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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颈中一段铮铮气

东方不败摆了摆手道:“先不忙,左右你也要些时候歇息,待我处理了帮中杂务,再与你交手不迟。”罗刺寇自知在这人手中,便是偷袭也是无用,索性垂下剑来,寻见自己那一桌,向蜷缩在楼梯口的伙计道,“小二哥,只怕你这店,我是住不了的了。我这人,平生爱算计,最是斤斤计较,那些银钱,若不能花销了,纵然是死,心里也不舒服,你店里有好酒好肉,都送来罢,吃饱了,好与这些个人决一死战。”

他虽在强敌环伺中,神色坦然,并不畏惧,便在东方不败面前安然自若走了过去,又在桌上放了长剑,抬手叫些饮食,那些个教魔教众人迫地畏畏缩缩蜷在楼上的江湖豪客里,自然有人暗道这少年不知死活,却也有人心内叫好,一时又敬又佩,又惭又愧,却没有一个人敢叫一声好来。

倒是那东方不败伸出大拇指赞道:“你算是个人物。”

罗刺寇笑道:“但也很难缠。”

东方不败哂然:“这倒没看出来。”

罗刺寇哈哈一笑,并不分辨。

东方不败指了指那店主:“你不要害怕,我神教中人,也是讲道理的。你这小店开来,很是不易,这少年既要吃喝,你送他便是。账本上若有欠缺,祁连双雄四霸放着在这里,还能短了你的不成?”

店主连声称是,却站不起来。门口那六人,有两个持铁锤,手腕上缠着铜链,有四个各持长刀,雕以鬼头,见那店主畏畏缩缩,顿时怒道:“不想要命了么,东方教主的话,难道没有听见?”

说话着,当头那汉子哗啦一声,手腕里的铜链破空而出,铁锤直奔楼梯。

半空中一支长剑,断水般将那铜链隔阻,正是罗刺寇。

那人喝道:“你这厮,敢不要命了么,老子好心好意帮你要个断头酒,你待怎地?”

罗刺寇扬眉道:“这世上的人,聪明的我不杀,愚蠢的我也不杀,单是不长眼的,我见一个杀一个。我自要我的酒菜,干你甚么勾当?”东方不败扬手喝止,“赫连塔,既然入了神教,便该将一身的匪气改上一改。”罗刺寇双目一凝,看住了这双雄四霸喝问道,“党项后裔?”

那赫连塔虽退了回去,脸上匪气却不改半分,听问笑道:“老子便是赫连塔,党项后裔。”

又指了指身边五人:“这一个是老子亲生兄弟赫连敏,他们四个,姓李,名为金银铜铁,若不是东方教主当面,一刀杀了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秃驴。”

罗刺寇扭头去看,东方不败似笑非笑看着他,当下摇摇头叹道:“尝闻猫狗为了讨好主人,经常做这不知好歹的事情,今天见了,果然信了。”不待那六人大怒,又问道,“去年冬季,从济南府往西域去迎娶新娘子的‘红枪镖局’,是不是你们沿途杀了,抢了新娘子上了山去的?”

赫连塔想了想,摇摇头道:“老子们整天杀人越货,哪里想过甚么红枪绿剑的,你说是我们杀的,那便是我们杀的。那又怎地?和你是亲戚朋友?”

罗刺寇摇摇头:“我并不认识他们,但今年春天,从祁连山逃了两个镖师到了鸣沙客栈中,形容已不见人样,说是镖队三五十人,已遭了你们祁连双雄的毒手。这你们不记得,那也好,只是那新娘子被你们抢了上山,后来又杀了送给甚么漠北双雄,这倒没有忘记罢?”

赫连塔皱眉思索,旁边赫连敏喝道:“不错,那新娘子不曾习武,细皮女敕肉的,好是娇滴滴的样子,老子见了非常喜爱,本来打算就此在山里拜了堂成了好事,只是做客的漠北双雄久不食人肉,十分馋涎,老子极重江湖义气,便将那新娘子让了给他们,至于后来么,哈哈,那漠北双雄,果然名不虚传,一刀杀人,庖丁解牛一般,先将胸脯斩了,老子派人送往塞外给他们的师傅,剩下的,都进了那两人的胃口。老子是个心善的,可怜那新娘子也算曾是老子看上的,倒是没有动她的肉。只不过,这两人也颇不识抬举,老子舍了好东西给他,他倒要嫌弃,说是肉不筋道没有嚼头,好不教人气恼。”

满堂的客人,听他这么绘声绘色地讲述,有一半的都干呕起来,便是东方不败,也皱了皱眉,却没有发作。那丁坚怒然勃发,看是要挺剑来杀,却猛然想起这六人是随了东方不败来的,你嗫嚅几下,又退了回去。东方不败将手里的纸扇挂在腰间,风到香来,原来他竟敷了香粉,只听他对丁坚说道:“丁坚兄弟,我知道你本不是陕西府的人,和这祁连六兄弟素来有些恩怨,但如今既是一家兄弟,你那段恩怨,暂且放下如何?待回了黑木崖,我去问教主求个恩情,天下间女子如云,你若看上谁,我亲自出手替你拿来,也算补偿了你。”

丁坚神色犹豫,恨恨看着那六人,半晌颓然一声长叹,向东方不败拱拱手:“既是东方教主说情,那么也罢,只是杀父杀妻的仇恨,丁坚却不能亲手报之,这六人,属下再也不愿见到,就此别过,盼望东方教主旗开得胜,丁坚在黑木崖,等待东方教主归来,就此别过。”

说完,丁坚长剑还鞘,闪身出了门去,正要疾奔而去,东方不败喝住了他,又往祁连双雄六人道:“毕竟往后都在教主麾下做事,往常的恩怨,也该有个了结,你们应该向丁坚兄弟赔礼道歉才是。”

