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朵含苞的睡莲，水波温柔，月光清凉，自己摇摇晃晃，静静安眠，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怕，真是舒服极了。自从粗通人事以后，悟空很久没做过这么舒服的梦了，所以在意识开始恢复清醒以后仍然感到神清气爽，非常享受地眯着眼不起来。
最终令悟空警觉起来的是水帘洞外的瀑布声。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熟悉呢？
悟空终于欠起半个身子，一支胳膊撑着地，小脑袋东张西望，左看右看。
这……这……不是水帘洞吗？怎么到了这里了？难道真是还在做梦吗？
忽然发现自己右手心里攥着那颗“红豆”。
悟空盯着那“红豆”看了一会儿，“红豆”里慢慢显现出一个人的轮廓来，悟空惊讶地细看形容，竟是菩提子。
原来这红色的仙丹里可以看到心中想念的人。不知道吃了会怎么样？
悟空不敢乱试了，只是盯着仙丹移不开眼睛。那张总是让自己情不自禁地想要亲近的脸，好像好久不见了啊。等等，他这是什么表情？怎么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悟空恍惚记起了自己做过什么事。一个激灵爬起来，不对啊，怎么身上还有点酸软呢。
悟空走到水帘边，像上次做过的一样跃出去。
墨绿的水潭，飞瀑如练。已是下午，太阳刚刚落山，四围野照无言，落晖满树。仰头是明净的天空，回眸是啁啾的鸟语。果然是花果山。
悟空第一次体会到“故乡”这个词儿的含义。往日寻常的一草一木都好像沾染了一种奇特的怀旧色彩。那些记忆中的熟悉又陌生的风景，连同过去懵懵懂懂的时光，都像一首并不出奇却只属于自己的歌，早已消失在风里，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悟空正在略带新奇地体会什么叫“怀旧”，忽然有只猴子跳出来，正是当年和自己一同造反的瘸腿瘦猴。
“‘大兄弟’，‘大兄弟’显灵了？！”瘸腿瘦猴吓得毛发直竖，目瞪口呆，两只胳膊一张，立刻回头一拐一拐地叫喊着跳走了。
不一会儿，一大群猴子聚拢了来看悟空。悟空仔细一看，大多数仍然认识，便嬉皮笑脸地装鬼吓唬他们。没想到他们还真是害怕极了，悟空笑得肚皮痛。等闹够了，他才说明自己真实的情况。
“这么说，‘石哀帝’真的没有死？”一只比较“有文化”的老猴开始琢磨着要修改史书了。
此时的悟空早已今非昔比，无论是文化还是神通、见识，哪一方面都可以做个当之无愧的猴王了。然而猴群已经有新猴王了。
是一只年轻力壮的马猴，勇武直爽，没有太多心机。猴群沿用了当年“兄弟”的称呼，也叫他“大兄弟”。
悟空觉得他猴王做得还不错，起码比自己当年强，便不打算在此多逗留了，免得夺人饭碗。
新猴王一到，悟空发现众猴也对他改了称呼，叫“老大兄弟”。
悟空别提多讨厌这个称呼了，益发坚定了速速离开花果山的决心。
说走就走，只跟瘸腿瘦猴打了声招呼，悟空一个“筋斗云”，仍回西海。
先把那个金什么棒找回来，然后再问问老龙王，菩提子哪去了？
※※※
虽然已经持续了三天的焚烧令菩提子痛到昏迷，但如来的悄然而至还是令他立即清醒过来了。
有些人，有些气息，即使是在昏迷中，你也能清晰地分辨出来。
那宽阔浑厚的肩膀，自己小时候曾经无数次倚靠过，那微卷的头发上独特的清新气息，仿佛最好的安心药剂，只要在这样一个人的怀里，只要闻到这样美好的气息，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仿佛一切都会自动变得很美好，很美好。
天火暂熄，菩提子倏然委地。
如来立即上前伸手扶住，菩提子斜倚在他怀里。
面颊已经烧得一片病态的嫣红，还是一副坏小子的满不在乎样儿，甚至嘴角仍然含了一朵笑。
是神经烧坏了吧？
菩提子一开口，便把如来气个半死：
“你很久没这样抱过我了。再烧三天也值。”
菩提子的身体“啪”地落到冷硬的地上。如来蹲下去，看着他媚眼如丝又故作委屈状的流氓样，冷冷道：
“你长大了，不需要人抱了。”
“呵，呵呵……”菩提子苦笑起来，“我知道，被自己不喜欢的人意婬，那感觉，就跟不小心吃了口‘猿粪’一样……”
