享受一点梦中的甜蜜生活时,都会被这种叫喊声和斥责声惊醒,之后便因气愤而久久不能入睡。有次唐有神睡在靠墙的床上,睡着了翻一个身,便被叫醒了。唐有神气得骂娘:“我没有听说连睡觉的姿势都有规定。”有人打趣说:“这和过去不同,是‘新规定’!”也就是从最近执法环境变了后的规定。他想大概是怕自己和这些人受不了这种痛苦艰难的生活而想不通自杀,假如犯人都自杀了,惩罚还有意义吗?
最令人不解的是,夏闷热极了,犯人尽管没有汗衫和背心,可还得穿着囚衣,不准光背,好像在提倡“文明礼貌”,搞形象工程,其时犯人们早把一切都糟踏得不成样子了。
笼子里吃一顿饭也是不愉快的。有那么几个管理人员在给犯人分菜时,犯人动作慢了一点要骂,多要点主食也要骂,每星期开荤二次,烧了点好的菜更要骂上一通:“给你们这些贪官吃这么好的东西,还不好好认罪!”其实所谓的荤菜是鸡壳烧萝卜,全是鸡脖子和鸡!难得有一次鸡翅尖烧香干,犯人们要喊“**万岁!”了。送开水时,更叫人气,每人只给一杯。唐有神是笼子里二十多个人中年龄较大的,所以每次接饭菜、开水,都不用他去,可以坐享其成,因此挨骂相对较少。
人对物质生活的享受是有限的,连古人都知道“大厦千间,夜眠七尺”,一能吃多少、穿多少、用多少呢?而精神生活则享受无穷,它是不能用金钱做比较的最高尚的东西。唐有神最感到不方便的,是不给剪刀让他修脚指甲和刮胡子。他两只脚的大拇指由于老是让修脚的修剪,结果,脚指甲便向肉里面发展,非定期修剪,便不能走路。平时自己也能用小刀、剪子等挖出伸长到肉内的两侧指甲,有时不慎连肉带血地挖出来,但过一两便又可以走路了。在狱中却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唐有神常常为此痛苦异常。特别是遇上“今气晴和,可以到放风场走走”的时候,不去吧,多么难得的放风机会;去吧,走一步痛一下,无法忍受。说这些人不顾犯人的死活,那也不见得,他们还是在每个月中,让犯人中会理发的给犯人理发,同时也给你理一下长得像头发一样的胡子。
幽暗的走廊里常常听到牢门钥匙的金属撞击声,紧接着是开关铁门的声音和狱警的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那种声音像悠扬寂寥的马蹄声回荡在山谷里,更显得阴森和恐怖。梅坞看守所的监房钥匙已经更换成新式牢门钥匙,是不锈钢做的,通常是由一个过道铁门的钥匙和一个能打开所有监房的钥匙串在一起,所以两个钥匙会互相撞击。如今看守所的监房已不像过去几十年前的旅馆里常能够见到的那种钥匙板,一旦开门就哗啦哗啦响个不停。现在什么都现代化了,讲究与国际接轨,就是旅馆里的钥匙也都是单个放在服务台里,让客人自己开门,假如还是由服务员拿着钥匙板给客人开门,客人要搞点什么“名堂”,都在服务员的视线之中,这个旅馆的生意,一定会像“黄鼠狼看鸡越看越稀”,最后关门大吉。那些高档的宾馆为什么让旅客自己保管钥匙,甚至用一张卡片就能开房门,就是尊重和顾及了客人的**。所以城市里的钟点房受人欢迎的原因之一,就是情人们可以无所顾忌地偷情,为所欲为地做房事。因此,找点时间,找点空间,开个房间,成为都市时尚就理所当然了。