那六人十分不情愿,却碍于东方不败的面子,勉强拱拱手,不咸不淡告了罪,丁坚顿足跃上房顶,只听一声长啸,越去越远,渐渐声不可闻。

东方不败嘿然轻笑,望着据案大嚼的罗刺寇笑道:“听你的口气,颇是为那新娘子不忿,若你早到一步么,这六个人,恐怕说不得和你有一场死战。只是他几个如今都归在我教名下,一处都为任教主做事,你这名门正派的弟子,要想为同道中人报仇雪恨,只怕再也不能了。”

那赫连塔哂道:“东方教主厚眼看这少年,那也忒过了。就算他早来十天八天,那也正好省了您老人家动手。不如将这厮舍了给我们兄弟,一处拿了,正好请那漠北双雄来饱餐一顿,说不定东方教主座下又添两名好手。”

东方不败脸色一变,似是心虚地瞥见罗刺寇嘴边一丝轻笑,但看他面色森冷如铁,生恐这六个没头没脑的说出更多些没头没脑的昏话,扬声喝道:“我教中杂务也都了结了,东方不败敬你是个伟男子,让你三招,出手吧。”

罗刺寇将最后一碗烈酒满满饮了,慢慢站了起来,偏着头打量着门口那六个人,脸上似笑非笑,目中却肃杀阴冷,低声道:“很好,很好。”

东方不败厉声喝道:“当心,快退。”

哪里能及,罗刺寇手里的酒碗还没有放下,桌上的长剑便已弹起,他和那赫连塔兄弟相聚足有一丈开外,但那兄弟二人,只觉眼前一花,面目剧痛,旁观众人,再没有人能看清罗刺寇怎样出招,又是怎样伤人的,东方不败却看得明白。

那一个“很好”才出口,领悟了衡山剑法剑意的罗刺寇,便借着在地上一点的脚力,离弦的利箭一般,眨眼间扑到了赫连兄弟当面,手中剑,快如闪电,飞快刺出了十七八剑,那赫连兄弟,本就不是入流的人物,哪里能躲得开这连丁坚恐怕都闪躲不了的剑法?疼痛还没有传到脑海中,罗刺寇已又退了回去,重新坐在了桌上,仰起头来,左手举起的酒碗中,最后一滴酒,掉在了他的喉咙里。

当时过程中,东方不败一手并了剑指往前再递,另一只手,却不得不往旁边一拨,原来罗刺寇退回来,比扑出去更快,原本正持的长剑,瞒过了本来只想从后面出手围魏救赵的东方不败,掉转回头来从他的肋下刺出,用的也不是任何门派里的招数,反而有些像不回头的“回马枪”。他那长剑,比寻常的铁剑要长长寸许,如今内力大进,剑锋上半寸长短的剑芒吞吐,偏生这一剑后刺而出,到了半空,又蕴含了衡山剑法里的剑招,百变千幻,东方不败身在半空,闪躲不能,他也不屑再闪躲开,恼恨之下,用了平生本领,只一只手,看准了剑锋荡了开去。

又听当的一声,那长剑竟被他恼怒之下一拂而断,半截掉落在了地上。

再接着,东方不败的剑指,几乎点到了罗刺寇的后颈,但毕竟没有点中,反而东方不败不得不往旁边一闪,那拂断罗刺寇长剑的手中,纸扇已拿稳了。

至此,方听叮咚两声响,赫连兄弟手里的铁锤落在了地上,二人惨烈大呼,全身血气沸腾,又是两声哗啦的响,众人急忙看去,那两人的手腕,齐根断了。

痛呼中,两人踉跄着往门外退了三四步,砰然砸落地上,阳光下溅起一阵尘埃飞舞。到如今,两人胸口,咽喉,肋下,腰间,乃至大腿内侧,血舞飞扬,原来罗刺寇那十七八剑,都落在了实处,撕裂了两人的血管,却不一时致命,直到两人察觉受伤恐惧之下想要跑的远一些,才引发了大冬天里原本有些晦涩的血气,一股脑喷发出来,当时死了。

那祁连四霸,骇然变色,抽出兵器一面防备警惕,却不敢逃跑,拿眼睛看着低头看自己腰间的东方不败,如见活鬼。

东方不败咬着牙,面色一团铁青,抬起眼来打量着后颈已被指风点破留着殷红的血的罗刺寇,嘶哑声着嘿嘿笑道:“好,你很好,小小年纪,竟能算计至此,如今,东方不败是真的佩服你了。”

罗刺寇从腰间探出头的半截断剑上,血迹斑斑,他轻轻回过头来,面色愈发苍白,显是忍受着后颈上被点破的疼痛,却亮出洁白的牙齿,笑的好生畅快。

原来东方不败拂断了他的长剑,却早是他算计中的事情。自出剑杀了赫连塔兄弟,他便知道如今正在收买人心的东方不败无论情面还是作态都必然会从后面阻拦他,又知道这人武功之高,若堂堂正正对决的话,自己绝非对手,当时便存了算计的心。他既拂断长剑,剩下的半截,只要稍稍回手便能再次刺出,东方不败是个老江湖,但毕竟之前虽然觉着罗刺寇武功不错,却不曾将他果然当作个高手看待,至此中了这一剑的暗算,心下既羞又恼,却他也是个工于心计的,这佩服的话,勉强也有半分是真的。

他怎样也想不到,能教自己上当又受伤的,竟是眼前这个孩子。

至此,东方不败方真正生了杀心。此前,他总觉着这天下没有不能收服的人,对罗刺寇,他也想收为己用,但这一剑教他明白了,这世上,果然有人是甚么也折服不了的。好汉子,都有一副硬骨头,这硬骨头,却不看年纪的,生来便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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