“这么多徒弟，我始终最心疼的就是你。从数劫以前，第一次在路边拣到你的时候开始，就把你当亲生儿子一般看待，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被自己的‘儿子’惦记上了是不是？”菩提子咬牙道，“在他们眼里，你永远是太阳，温暖，安全，无比强大，仿佛从不需要什么。只有我知道，你是如何从一个平凡的男子，一步一步，一世一世，反反复复，推倒重来，才有了今天的成就。他们当你是神，我只把你当成自己最亲爱的人。”
如来道：“情*欲之事，我早已看破。你白跟了我这么多年，空学了无数高深的道理，徒具千百样神通，竟还没有看透情*欲么？让别人知道，如来的十大弟子之一，解空第一的须菩提，竟是个始终不能勘破情*欲关的俗人，还是个同性恋，岂不会笑掉了大牙？”
菩提子轻哼了一声：
“说到教训别人，我甚至敢说自己比你还会说呢。可是对于你……我不是看不破，我只是不想看破，你难道真的不明白？”
菩提子低了低脑袋，将头埋在如来的双膝里，拥住那双熟悉无比，又尊贵到让自己不敢碰触的腿，双肩微微抖动：
“如果想这样做的话，我也早已成佛作祖了，可是你难道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迟迟停滞不前吗？没有了你的温暖，就像生命中没有了春天一样，我成那个冷冰冰的佛做什么？为众生么？我爱你又碍着众生什么事了？难道我爱你众生就会因此而少点什么幸福么？难道你就那么喜欢孤寂，永远也不需要别人温暖温暖你么？”
这么大胆的告白还是第一次，也许是感觉快要远离了吧。如来没有推开他，只是被他话中隐含的痛苦所深深打动，不由得以手缓缓抚模着他的头：
“我完全可以体会你的痛苦，但是亲爱的，我真的当你是儿子一样地在爱。请原谅我完全没有别的私心。我的志愿就是找到众生痛苦的根源，想出办法来消灭这些痛苦。我找到了，可你却不肯放弃。我只能说，我真的非常非常怜悯你，亲爱的儿子。”
菩提子抬起头来：
“痛苦的根源？你可知痛苦的根源也是欢乐的根源？消灭了爱、欲，倒是没有痛苦了，可是欢乐又在哪里？既无痛苦，又无欢乐，这样的人生，真是所有众生都想要的么？”
如来叹道：“我岂有不知。只是当年一心想要找出事情的真相，找来找去，就看出了色相本空，情*欲皆是虚妄。有些事情，一旦你看出了其中的虚假，就不可能再真正融入其中了。就像梦中的饼是可以暂时拿来充饥的，而一旦梦醒，你就再也无法拿它充饥了，因为原先当真的一切色、香、味都已变成了空虚。”
看菩提子不再说话，如来继续道：
“你刚才说痛苦与欢乐是成对出现的，也会一齐消失对吗？你也不是没经历过禅定的愉悦，比凡夫的欢乐如何？”
“自然是无法相比。经历过禅悦的人，会知道凡夫的欢乐也是一种烦恼。”菩提子道。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还会纠缠留恋于情*欲之乐？”如来不解地问道。
菩提子恨恨道：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因为我不舍得忘记你！就算要变成猪，混在猪窝里，只要能够保留你给我的那些感觉和记忆，我也愿意！”
如来：“烧五百天以后你就下界吧……等你回来也许就不这么说了……”
菩提子苦笑一下：因为受不了我这样的人待在身边么？五百年改为五百天，不知是该庆幸呢，还是大哭一场？
※※※
其实，菩提子大哭一场是大可不必的，因为他的好徒弟马上又要为他的脸上增光添彩了。
虽然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然而西海的悲惨景象还是吓了悟空一跳。
在大棒的威胁下，西海龙王马上交待了一切，只是说不清菩提子到底是谁，又关在什么地方，只知道目前在受罚。
悟空想，目前的当务之急是解决自己带来的疫情，找菩提子的事情只好略微延后。
既然是阿修罗的血毒，那么阿修罗女肯定有办法治疗，只是不肯合作罢了。想到这里，悟空跳到高空，大叫道：
“我就是孙悟空！有哪个想要找我的，快点出来！”
这一招果然灵，一个阿修罗很快从空中跳出来：
“孙悟空！我们公主正在找你呢！听说你是从花果山来的，她现在可能已经到花果山了！”
不是吧？姑女乃女乃……悟空急得一跺脚，立刻腾空而去。