每当有牢门钥匙的金属撞击声响起,囚犯们就像逃身荒僻之地的人,仿佛听到有人的脚步声,一个个都兴奋起来,都挤到铁门的小窗口张望,看看是谁被提审、开庭,或律师会见,或狱警找谁谈心了。只有听熟的耳朵才能够断定,正如骨董家的眼睛辨别古物一样。大家最希望的是牢门哐啷一声后警察大喝一声:“某某,带上所有东西,出来!”那就意味着某某的灾难已经结束,马上就要自由了。可惜这种牢门钥匙的金属撞击声很少响起,尤其是重要案犯笼子——干部室,关押的都是处级以上的官囚,还有少数的外籍犯人,再加上极个别的是关系户犯人。因此,官囚既然进来了,就不可能轻易出去。俗话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尤其是经过纪委“双规”已经进入司法程序的,就别做无罪的梦。
在看守所最让人担惊受怕的则是每当重要节假日前夕,比如“全国禁毒日”的公判大会前提人的牢门哐啷声,特别是看到身背冲锋枪的武警戴着口罩和白手套出现在监房门口时,那些已经预感到自己的前途不容乐观,提出去公判后就可能脑袋上吃“花生米”的犯人,更是预感到末日来临。因为在中国,通常是要在某个节日前夕召开公判大会,以彰显政府专政力量的强大和法律的尊严,所以胆小怕死一点的,在这种日子里听到那种牢门钥匙的金属撞击声,早已双腿发软瘫到在地,有的甚至大小便失禁,顺着裤脚往外淌屎流尿起来,发出阵阵恶臭。在唐有神从过渡室笼子到官囚笼子后的一个多月里这种代表自由意义的牢门钥匙的金属撞击声居然激动人心地响过一次,这让唐有神和大家有滋有味地议论了好长时间,谁都感叹幸运的女神不知什么时候从而降,也希望这种牢门哐啷声朝自己也响一回。
这是一个初夏的夜晚,已经八点半了,离规定的睡觉时间还有半小时,唐有神和韩国犯罪嫌疑人文宇顺正在说他的刑事拘留时间已经到了最后半小时,假如无罪就应该释放了。果然不出所料,这时候牢门钥匙的金属撞击声响起来了,狱警马锴管理在门外就大声地喊了一声:“文宇顺带上所有东西,出来!”文宇顺顿时喜出望外,满脸笑容,赶紧与唐有神和大家打招呼告别,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跟大家说:“再见!再见!”等马锴管理打开牢门,文宇顺已经迅速地走出监房,消失在走廊内。
也许监狱里真的是不好说“再见”的,韩国犯罪嫌疑人文宇顺怎么知道呢?为了罪错而补赎愆尤的日子里,也是极其珍贵的日子,事成愿遂的幸运时光,倒应该缩短。那晚上,韩国人文宇顺被公安人员接出看守所,因为刑事拘留的期限已到,没有足够的证据可以逮捕他,所以就把他暂时安排在宾馆里软禁起来。这其实只是变换羁押场所,没有法律意义上无罪释放。
谁知道几后,文宇顺居然又回来了!果然跟大家再见了!唐有神拍着他被剃光的脑袋,不解地问道:“你怎么又回来啦?”
“倒霉!真倒霉!”文宇顺模着自己的脑袋沮丧地说,不禁向唐有神吐露了他那异国的坐牢的缘由。
文宇顺的相貌长得并不英俊,身材也不高,长着一个冬瓜似的大脑袋,眼睛却又特别小,鼻子像个蒜头,嘴巴特别大,就这么一付尊容,居然很有女人缘,常常交桃花运。他几年前在日本读书时认识了搞服装设计的中国睦湖姑娘李翎娜,两人经过长时间的恋爱并结婚。
李翎娜长得蜂腰猿背,大眼柳眉,十分俏丽。刚开始,两人都有求近之心,反弄成疏远之意。李翎娜相信中国的古话:“不是冤家不聚头”,那时忽然得了这句话,好似参禅的一般。她细嚼这句话的滋味,在异国他乡委身文宇顺的那个夜晚不觉潸然泪下。原本照例的约会已经结束,他却执拗地要她留下,她不禁在东瀛临风洒泪,对月长叹,任由那个宽阔而湿润的胸怀拥着,认真听着,她浑身已经软绵绵的昏昏欲坠,她被文宇顺摩挲着,亲吻着,遍体都将着火,遍处都将溶化,最后就像面团一样软在床上。文宇顺很懂得爱怜,既不是愣头青,也不是粗鲁之人,他并不将面前的**当瓷人,但也绝不认为她是可资的美餐。他用湿润的舌头和双唇游遍了她的全身,将她的羞涩和胆怯驱赶得精光,又将她的哀怨与隔膜消解得彻底。此时此刻,一个纯情少女蕴藏于灵魂深处的华光,便被他淋漓尽致地开掘出来,他恨不得生吞了这个浑身白皙、细腻、丰满的正当妙龄的睦湖女子。
“亲爱的,今我可不饶你了!”文宇顺说着翻身起来,将两只手呵了两口,便伸向李翎娜胳肢窝内两胁下乱挠。李翎娜素性触痒不禁,文宇顺两手伸来乱挠,便笑得喘不过气来,口里说:“宇顺!你再闹,我就恼了。”文宇顺方住了手,笑问道:“你今还要再坚持吗?”李翎娜笑道:“不了。”
是他把她抱到床上的,还是她自己走过去的?文宇顺想,一定是他把她抱过去的,不过他现在已经不敢肯定,只是她已经躺在床上,他也在床上了。她的光滑的皮肤在他的手下,他想,在她面前自己怎么变得如此小心翼翼,把自己培养得只会从幼稚的眼光来看待她,把她看成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时间不再以时、分、秒来计算了,而是开始从他的身边漂流而去,直到它变得毫无意义,地间只剩下了一种比真正的时间更为真实的深沉的尺度,以及温馨的氛围。他能感觉到她,听到那急促而期待的呼吸,他想使她最终并永远成为他自己的一部分,成为他身上的一种嫁接物,而不是一种总让人觉得她是**存在的另类。从此,他再也不能说他不知道中国女人那隆起的**、小月复和臀部,以及那肌肉的褶皱和其间的缝隙是什么滋味了。文宇顺诚实地说:“我好久没有过女人了,而且今是一个中国女人。”
她听了,很惊奇很感动地吻他,好像她性生活上的那段真空,是在为他守节。
这是李翎娜第一次是因为爱情和一个韩国男人同床共枕,她无法预料后果,她找不到感觉。在文宇顺脚忙手乱的亢奋中她喃喃地说:“……呆一会儿……呆一会儿……我们可以行聊聊吗?……我想找到一点爱……只要一点点……”
他们果果地摩擦起来,他是热的,她是凉的。
李翎娜说:“真冷啊,你真温暖,让我快暖和起来……”
确实,李翎娜被创造出来是为了他的。在异国他乡,巧遇良缘是一件幸事。他的命运竟然在这里,在他的手下,浑身微微颤抖着,被一个男人燃起了熊熊情焰。一个男人,永远是一个男人。他用胳臂搂着她的头,看着一双充满泪水的眼睛望着他那平静的、微微发亮的、带着笑意的脸庞,望着她那像玫瑰花苞的嘴唇,微微地张着,气喘吁吁,无法抑制地发出了惊喜表情……
一年以后,在文宇顺的怀里,李翎娜的悲哀像决堤的河水喧哗着流进她的心里。那,他们都哭了。她相信能够一起哭啼的恋人才是真正相爱的恋人。结婚生孩子后,李翎娜不愿意在日本发展,也不愿意到文宇顺的老家韩国定居。于是文宇顺随妻来到李翎娜的家乡睦湖发展,在睦湖市投资注册开办了一家娱乐城,开始生意一般,后来他学着其他同行一样到外地引进了大批年轻漂亮的三陪小姐,顿时车水马龙顾客盈门,因为这里的小姐“出台”陪客的多,他也因此犯了协助组织卖婬罪而被刑事拘留。
在梅坞看守所,文宇顺对李翎娜充满了遐思遥爱之心,十分诚敬,惟恐李翎娜变心分手。就像西方中古世纪的宗教形成了一种张力,蓄意叫人陷于恐惧和盼望之间,徘徊浮沉,不得超月兑。地狱已升起熊熊烈焰,但这并非意味世人尽活在难以抖落的恐惧之中。炼狱是一个居中之所,叫坏不够下地狱,善又不止于上堂的人,可以在当中谋取赎罪。如果这样的宽慰却叫人自满,不知进退,那便在炼狱中添火加油,至于新增的压力,依旧可以在赎罪中得着消弭。
文宇顺真的没有想到自己又突然回到看守所来了,料想这次是在劫难逃,他正式被逮捕了,这意味着他要坐牢,他沮丧极了。
文宇顺不太熟悉中文,尤其是对睦湖方言知之甚少。他每捧着一本《中韩辞典》和中韩资料学中文。唐有神还从他那里学了几个韩语单词:“阿妈尼”是大娘的意思,“阿旧妈”是中年妇女,“阿拉西”是年轻的姑娘。
“你都是给‘阿拉西’害的!”唐有神取笑他。
“不,不是!”文宇顺经常会几句睦湖骂人的方言:“都是一些卖屄的儿子!”他骂的是当地的那个公安派出所的管区民警,说他黑得要死,常到他的娱乐城里白吃白喝,还免费玩女人,暗中却没有帮他什么忙,他恨得咬牙切齿地骂道:“畜生!畜生……是知足不知羞,人是知羞……不知足。”
文宇顺告诉唐有神,他骂的这位管区民警曾经和他称兄道弟,希望能够成为他暗中的保护伞,可是事到临头,不仅不保护,反而“出卖”了他。
那,文宇顺的老婆给他专程送来了2000元钱,看守所劳动班的囚犯邬师亮拿着入帐单让他签字,并告诉他,他老婆让他写信告诉一下是否收到钱了。但他不会中文,因为在看守所写信是不准用外文的,原因是没有翻译,看不懂。事实上,文宇顺也不愿写信,一是怕邻居知道,会让老婆难堪;二是一时也很难表达此刻的心情。他尽管非常想念儿子,也非常后悔当初没有听老婆的话,一意孤行地要投资办娱乐城。假如继续从事服装设计,自己也就不会触犯中国法律而身陷囹圄了。
文宇顺对唐有神笑道:“老兄,请你帮忙给我写几句吧?”
“行啊,怎么写?”
“简单一点,钱收到了,请她多保重……自己,照顾……好儿子就行。”文宇顺的中文不行,说得结结巴巴:“我只是……尘土,充满罪恶……。”突变身份的醒悟,使他己从不完全的觉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在高墙铁窗面前,这个体验可能是上帝对人的考验,也可能是魔鬼对人的攻击。其中包括了怀疑、混乱、痛苦、骇惧、失望、孤单和绝望,这一切一同起来侵袭人的心魄,都无从说起。
尽管后来唐有神与文宇顺分开关押了,但他知道韩国大使馆和驻沪总领馆的官员都到看守所来看望过他,文宇顺希望自己能够被驱逐出境,但最后还是被判了7年徒刑。他与文宇顺分别的时候,他真挚地告诉他,“投身囹圄其中有一个好处,是叫罪人能远离一切使人分心的俗务,专心一致的去实践月兑胎换骨的功夫——不单单是修炼、节制和悔过,也包括纯洁、顺服、反思和禁欲,好借此拯救一己的灵魂。”
文宇顺似乎也觉得自己逃不过牢狱之灾,回答得也有些悲壮,“受惩罚是没有国界的,罪人犯罪往往不带半点儿悔咎。亚当和夏娃品尝禁果,竟然在起凉风的日子于园中行走。人只有面对审判,然后才意识到有犯罪的感觉。在一般情况下,人即使遭受指控,也往往像亚当一样替自己自圆其说:夏娃是上帝给我的,是她诱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